Hello,大家好,我是许艾薇,最近这段时间我们连续聊了四期关于民主的话题。第一期是讲民主如何从教皇和国王千年博弈的缝隙中悄悄诞生的;然后又讲同样信仰基督教,俄罗斯为什么没有产生民主?顺便比较俄罗斯和中国共同之处;最后我讲了同样是东亚儒家文化圈,为什么日韩台能走上民主之路,而中国在短期内大概率不会走上民主的道路。最后就是大结局篇,讲若有一天中国崩溃了,中国人会不会迎来西方的民主自由呢?究竟是什么原因影响了中国的民主之路?今天我们就把这四个部分稍微做了一个梳理,形成了一个集合。这个合集可能有点长,但是绝对值得你坐下来好好的听一听。时代的雪花落下,很多人也许无法避开,但是看懂了趋势,你才能在接下来的大雾中看清自己资产和命运的方向。
第一章:西方的土壤,民主的种子是怎么发现的?
权力的制衡,它的土壤的起点在哪里?很多人一提到权力的制衡,就会首先想到启蒙运动,洛克、孟德斯鸠、三权分立,这就让人很容易产生一个误解,好像民主和分权是这几个天才的哲学家在书房里凭空发明出来的思想代码。但是现在很多制度史学者,比如西木格鲁、福山等人,他们的研究都更强调另外一件事,就是制度往往先出现,理论后来才总结,也就是说,不是孟德斯鸠创造了分权,而是孟德斯鸠发现已经存在了一种分权的现实,他只是把它总结出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先说中国。中国的政治结构很简单,皇帝下面是官僚,然后是各级的地方,整个国家只有一个权利的合法性来源——皇帝。皇帝是天子,既是世俗的最高统治者,又是上天一直唯一代言人,君权神授和行政权力是锁死在一起的,所有的官员都是皇帝任命,地方没有独立合法性,宗教也没有,大学也没有,城市自治及其有限,没有人能够在合法性上挑战皇权,任何挑战的人最后都会被肉体消灭,于是中国就形成了皇帝这个赢家通吃的局面。
第二章:缝隙中的诞生——教皇、国王与民主的千年博弈
但是欧洲完全不一样,欧洲一直存在着两个权力的合法性来源,世俗的国王和神圣的教皇。而真正的分权制衡也根本不是在开明理性的现代法庭上诞生的,它是在国王与教皇之间持续了千年的神仙打架中逼出来的副产品。自从西罗马帝国崩溃以后,基督教接管了欧洲人的灵魂,日耳曼蛮族则接管了他们的肉体,这就导致欧洲人的头顶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天子,这就是政教二元结构。
《新约圣经》里面有一句极其关键的话: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这句话在当时可不是什么民主宣言,但它却在权力的铁板上硬生生的砸开了一条缝隙。既然你的权力不包揽一切,我的权利也不包揽一切,那么人类历史上最宝贵的自由,就从这两个权利的夹缝里悄悄的长了出来。
当国王想当绝对的独裁者的时候,教皇说你违背了神意,我开除你的教籍。当教皇想建立神权帝国,国王就拔出铁剑,老子手里有兵,我不服。他们谁也灭不了谁,只能天天打架,正是因为当权者无法垄断权力,普通人才有了不被彻底奴役的机会。
那么这两个巨头到底是怎么掐架的?他们又是怎么在互相不服的过程中,不小心把法律契约变成武器的呢?这就要回到公元1077年1月的一个雪夜。在意大利北部的卡诺沙城堡外,发生了一场人类政治史上最荒诞,但是却也最关键的下跪。这一跪就彻底的改变了人类文明的走向。当时欧洲最大的撕扯就是叙认全之争。什么意思呢?就是主教该由皇帝任命还是由教皇任命?要知道在中世纪教会有大量的土地和财富,地方大主教不仅是神职人员,更是掌管一方领土的大领主。所以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看来,这块地在我的国境之内,是我的,所以这个人必须由我来分,他得听我的。但是在教皇格里高利七世看来,天下所有的天主教徒都归我管,神职人员的任命是神圣的,一个世俗的国王凭什么查什么插手?你要敢插手我就绝罚你,绝罚的意思就是开除教籍,但是亨利斯是觉得我有兵,决定硬刚教皇。他直接宣布废除教皇,而教皇格里高利七世则祭出了终极杀招,宣布开除皇帝的教籍,并解除所有臣民对皇帝的效忠誓言,这一招有多狠?在那个全民信仰天主教的时代,被开除教籍意味着你死后要下地狱的,任何人和你说话、吃饭都是有罪的。亨利四世被决罚后,国内那些本来就想谋反的诸侯趁机造反,声称只要教皇不原谅你,我们就不认可你皇帝。毕竟现在造反不仅合法,还算是替天行道。于是亨利四世瞬间发现自己手里的军队不听使唤了,江山要保不住了,这就是一元权力被打破的下场,皇帝发现自己并不是权力的源头,它的合法性是教皇给的,或者说是上帝在世间的代表给的。于是高贵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不得不跑到雪地里去跪着请求教皇原谅。当时的欧洲正处于冰河期,这位皇帝脱掉华服,身穿粗布麻衣,在冰天雪地里整整跪了三天三夜,还痛哭流涕,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卡诺莎之辱。教皇赢了,但是这也拉开了欧洲千年互撕的序幕。仅仅三年之后,缓过劲儿来的亨利四世彻底平定了国内的叛乱,立刻挥师南下,一炮轰进了罗马,废除了教皇,另立了一个敌教皇,而那位不可一世的格里高于七世,最终在流亡中郁郁而终。临终前他留下遗言,我热爱正义,痛恨邪恶,因此我在流亡中死去。卡诺莎之辱在后世被教皇党大肆宣传为教权的巅峰,但实际上它也暴露了教权的极限:教皇可以赦免个人,却无法长期撼动拥有军队的国王。而亨利四世在这场较量中也意识到,教皇这次能赢靠的不是枪杆子,而是靠着《圣经》的解释权和意识形态。于是他痛定思痛,既然你跟我玩理论,我也跟你玩理论,于是两边都干了一件影响人类文明走向的大事,拼命就是历史的垃圾堆里去找法律依据来维护自己的权力。 皇帝的智囊团重新挖出了埋藏了几百年的古罗马法典,证明自古以来皇帝的权力就是至高无上的,教皇的智囊团则疯狂的扩充教会法,证明属神的权力高于属士的权力,较量持续了50年,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签订了《沃尔姆斯宗教协定》,皇帝承认教会选举主教,但教皇承认皇帝拥有世俗统治权。但这还没完,双方为了各自的利益,继续打了一场长达几百年的法律军备竞赛。欧洲从此确立了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的撕裂传统。魔王鬼肉身,教皇管灵魂,这种权利双投掷为后来西方的契约精神、法制乃至文艺复兴都提供生长的缝隙,因为权利永远有另一个天花板在制衡着,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意外的副产品,法律被独立了出来。
以前法律是统治者想改就改的玩意儿,但现在法律成了两个巨头互掐的武器:大家都必须承认有一个高于双方的客观法律存在,我们得按规矩来。现代宪政主义的精髓——法律至上,王在法下就是这么在两派的对骂中硬生生的逼出来。所以分权和法治的雏形就是两个互相不服的顶级权力拥有者互相牵制的结果。如果故事只是到了这里,那不过就是统治者之间的分赃不均而已。在中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但是在欧洲神仙打架,凡人不仅没有遭殃,反而利用这个机会在两个巨头的夹缝里长出了第三股力量,这股力量最终成为了现代议会和资本主义的亲妈。原因很简单,打仗搞舆论战,搞法律竞赛全都要花钱,两边为了打倒对方,不得不向下寻找盟友,出卖自己手里的特权。于是现代社会的第三股力量就在两个巨头的夹缝里给悄悄地买了出来。首先中世纪的国王们打仗急需军费,但是农村的土地全都在封建大贵族和教会的手里,收不上税的时候怎么办呢?他就只能指望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商业城镇。当皇帝找商人们借钱的时候,精明的商人们回答:陛下,借钱可以,但这税我不能白交,你得给我们签个字,承认我们这个城市是自己管自己的,你的官差不能随便来抓人,我们的法律我们自己定的,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城市自治特许状》。于是,可以就是意大利北部的数百个城市趁机实质性的独立了。商人们自己组建议会、制定法律,比如佛罗伦萨、汉堡与贝克,本质上就像是一个股份制公司的联合体。在这里财产权是绝对安全的,皇帝不会为了打仗,随便没收商人的资产,不像同时期的东方大国,王权一个不高兴就可以轻易抄家。到了后来王权逐渐衰弱,德意志皇帝打仗甚至要向银行业巨头福格尔家族借钱。作为抵押,皇帝让渡了矿山的开采权和铸币权,这导致了一个历史奇观。资本开始雇佣权力,而不是权力支配资本。到了16世纪布斯堡王朝的查理五世,甚至要靠着德意志银行家的贷款去竞选当上皇帝。这在东方重农抑商的背景下完全不可想象。所以中世纪有一句著名的俗语“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只要一个农奴逃到自治城市里生活一年01天他就彻底自由了,连原来的领主都不能抓他。就在国王忙着给城市卖特殊状的时候,教皇也没闲着,他为了培养能帮自己辩论的职业喷子,他是大力赞助一类全新的机构——大学。博洛尼亚大学、巴黎大学、牛津大学全是在这个时期拔地而起的。教皇赐予大学司法豁免权,意思就是说大学是神圣的学术领地,世俗国王的军队警察绝对不能进行去抓人,结果又搞出了一个巨大的副产品——思想的独立。大学虽然是教会出资的,但学者们在这里研究逻辑、哲学,甚至古希腊的异端思想,世俗权力管不到,宗教权力又需要他们去对抗国王,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类独立思考的火种,现代知识分子这个阶层就是在这个权力的盲区里安全的存活下来,甚至连商人们跨国做生意的契约精神都是教廷卷出来的。
罗马教廷为了与皇权争夺诉讼管辖权,大力发展《教会法》,对违约行为处以绝罚,商人们发现跨地域交易的时候将争议交给法庭仲裁比本地的封建领主的法庭更公正。他们之所以敢借钱给海外的商人,就是因为对方一旦违约就会被教会绝罚,下地狱,代价远超赔钱,于是复式记账法、汇票、保险这些资本主义的工具正是在这种法治化信用下迎来了井喷。所以现代社会的资本主义市民阶层,甚至最初的议会萌芽,比如英国的下议院,独立的大学就是在国王缺钱,教皇争人,在神仙打架和商人的趁火打劫中,一桩一桩的买卖做出来的。而同一时期的明朝正在实行“片板不许下海”,皇室垄断一切贸易,沈万三式的富商随时以为与皇权争利而被流放。欧洲因为没有一个能一竿子捅到底的集权皇帝,资本就像水一样流向了那些自由的城邦,独立的修道院和跨国的商会,最终聚集成了工业革命的水位。
当中世纪的硝烟散去,时间来到18世纪,教皇已经回到梵蒂冈,专心看管人们的灵魂,国王们逐渐变成了虚伪君主,但是长达千年的两个权力巨头互相撕扯的经验已经成为欧洲最宝贵的遗产。这个时候洛克、孟德斯鸠这些启蒙的思想家站了出来,他们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就是把历史中被动形成的互掐经验写成了现代政治的制度代码。既然历史已经证明了权力只要不垄断,普通人才能自由,那么我们干脆把政府的权力一分为三。国会立法、总统、行政、法院、司法,这个就是现代意义上的三权分立。1787年美国制宪先贤们就把这套代码用宪法固定了下来,安装在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地基上。
这个时候你可能会问,既然西方分权这么好,为什么在中国没有出现分权的传统呢?西方的分权其实本质上是一场意外的洗礼,如果不是西罗马帝国反的太彻底,如果不是教皇和国王势均力敌了1000年,欧洲大概率也会像东方一样走向绝对的君主大一统。这就解释了一个冷酷的政治学基本原理,制度从来不是在真空里设计出来的。当下很多人崇拜西方的自由、民主、平等,觉得只要把这套代码复制粘贴过来就能包治百病。但是现代政治学大师,比如说乔万尼萨托利在《民主新论》里,还有亨廷顿早就为这件事情泼过冷水了。他们说,如果一个社会的底层结构是一元化的,是铁板一块的,你在政府上面设计再精妙的三权分立,最后也逃不过变成摆设的命运。比如苏式的政府,他们在法律条文上也写满了分权,但不过就是摆设。再看看我们熟悉的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的时候,颁布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当时中国几乎是像素级的复制了西方的三权分立和内阁制,结果如何呢?
当社会底层没有自治的市民阶层,没有独立的法制传统,也没有制衡的传统观念,结果这套精妙的制度在强大的一元化惯性面前瞬间散架。宋教仁被刺杀,袁世凯要当皇帝,孙中山发现议会成了猪仔议员的交易所,最后各路军阀还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就是为什么萨托利、亨廷顿强调,制度是长在社会这片土壤上的植物,如果土壤里没有多元利益集团的博弈,没有老子灭不掉你,只能跟你谈判的妥协习惯。那么把三权分立强行嫁接过来,它要么变成军阀混战的遮羞布,要么变成强者通吃的橡皮图章。真正的分权制衡能够玩得转,是因为在政府之外,社会本身就是多元的,有独立的商会,有自治的城市,有不受干涉的大学,有不听命于世俗权力的信仰。西方中世纪的政教分离就像是一巨大的电锯,把原本密不可分的社会权力结构切成了无数的独立的碎块,他逼着所有人学会了一件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人和任何组织可以代表唯一的绝对真理和绝对的权力。
第三章:文明的宿命——为什么俄罗斯没有产生现代体制?
听到这里敏锐的朋友们肯定会产生一个巨大的疑问,既然同样是信仰基督教,为什么西欧搞出了政教分离和分权制衡,而同样信仰基督教,东正教的俄罗斯却发展出了高度集权的沙皇专制和现代独裁呢?1991年曾经无比强大的集权体制瞬间散架,按照很多人的逻辑,因为集权政府倒下了,民主自由不就应该开花结果了吗?结果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俄罗斯在废墟上又长出了一个普京式的威权独裁政府,崩溃并没有带来民主,而是带来了另一种大一统的极权。
为什么会这样?大概总结了三个原因,第一同样是基督教,西欧的罗马教皇可以为了争夺权力跟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打得不可开交,甚至能逼着皇帝上演卡诺莎之辱跪地求饶。但是东正教的君士坦丁堡牧首,或者莫斯科大牧首却几乎总是温顺的站在皇帝或者沙皇的身后,这种必须的依附,不是因为东正教的领袖性格软弱,而是因为历史的原因,地缘的政治环境以及它独特的宗教学理论共同锁死的。
首先,东正教是在大一统帝国的温室里诞生的,西罗马帝国崩溃以后,欧洲陷入了长期的四分五裂和蛮族战乱。在群中无首的乱世中,罗马教廷成了西方世界唯一的精神支柱和行政纽带。西欧是先有教会后有各国的国王,所以教会天生独立,甚至能凌驾于王权之上。但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拜占庭帝国,它完整的、完好的延续了1000年。这1000年里面,国家的世俗大一统权力从未中断,就像中国皇帝一样,拜占庭帝国的皇帝享有至高无上的独裁权,东正教是从这个全能国家的温室里生长出来的,他从第一天起就是拜占庭帝国的一个国家行政部门,皇帝有权任免牧首,甚至能直接召开宗教会议来裁判教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老子和儿子的尊卑关系,他们这种关系在娘胎里就定型了。同时在神学理论上,东正教他们极其优美,王权毫无抵抗力的概念叫“做正教交响”。在拜占庭的《查士丁尼法典》中的描述,人类社会有两大恩赐,一是王权,负责的管理世俗的事务;二是教权,负责引导灵魂。他们应该像乐团的乐器共同合作、和谐交响,用咱们熟悉的话说就是相互协调,和谐共处,共同服务基督的天国。听起来很神圣对不对?但是在实际的操作中,这个理论存在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乐团只能有一个指挥。和天主教统治的西欧不同,在拜占庭帝国,世俗的军队、钱和法律全在皇帝一个人手里,当王权和教权发生冲突的时候,结果永远是教权向王权妥协。
东正教的神学并不强调在人间建立一个独立的神权政治去抗衡世俗,他认为只要统治者皈依了这个信仰,就应当顺服协助并神圣化这个政权。公元10世纪,今天的乌克兰、俄罗斯白俄罗斯的前身,基辅罗斯的弗拉基米尔大公在选择信仰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拜占庭的东正教,他看中的是他的教义有多么神圣,而是这种制度能把灵魂的管辖权和肉体的管辖权紧紧的握在他一个人手里。所以在基因上,俄罗斯就没有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所带来的那种缝隙,它的灵魂和肉体开始就是大一统的闭环,这和中国皇帝一样。
第二个原因,蒙古入侵给大一统提供了绝对的助推。如果说东正教基因提供了一元化的代码,那么蒙古入侵,也就是鞑靼之轭,则把这种一元化从思想变成了物理的现实。十三世纪蒙古骑兵横扫罗斯,建立了金帐汗国,进行了长达200多年的殖民统治。西欧是封建制,国王管不到底,地方领主有独立的城堡和军队,市长可以通过借钱给国王换取自治,元朝和金帐汗国同样是成吉思汗体制下的产物,但这两个的模式也不一样。简单的说元朝是被成熟的中原文化所同化,忽必烈建立元朝以后,是把政治中心直接搬到北京,他保留并利用了中原原有的官僚体制:郡县制行省制度和税收网络。直白的说就是,蒙古人直接坐在衙门里面对面地统治汉人,而金帐汗国对俄罗斯诸公国则是离岸式的黑帮收取保护费的模式,或者说是殖民统治。所以金帐汗国带给俄罗斯的,是高度毁灭性的极权,极其的冷酷。他们发明了弗拉基米尔大公的的册封制,蒙古对俄罗斯的各个大公说,我懒得去你们那里征税,你们自己竞争,谁给我磕的头最响,谁帮我收的税最多,最听话,我就册封谁当全俄罗斯的大公,再替我去管理其他的人。这种模式导致俄罗斯内部陷入了长达200年的养蛊式内斗。俄罗斯内部的各个大公为了讨好蒙古大汗,互相告密,借蒙古兵去屠杀自己的同胞兄弟,最终莫斯科大公国通过当蒙古人最温顺、最残暴的首席收税官,完成了原始的积累,并最终能崛起。蒙古人不讲契约,只讲绝对服从和暴力征税。莫斯科公国在崛起的过程中学会了蒙古人的这套管理学,他们对内消灭了所有具有自由倾向的自治城市,对外实行绝对暴力的中央集权。当西欧在用商业化,在封建制里砸出多元碎块的时候,俄罗斯正在用蒙古式的暴力,把封建制度里面那点剩余自由全部消灭。这和中国古代为了维持大一统,不得不建立超强的行政机器,消灭一切自治组织的逻辑是一模一样的。
最后一个原因,沙皇成了唯一的真理源头。到了彼得大帝的时代,他拼命的进行西化改革,比如剪胡子、换西装。说句实话,彼得大帝的细化远比满清的洋务运动要彻底多,甚至可以说非常的凶狠残酷。
洋务运动的底层逻辑是“中体西用”,就是我只买你的枪炮,不改变我的制度,还是用我们的秦制,最后在甲午战争中一败涂悲。但是彼得大帝的逻辑是“西体专制”,它不仅引进了西方的枪炮和技术,甚至把俄罗斯传统的底层文化、生活方式乃至宗教信仰,全部用强权连根连起,以此来打造一个效率极高的绝对君主制度的战争机器,彼得大帝从欧洲考察回来之后,一落脚莫斯科,直接在大殿上亲自动手,剪掉了大臣们的传统大胡子。在东正教的传统里,胡子是上帝赐予的神圣象征,但彼得大帝规定,谁想留胡子谁就得沉重的胡子税。他强迫贵族必须脱下俄罗斯传统的长袍,换上紧身的法式西装,他甚至废除了俄罗斯从建立之初就使用的古老历法,强行改用儒略历。他是在用暴力强制给全民族进行文化上的精神整容。
相比较而言,慈禧和清廷的洋务运动是在中间玩玩既要又要的平衡术而已。洋务运动是在满清庞大的传统官僚体制的夹缝里,举步维艰的往前挪,而彼得大帝是用“谁阻碍改革谁就得死”这种手段强行推进了改革。俄罗斯传统的精锐近卫兵反抗改革,彼得大帝直接下令处决了上千人,甚至亲自担任刽子手斩首叛军,他的亲生儿子阿列克谢,因为倾向于保守派,反对西化,彼得大帝甚至把儿子逮捕并严刑拷打致死。所以彼得大帝的西化是直接用西方的技术,把专制推向了巅峰,最后他用世俗的王权彻底废掉了东正教残存的独立精神,直接取消了东正教的大牧首,设立了一个完全听命于他的圣统院来管理教会。自此俄罗斯的教会彻底沦为了皇权的行政部门,神职人员不仅要按时忏悔,甚至要求把忏悔的内容汇报给秘密警察,俄罗斯彻底成为一个中央集权的农奴制社会。这就是我们这个视频反复强调的萨托利、亨挺顿的一个警告:如果一个社会的底层结构是一元化的,是铁板一块的,没有独立的商会,没有自治的城市,没有不受干涉的大学,没有独立于皇权的信仰,那么哪怕你在顶层设计出再精妙、再完美的这种民主和分权的代码,它最后也逃不过变成摆设的命运。在俄罗斯和中国是一样的,从来没有过独立于皇权的任何机构和宗教,所以信仰东正教的俄罗斯为什么没有发展出民主?答案是它完美的避开了西欧那场教权和皇权打架的所有意外环节,它接受了拜占庭的政教合一,学会了蒙古人的暴力集权,都在近代化的改革中,用皇权把教会彻底降格为官僚机构,在俄罗斯没有任何机构和个人可以挑战沙皇。整部俄罗斯历史与中国历史基本相同,都是一部如何主动、系统地把所有能挑战能制衡皇权的第二、第三力量消灭在萌芽状态的历史。俄罗斯沙皇和中国的皇帝一样,这两个帝国都是超强的国家机器。在这里没有任何不受最高权力控制的独立思想。无论是大学还是科举制度,都是在培养忠诚的官僚,独立商会、自治城市、独立的宗族信仰通通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皇权的附庸。
当一个社会不存在博弈,就只能把一切都交给唯一的被神圣化的真理源头——沙皇或者皇帝。但我们之前讲过,各方势力的博弈才是民主诞生的温床。当真理只在一个人的手中掌握,全国上下就只有“服从”二字了。所以这一期是一个前奏,我真正想讲的是,如果中国真的崩溃了,就一定会迎来民主自由吗?你必须了解,带给现代中国制度基因的俄罗斯,才能讲清楚中国的民主自由会如何出现。
第四章:儒家圈的跃升——日韩台凭什么打破魔咒?
日韩台能走上民主之路,为什么中国就不能,我们继续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日本:被强行注入的文明
我们先说日本,日本的成功在人类政治史上是一个极其奇葩,但又极其成功的降维实验。日本民主的本质不是自下而上的暴力推翻,而是一个自带上帝视角的人——麦克阿瑟拿着枪,带着美国一整套文明代码,强行给一个还处于精神中世纪的封建帝国做了一次格式化与系统重装。
首先,二战结束后的日本废墟一片民生凋敝,更可怕的是日本人的精神核心依然是效忠天皇、神国不灭的军国封建思维。如果让他们自己走民主,你觉得跟中国一样100年也走不通。这个时候麦克阿瑟叼着烟斗从飞机上走下来,成为了日本事实上的太上皇。他毫不犹豫的直接否定了日本政府自己抠抠搜搜改出来的换汤不换药的宪法草案。
1946年2月,麦克阿瑟命令盟军司令部的24个美国年轻人,这20个人里面有军官,刚刚毕业的法学生,甚至还有人类学家,他们闭门关了一个星期,凭空起草一部宪法,这就是日本国宪法,又称“麦克阿瑟宪法”。这群美国年轻人把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理想主义的条款全塞了进去,包括男女平等、废除贵族、司法独立以及最著名的放弃战争、不保持武力等。日本内阁拿到这叠英文草案时都傻眼了,但是太上皇手里有刀有枪,日本只能老老实实地翻译,直接颁布。所以日本人的民主不是自己争来的,而是盟军司令部的二十四个理想主义的美国年轻人凭空制造出来的神仙大礼包,这是一场美国用绝对暴力强行护航的文明启蒙。
但我相信肯定会有人问,为什么同样是美国强行输出民主,伊拉克、阿富汗成了战争的绞肉机,日本却成了发达国家的天花板?这还要说一下太上皇的高明之处。麦克阿瑟做了两件极其势利、极其高明,但又极度契合人性的事情。
首先第一个就是他留下了天皇,将神改造成了打工仔。盟国原本高呼要绞死裕仁天皇,但麦克阿瑟非常清楚,如果杀了天皇,200万日本本土军队会立刻暴动,民主还没有开始就得泡汤。于是麦克阿瑟跟天皇做了一个交易,我不杀你,那你得昭告全日本,我不是神,我也是个普通人,俗称“人间宣言”,天皇从此变成了国家和人民团结的象征,神权被剥离了。麦克阿瑟借用了天皇的权威,让日本人无比顺从地接受了民主改造。
第二个就是土豪分田地。这是真正的降维一击,首先是铲除封建地主。民主不仅是选票更是钱。战前日本农民极惨,土地全在封建大地主的手里 ,老百姓只能给地主当牛做马。麦克阿瑟直接下了死命令,国家用极低的价格,最后因为通胀土地便宜的就像白送一样,强制性征购了地主的土地,再分给佃农,一夜之间自耕农人口暴增,这时候很像共产党。翻了身的日本老百姓,看看手里分到的土地,写着人权的宪法,流着泪高呼“麦克阿瑟将军万岁”,所以不管在哪里,谁给老百姓土地,老百姓就拥护谁。日本普通人第一次有了私有财产和尊严,民主的土壤瞬间在土地下扎根。最后就是日本人虽然有了选票,但是因为美国为了对付冷战,扶持保守派的自民党,这导致日本长达几十年几乎由自民党一党独大,甚至演变成最奇葩的世袭政治。大部分的日本首相内阁成员翻开家谱,全是战前的门阀,民主的外壳下依然是封建领主切分蛋糕的底层逻辑。虽然战前财阀被解散,但他们战后迅速重组了三菱、三井等六大企业集团,而且这些财阀用儒家传统的家族伦理,把现在的雇佣关系进行了一场日本式改造,搞出来什么“终身雇佣制”和“读空气文化“,把好不容易翻身的日本中产,训练成了世界上最听话、最压抑、最低欲望的社畜,什么意思呢?很简单,西方社会的中产是带着强烈的个人主义和契约精神诞生出来的:我给公司干活,你给我发钱,咱们是平等的商业合同关系。但是到了东亚,尤其是日本就变了味儿。主要还是日本长期奉行儒家文化导致的。首先就是忠孝一体的文化,那么公司不是雇主,而是员工的君与父。儒家最核心的纲常是君臣父子,日本在明治维新和战后重建的时候,非常鸡贼的把这套逻辑百分百的套用在了企业管理上,于是企业变成了家,企业的社长、老就是家里的父亲,底下的员工就是儿子或臣子。战后日本企业推行终身雇佣制和年工序列制,就是论资排辈。在表面上是给员工一辈子的保障,但背后的儒家道德绑架是,我对你实行了父亲一样的庇护,你就必须对我献出君臣般的忠诚。如果你跳槽就等于叛变。这种文化下,一个人如果跳槽或者反抗上级,不仅是商业选择问题,而是会被打上不忠、不孝,背叛家族的道德烙印。
儒家文化强调的是集体秩序大于个人,枪打出头鸟,所有人必须在一个巨大的社会网格里各安其位,在日本那就演变成了恐怖的“”读空气”和“耻感文化”。什么意思呢?简单说就是,领导没下班你绝对不能走,如果你走了,你就破坏了集体的空气,就是个自私的罪人。再就是儒家的和为贵,你的意见和集体不一样,你不能表达,你必须为了和而委曲求全,这就形成了一种自我阉割的心理机制。员工不需要老板每天拿着鞭子抽,他们自己就会用无处不在的社会舆论和耻感,把自己死死钉在工位上,这个相信不用解释太多,中国人都懂。
最后是畸形的奋斗观。被剥削升华为修行,儒家非常崇尚“克己复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日本的禅僧和儒家结合诞生了所谓的“社畜美学”。他们把长期的加班、忍耐、服从,包装成了一种高尚的精神修行,每天加班到深夜,在居酒屋喝到吐,第二天依然西装革履的出现在地铁上。在东亚的叙事里,这不叫被剥削的惨剧,这叫成熟男人的责任与担当。资本家用一套儒家的道德光环,让中产阶层在自我感动中高高兴兴,把自己的生命献祭给了财阀们的财报。
这个中国社畜们都经历过。前些年,有多少中产,把这些看作福报和荣耀,我们就不用回忆了。所以西方民主给日本中产送来了人权与自由的法律,但是2000年的东亚儒家文化又给他们戴上了顺从与忍耐的思想钢印。日本中产最悲哀的地方在于他们用西方的选票换来了体验社会,却用儒家的牌坊把自己自愿锁死在财阀的工位上,成为了文明世界里最听话、最体面的一群人。但是在日本人的生活再卷,年轻人再低欲望,他们的私有财产是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们的言论自由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的护照可以免签全球,仍然受到全世界体面的尊重,我就不用再对比任何其他的国家了。
韩国:血肉突围与财阀枷锁
讲完了日本,我们继续聊聊韩国的民主之路。1960年的韩国比北朝鲜还要穷,没错,北朝鲜当年真的比韩国要富裕,当时的韩国人家GDP只有几十美金,几乎是亚洲最底层的难民营。军人出身的朴正熙上台后,看清了冷战时期美国急需马前卒的窗口期,他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举全国之力向美国和日本借款,然后把所有的资源和特权喂养给了最听话的几个大家族:三星、现代、LG等等,这就是汉江企业的源头。也是财阀的胚胎。这个奇迹的代价是非常残酷的,工人不能罢工,学生不能抗议。谁敢要人权,军政府的特务直接把你扔进地下室。国家带头当监工,财阀当工头,把整整两代韩国中产和劳工塞进了名为经济腾飞的无情绞肉机里。韩国的汉江奇迹不是温和的产业升级,而是一场国家和财阀联手这两代韩国人骨髓血汗的极致榨取。韩国中产的民主觉醒,首先就是因为他们被这样逼到了退无可退的窒息边缘。不得不说,韩国人对强权的抗争,在整个东亚甚至世界的范围内都是天花板级别的。首先咱们先来看看韩国人用血肉对抗坦克的“光州事件”和“首尔之春”,1980年全斗焕军事政变,光州市民和学生面对全副武装的戒严部队,没有选择跪下,他们抢夺了武器库,组织自卫队跟这些正规军打了整整10天,最后光洲虽然失败了,但它给全韩国留下了最坚硬的公民火种。此后整整7年,每一次的游行,每一个自焚的学生都在向军政府传递一个信号,韩国人是不怕死的,你杀不完我们。到了1987年,军政府惊讶的发现,不仅是学生在闹,连那些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平时表现温和的白领中产阶层,也成群结队的走上了首尔的街头,给抗议的学生送水、送防毒面具。这一刻意味着中产阶层彻底的觉醒。全斗煥发现,如果要继续镇压,就必须把整个首尔变成屠宰场,而此时汉城奥运会即将举办,美国也明确警告不允许再开枪。最终,威权向公民低头,韩国迎来了真正的总统直选,天终于亮了。但最后也不能说,韩国人虽然赢得了民主,拿到了选票,但他们悲哀的发现,当年朴正熙和财阀牵线的魔鬼契约早已尾大不掉。民主化之后的韩国政坛,成了世界上最危险的修罗场。这就是“青瓦台魔咒”,因为财阀的经济控制力太强了,他们可以用资金和游说去腐蚀任何一个民选出来的政府,这导致韩国的总统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高危的职业,历任总统要么坐牢,要么自杀,个个不得善终。而韩国普通人则在儒家“学而优则士”的文化纲领下卷到极致。今天的韩国年轻人虽然活在自由的空气里,但他们悲哀的发现自己一生根本逃不开三件事:死亡、税收和三星。韩国前十大财阀三星、现代sku,控制了韩国将近80%的GDP,在韩国进财阀和不进财阀意味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三星现代频率起薪福利和社保是普通中小企业的2~3倍,这就导致韩国的就业市场变成了残酷的二元对立,要么进财阀当高薪的高级社畜,要么在小企业里拿着微薄的薪水被活活榨干。与此同时,2000年科举文化留下的士农工商和门第观念在韩国比在中国还要严重。一个韩国年轻人如果考上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也就是著名的sky联盟,进不去财阀,他在家庭聚会上连头都抬不起来。这种无形的精神内耗,把每一个韩国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推入了卷生卷死的模式,韩国人卷不进财阀怎么办?那就去卷考公,这点跟中国还不太一样。
韩国的公务员考试残酷程度简直就是现代版的科举。在汉江起义破灭,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之后,韩国人发现高高在上的财阀也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倒闭或者裁员,于是代表着绝对不会裁员,国家养老兜底的公务员成了韩国中产家庭最后的避难所。首尔鹭梁津的公务员补习街上常年挤满了几十万,面色苍白,于世隔绝,疯狂背书年轻人。他们宁愿花五年、八年的时间去争得一个起薪极低的九级办事员岗位,这当然不是因为热爱公众服务,而是因为对未来的极度不确定性和安全感的匮乏,这个我就不用详细介绍了。现在的中国也这样。但是不一样的是,虽然韩国年轻人和我们一样在卷,也在疯狂的考公、考三星,甚至巻到不结婚不生孩子。但我们要看清一个本质的区别,在韩国年轻人卷是因为在自由法治社会里,分配资源的市场规则就是透明的,你要考过了,拼赢了,你就能拿到体面的薪水,合法的劳动保障和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财产。三星老板不敢随便的克扣你的奖金,政府也不能一天之内把你的行业一刀切抹杀掉,而在对抗文明、没有民主的国家里,人们同样在卷考公、卷大厂,但他们卷的不是发展规则,而是求生的特权。因为不当官不进体制,你连最基本的社会安全感都没有。
韩国人卷是在文明的底线之上就有更好的生活,而有些地方的卷就是在丛林的边缘为生存挣扎,这就是有希望内卷与绝望的消耗之间最残酷的鸿沟。
台湾:夹缝中的硅岛神话
最后我们来到台湾,简中的键盘侠和宏大叙事爱好者天天嘲笑台湾立法院打架,嘲笑他们政党轮替是蓝绿撕裂的政客秀。但是我们要看到,台湾的转型不仅是华人走通民族的现实演绎,更是一场借着地缘红利把高科技资产与民主制度完美绑定,最后实现华人社会阶层飞跃与国家资产保全的教科书级的案例。
我们先看看第一幕,在冷战的边缘,小蒋与台湾的命运对赌。1980年的台湾处在极度风雨飘摇的边缘。江南案让蒋经国政府在国际上声名狼藉,美国甚至威胁要断掉保护伞。而岛内本省人的经济力量已经疯狂的崛起,国民党作为外来者的铁腕统治已经到了撑不下去的临界点。蒋经国在1987年宣布解除戒严,开放党禁报禁,很多的简中圈吹嘘,这是他个人的仁慈和良知,但这真是一厢情愿的瞎想,这其实是小蒋最精明的政治自救。与其等到威权彻底崩溃,全家被清算,不如趁着自己手里还有筹码,主动把国民党的一党独大,变成两党轮流分赃的股份制公司。小蒋的放权,换来的是庞大国民党党产的长期保全,以及国民党精英依然能体面的作为政坛大佬和金融寡头继续存在。这不仅是历史的进步,更是一场两边精英算的清清楚楚及其精明的政治资产和平重组。
咱们接着看看这是第二幕,民主化换来的台积电神话与中产天花板。为什么台湾能从当年的香蕉外贸岛变成今天的全球硅岛?因为在转型期,台湾坚定地倒向了西方的法制与自由市场规则,正因为台湾有了独立的司法保护私有财产的法律以及国际接轨的自由市场,美国和西方世界才敢把全人类科技的底层命脉半导体、高精尖产业链,比如说台积电、联发科等等,毫无保留的托管给了台湾,让某些地方的中产在为了随时准备被清零的家产焦虑,在为了大厂35岁裁员焦虑的时候,台湾的中产和年轻人却享受着全球半导体红利和全面的反哺,他们的护照免签140多个国家,他们的人均GDP甚至在某些时候超越日本。台湾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华人也可以用民主的政治,走对文明的方向,一个小岛也能成为全球的胜负手。但是台湾虽然拿到了自由,代价也是长达30年的蓝绿恶斗。每到选举期,整个岛屿都会被意识形态的巨浪所撕裂,政客们为了选票,热衷于在身份认同上做文章。导致岛内的重大长期政策,如能源转型、基础建设、两岸关系经常因为党派的更替而陷入周期性的拉扯和扯皮。
再就是立法院的行为艺术,例如台湾立法院抢麦克风、扔水杯甚至锁大门,成了简中互联网上长盛不衰的笑料,也让一部分中间选民人感到疲惫与政治冷感,但我们要看清这层混乱背后的本质区别。
在台湾政客们在立法院的头破血流,但走出门去,台湾社会的公交车依然井然有序,普通市民依然能享受到全球最好的健保。老百姓在网络上可以指着赖清德的鼻子骂,不用担心半夜被请去喝茶。这种政治上的混乱确实是社会底下最坚固最安全的,法制安全往往在起作用。而在对抗文明的国家里面,政坛表面上永远是整齐划一的掌声雷动,高度一致。但这种秩序的代价是整个社会自组织力量的彻底沙化,是法治的缺位,私有财产随时可能蒸发。台湾人是在台前吵架,将冲突公之于众,而那些文明对抗组则是台前一片祥和,台下却在进行着刺刀见红,动辄灭门的全力绞杀。
地缘解构:冷战的东亚红利
之后我们还必须要提到,这三个地方是特定时空的产物,或者说是冷战的产物。如果没有冷战,这三个地方都是被美国抛弃的地方。
首先如果没有冷战,日本可能是一个去工业化的贫穷农业国。1945年二战结束的时候,美国对日本的规划根本不是什么民主示范区,而是彻底阉割。当时盟军总部制定的严厉的拆迁赔偿计划,把日本所有的重工业机床全部拆毁运走,只允许日本保留农业和轻工业,彻底退化为一个温和、贫穷没有威胁的岛国。然而1949年中国变局和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发现急需日本成为远东的后勤基地和反共堡垒。于是美国不仅立刻停止了对日本的工业惩罚,反而疯狂注入大笔的美元订单,直接救活了丰田、三菱这些濒死的企业。如果没有这场冷战对抗,日本根本没有战后经济奇迹的资本,一个连饭都吃不饱,重工业被严重阉割的日本只会沦为封建官僚与赤贫阶级剧烈撕裂的动荡之地,谈不上民主。如果没有冷战,韩国和台湾可能早就在地图上消失了,或者直接沦为军阀混战的泥潭。在冷战爆发之前,美国曾经发表过著名的“艾奇逊防线”声明,把韩国和台湾直接排除在了美国的远东防卫圈之外,换句话说美国原本已经准备放弃他们了。如果没有三八线与台海对峙,这两个地方可能就根本不存在在了。在国民党撤退到台湾的初期,如果不是朝鲜战争爆发,导致美国第七舰队紧急协防台海,国民党政权大概率会在随后的几年内被攻灭,台湾直接会成为当下的海南岛。而韩国极有可能在建国的初期就被北边彻底的吞并,即便没有被吞并,面对绝对的生存危机,韩国军政府为了保命,也会无限期的延长戒严和特务统治。正是因为冷战的枪口死死的顶在脑门上,美国为了在最前线建立两个自由世界的样板房,才源源不断的给台湾和韩国两个威权政权输血,开放市场。如果失去了冷战的对峙,这两个地方在国际政治中将毫无统战价值,他们或许就会像当年的南美非洲那些军人独裁国家一样,在国际社会的冷落中陷入经济破产与军阀内部的无限循环。
中国:无法复制的宿命
简单的梳理完了日韩台这三个地方的民主之路之后,肯定会迎来一个终极的拷问: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会不会走上相同的道路呢?我个人答案仍然是,短期内不会,长期内肯定会。这不是因为短期内中国人不配,而是因为日韩台当年能走通,是因为他们手里的三张投胎底牌,在今天的中国身上已经全部都成了死局。第一个死局就是地缘死局,就是在中国没有日本的太上皇麦克阿瑟,日韩台能走通民主,最根本的前提是他们的头顶上都站着一个拥有绝对霸权的美国爸爸。日本的宪法和土地改革是麦克阿瑟用枪,顶着封建地主和门阀的脑门强行完成了社会格式化。韩国和台湾在威权统治的末期,每当军警想要开坦克上街,彻底清洗反对派的时候,美国大使馆的刚性警告和第七舰队的航母是本地肉食者头上唯一的紧箍咒。
蒋经国和全斗煥选择妥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知道彻底得罪美国,自己就会失去唯一的安全保护伞。而反观中国,中国不是这样的,中国是一个拥有核武器,地缘野心和绝对主权独立的庞大国家,这意味着没有任何的外部力量可以作为太上皇来约束统治集团的权力。一旦社会发生剧烈的转型动荡,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充当麦克阿瑟来重新写宪法,平分土地,建立司法独立。我们只能在内部的绝对丛林里进行最血腥的博弈。
第二大死局是资产死局。日韩台在宣布天亮的那一刻,他们的社会经济结构已经发育得非常健康和强壮,日本和台湾在转型前就已经拥有了庞大富庶,受过良好教育,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自耕农与中产阶层。韩国虽然有财阀的压迫,但是它的民营经济和市民社会在转型前就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反观当下中国,我们的转型还没开始,作为社会稳定器和自组织核心的民营企业、中产阶层就已经在过去数年的定向收割、债务危机,以及对教培、房地产、互联网等行业的重创中就提前消灭了。一个社会要走上体面的民主,必须要有一群有无产者去跟权力讨价还价,而当一个社会里只剩下绝望的无产者和掌握一切的官僚集团时,转型迎来的往往不是投票箱,只会是暴民和绞肉机。
第三个死局就是俄罗斯的宿命——社会完全原子化。这其实是最致命的一点。也是我们之前讲过的,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为什么没有变成日韩台,反而变成了普京的强权帝国和黑帮的寡头乐园呢?那就是因为长期的集权统治,把社会所有的自自组织细胞全都被伤毁,那些工会、商会、NGO、独立的教会,独立的地方组织团体等等全部都已经被粉碎了,社会变成了一盘沙子。
在日韩台转型的时候有强大的反对党,比如说民进党、新民党、活跃的教会以及地方的行会出来维持秩序,政权交接就像是公司的股权转让。而在中国长久以来的网格化管理,或者说那些刚刚成长起来的教会行会,商会的社会组织被铲除的寸草不生。一旦体制出现垮塌,就如同我们之前讲过的鬼故事,由于缺乏任何温和的中间组织来凝聚共识,维持治安,社会将瞬间退化到最原始的原子化互害状态。地方势力、黑社会以及极端的民粹主义会迅速的填补权力的真空。我们等来的不会是台积电和全球贸易红利,而是俄罗斯解体初期那种万物皆可出卖,人命不如草芥的财富大洗劫。承认中国无法复制日韩台日是及其痛苦的,但这是真正理性的开端,我们必须要明白,大国的转轨没有顺风车可以搭,也没有现成作业可以抄。
日韩台的幸运是特定的冷战历史,美国地缘战略和儒家风格改良在特定时空下的奇迹产物,而中国要走的那条路可能比所有人想象都要更加漫长沉重,也更加的充满未知的惊涛骇浪。但越是如此,我觉得今天对日韩台转型得失的复盘,对俄罗斯深渊的审视,就越具有照亮黑夜的价值。只有当中产阶级开始放弃虚无的宏大幻觉,开始清醒的保护自己的资产,开始在一厘米的宽度里尝试建立微小的社会信任和互助自组织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在未来不可避免的大转折来临的时候,多一分活下去的体面,少一份掉进深渊的惨烈。
第五章:如果体制大转折,中国会迎来天亮,还是掉进下一个财富收割循环?
如果苏联解体那样的崩溃发生在中国,中国会怎么样?我最近在研究这个问题时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样的崩溃或者解体发生在中国,那和俄罗斯一样,它大概率不是一个新生的开始,它可能只是下一个恶性循环的序曲。因为苏联崩溃了,迎来的不是华盛顿,而是克格勃出身的普京。如果中国同样面临变局,等待我们的就一定是自由民主吗?还是另一个铁腕强人?
首先我们来看看,苏联解体的时候,俄罗斯发生了什么?不用1991年叶利钦在苏联解体的废墟上,急不可耐的全盘接受了西方民主制度和休克疗法,试图在几个月内一步到位跨入资本主义和民主社会,结果他们迎来的不是华盛顿,而是一个地狱。当一个庞大的全能体制瞬间坍塌的时候,社会并不会自动的进入一个自由竞争状态,而是进入了丛林社会。和疫情时候一天之内放开所有禁令一样,所谓的休克疗法就一天之内放开所有的物价,结果就是恶性通货膨胀,卢布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退休金瞬间清零,大学教授要去街头摆摊卖袜子,核物理科学家要去给黑帮看大门,政府给每个国民贴了一张面值1万卢布的国有资产私有化证券,名义上是把国有资产分给了所有人,但是当民众连面包都买不起的时候,这个证券就是废纸。这时候那些早就有背景、有路子的投机分子和掌控了地下武装的黑帮,拿着几条长面包,几瓶伏尔加酒,就从饥饿潦倒的老百姓手里把这些证券成捆成梱的收购了,这就是俄罗斯最早的七大寡头的由来。他们用这种极其卑劣血腥的原始积累,在一夜之间,把原本属于全民族的石油、天然气、冶金等国家命彻底变成了私人资产。你可能会说那不用休克疗法,用中国的“摸着石头过河”呗。可是在当时整个苏联的黄金储备都是零了,粮食全部依靠进口,恶性通货膨胀已经爆发,商品极度匮乏,老百姓往往要排几个小时的队去领几个黑面包,如果搞中国那种渐进式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前提是中央政府手里好歹有点钱,有粮来补贴,维持稳定。但当时的俄罗斯政府兜比脸还干净,就算他们想不休克,也已经在休克了。而且苏共瞬间解体,中央权力彻底真空,当时各地的工厂厂长、地方官僚正在利用原本计划经济的漏洞,疯狂的把国有资产搬进自己的私人口袋。
叶利钦当时面临的政治现实是,如果不搞快刀斩乱的私有化,用法律名义把资产定性,用不了几年,国家的资产就会被这群旧官僚彻底的瓜分干净,到时候说不准中央连形式上的统一都维持不住。再就是到了这个的时候,能给俄罗斯续命的就是IMF和世界银行的贷款,而他们开出的条件极其的苛刻,你必须全盘接受自由主义的“华盛顿共识”,必须搞休克疗法,否则一分钱贷款不给。
在极度缺乏地缘安全感和极度缺钱的情况下,叶利钦完全把休克疗法当成了加入西方文明俱乐部的投名状。 但他们忘了,如我们在上一期视频讲过的,俄罗斯这边被大一统的蒙古暴力禁锢了几百年,如果把计划经济的皮剥掉,底下根本就没有健康的社会机理,只有一个权力真空的丛林。于是这场没有麻药的手术,没有让俄罗斯迎来新生,反而长出了窃取国家财富的七大寡头,把俄罗斯人直接推向了普京的怀抱。
1993年,当代表民主的俄罗斯议会反对叶利钦的激进改革时,叶利钦竟然直接下令调动坦克调转炮口攻击议会大厦。这一炮不仅轰碎了大厦,也彻底轰碎了俄罗斯普通民众对西方式民主全部信仰。更重要的是整个90年代,俄罗斯男人的平均寿命从65岁暴跌到57岁,曾经和美国平起平坐的超级大国沦为了国际乞丐,要靠西方的援助度日。
俄罗斯民众绝望的发现,西方专家送来的民主和自由带来的不是文明和富足,是犯罪横行、寡头乱政、国家分裂和无尽的饥饿。在俄罗斯人的语境里,90年代的民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脏话,被人们讥讽的读作“屎主 ”。就在这种情况下,普京的出现就变成了一种历史的必然和民众的狂热自救。当2000年普京上台的时候,他面对的是一个国家即将二次解体,经济被寡头彻底绑架的废墟。他做对了三件事,完美的契合了俄罗斯这个民族的骨子里对白人、蒙古大汗的崇拜,也就是强人崇拜。
第一件事就是铁腕驯服寡头。普京上台直接对七大寡头下达通牒,要么交出政治权利,老老实实当纳税人;要么就去西伯利亚挖土豆。不听话的俄罗斯首富霍多尔科夫斯基被直接逮捕入狱,资产收归国有。俄罗斯的民众看到这些寡头被整,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第二个就是用暴力恢复秩序,在第二次车臣战争中普京留下了那句名言,“在机场抓到恐怖分子就在机场击毙,在厕所抓就按在马桶里淹死”。这种绝对的暴力和铁血迅速平定了分裂势力,给饱受黑帮滋扰10年的俄罗斯社会重新带来了久违的安全感。
第三个就是面包尊严与东正教的缝合。随着国际油价飙升,普京把石油美元发给普通民众,按时足额发放养老金,同时他重新把东正教请回了克里姆林宫,重建了我们上一期讲的,沙皇加教会的大一统闭环。他给俄罗斯人提供了一个最核心的交易:你们交出部分自由和选票,我换给你们秩序和面包,以及大国的尊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要讲上一集的原因,沙皇加东正教会以及蒙古大汗的铁血统治是俄罗斯刻在骨血里的主基因。俄罗斯人用10年人间地狱的代价证明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一个长期习惯了一元化极权体制的社会,一旦体制瞬间崩溃,它首先迎来的绝对不是理性健康的民主博弈,而是国家财富的黑帮式瓜分,社会秩序的彻底失控,以及民众在极端绝望中对下一个铁腕强人的疯狂呼唤。
但是,很多人可能会说当下的中国可不是当年的俄罗斯,当下中国是世界工厂,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可以说一半是市场经济,一半是计划经济。如果休克疗法用在中国,政府一夜垮台,没准我们就迎来了新生。但是我个人觉得,恰恰因为中国现在这种一半市场,一半计划的独特结构,中国如果出现权利的真空被迫休克了,不仅不会成功,反而会引爆一场比当年俄罗斯还要惨烈数10倍的超级海啸。为什么呢?因为俄罗斯当年的休克疗法失败,只是把资产送给寡头。而如果中国今天吃这剂猛药,整个社会的底层骨架就瞬间散架。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机构冷酷的现实维度来推演这个鬼故事。
首先中国所谓的半计划半市场,底层全靠地方债和房地产在吸氧。中国今天的经济结构,表面上看是民营经济很活跃,或者说曾经很活跃,它贡献了大量的就业和GDP,但只要切到深水区,你就会发现中国经济的绝对命脉,比如说金融、能源、电信、土地依然死死的卡在国有垄断和中央政府手里。
俄罗斯当年是纯计划经济,商品极度匮乏,老百姓手里面只有一堆买不到东西的卢布,而中国过去20年是通过房地产和地方城投债,把海量的超发货币死死的锁在了钢筋水泥里,也就是那些房子里面。参考我之前讲过的中国的350万亿M2,如果中国一旦搞休克疗法中的放开价格和彻底私有化,这意味着政府在一夜之间放弃了对物价、汇率和核心民生物质的管控。这个动作一旦做出来,绝对不是像俄罗斯那样买不到面包的问题,而是中国庞大的地方债、银行体系,房产泡沫在短期内全面连环暴雷,你就会看到人民币汇率瞬间雪崩。紧接着因为中国极度依赖进口原油和粮食,所有的超市、菜市场、加油站的价格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一天一变。你银行里存了几十万存款,今天还能买一辆车,没准下个月、下个月就只能买一盒鸡蛋,然后银行全部破产。这种金融海啸的破坏力是1991年的俄罗斯根本法想象的。而且俄罗斯当年再怎么休克,普京一上台就碰上了一个撞大运的事情,就是国际油价暴涨,靠着出卖石油、天然气、煤炭、木材这些硬货,普京就能源源不断的获得宝贵的外汇,拿来撒养老金,维持社会的稳定。毕竟当时的俄罗斯才1.4人,而且俄罗斯是典型的资源型国家,只要地底下有油,社会就有一口最低限度的气吊着。而中国呢?中国的这一半市场经济高度依赖全球供应链的稳定,依赖进口原油、铁矿石、芯片,再加工成商品卖到全世界。中国没有俄罗斯那种躺着卖资源就能养活十几亿人的命。叠加当下的中国是超级老龄化社会,在14亿人口里有几亿没有任何风险抵抗能力的老人,2亿多失去工厂就业农民工,以及还有还背着几十万房贷的失业的中产。如果医保系统、养老金统筹瞬间垮塌,在一个缺乏任何社会自组织,没有宗教救助网络的土壤上,这种级别的休克不会带来市场的复苏,只会带来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流民潮和社会大动荡。
当年的俄罗斯是一辆生了锈,停在原地的拖拉机,休克疗法相当于把所有的零件给它拆散了,但它好歹还停在原地。而今天的中国是辆时速200公里,全靠高负债、高外贸和超强行政高压维系平衡的超级高铁,如果一下子解体了搞休克,就类似砸了这辆列车,把车上的4亿人彻底扔进深渊,到了这个时候你肯定不想要华盛顿,你想要的肯定是普京,甚至是超级版普京。
说到这里我再次重申,我是一个深受西方经济学政治学毒害的野生博主,就喜欢讲这种鬼故事,你们听着玩玩就好了,不要当真。
好了我们继续讲,民众为什么需要一个超级版的普京呢?就是当宏大叙事碎了一地,民粹主义就会还魂,因为崩溃最可怕的往往不是物理上的高楼塌了,而是几亿人精神世界瞬间流离失所。
苏联进行了70年的大国遭遇,但俄罗斯人习惯了世界两极之一的骄傲,当这个宏大的叙事一夜之间碎成渣渣,俄罗斯人没有自动拥抱民主,反而经历了一场长达10年的精神毒瘾戒断期,最终反噬出了最暴烈的极端民粹。苏联解体对普通俄罗斯人而言不是获得自由,而是一场毁灭性的心理降维打击。他们从世界霸主一夜之间就成了国际乞丐,昨天他们还是开着核潜艇送宇航员上天的超级大国公民,今天他们的红场就被美国的麦当劳和可口和占领。退役的红军功勋老兵要带着满身的勋章在莫斯科的地下通道里乞讨,曾经代表国家最高荣誉的芭蕾舞演员,获取西方的夜总会跳脱衣舞。俄罗斯人原本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砸碎了体制,西方就会把他们当成兄弟一样拥抱,来迎接他们的并不是这样。被抛弃被羞辱的集体记忆,在社会底层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尊严黑洞。
当西方式的自由民主没有带来面包,反而带来了黑帮横行、秩序失控的时候,集体的心理戒断反应就彻底爆发了。
我以前讲过,心理学家弗洛姆写过了一本名著叫《逃避自由》, 书中就说,当习惯了被全能权力照顾安排的精英式社会,忽然被扔进残酷的丛林竞争中时,人们感受到的往往不是自由快乐,而是无边的恐惧和无能为力。信念崩塌的俄罗斯人开始疯狂怀念当年的强权。他们发现自由太累了,自由意味着挨饿,自由意味着被寡头洗劫。于是在90年代中后期,俄罗斯底层开始出现大规模的斯大林崇拜复兴,类似于我们今天在中国看到的老中青三代粉红集体毛崇拜一样。普京之所以能够成为俄罗斯不可动摇的图腾,正是因为他完美的捕捉到了这个集体心理的戒断反应,并为全民族提供了一剂强效的精神鸦片替代品。普京上台以后并没有去复活死去的体制,而是玩了一手最顶级的政治缝合。他把沙皇时代的双头鹰国徽,苏联时代的国歌旋律及东正教的弥赛亚救世情节完美的缝合在一起。他告诉俄罗斯人,我们今天受穷、受气不是因为我们的底层结构有问题,而是因为西方亡我之心不死,是因为因为国内有叛徒和寡头,他把底层对经济绝望成功的转化为了对国外的仇恨和极端的民族主义。俄罗斯人交出选票重新跪倒在普京面前,高喊大国复兴的时候,这场集体心理的戒断终于完成了它的闭环。他们用民主的选票,亲手为自己选择了下一个沙皇。所以信仰宏大叙事的国家一旦面临变局,他底层的民众无一例外都要经历这种心理戒断反应,就像吸毒的人要戒毒都会经历的痛苦,概莫能外。过去30年,现在中国最核心的精神支柱同样是一个无比宏大的叙事:大国崛起、东升西降。如果有一天这个神话突然碎了一地,你以为那些从来没有接受过现代公民训练,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多元博弈的底层,会一夜之间变成理性的民主公民吗?你看看X上各个大V的评论区就好了,其实已经在预演这一场混乱不堪了。
面对一夜之间缩水的资产,消失的工作,跌落谷底的国际地位,集体心理的巨大戒断反应,把所有的普通人推向最极端的民粹主义,他们不会反思权力的代码,他们只会愤怒的寻找替罪羊,是资本家搞垮了我们?是公知出卖了我们?还是西方围剿了我们?这种犹如洪水猛兽般的底层民粹开始崩溃后最可怕的绞肉机,它会用最民主的形式,最狂热的名义推举出一个比现在的体制还要暴烈、还要激进,还要不计后果的铁腕强人,而且还是超级版。
再说一遍,你们一定要把当做鬼故事,我就是一个野生博主,千万不要当真。讲这个鬼故事就是想提醒大家,当一个国家的底层代码习惯了秦制大一统,不要以为照抄一份宪法,克隆一套议会制度,国家就能一夜之间变成现代文明。北洋政府复刻了西方的选举制度、议会制度结果如何?大家看到了1991年的俄罗斯不仅克隆了西方的市场经济,还像素级复制了西方的三权分立,总统制、双轨制议会,在纸面上那是一套无可挑剔现代民主制度,但结果呢?这套完美的制度在俄罗斯落地不到10年,就变成了寡头瓜分国家的工具,最后被普京轻松的借尸还魂,改造成了套着民主外壳的绝对君主专制。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制度只是一个硬件儿,而文化才是决定硬件如何运行的底层操作系统,你把一台最新的超级电脑交给一个只懂得用大棒和暴力解决问题的原始人,他最终也只会拿着这台电脑去砸别人的头。
在中国,底层代码是长达数千年的大一统秦制,在俄罗斯,是蒙古暴虐和东正教一元化的结合。如同我们在上一个视频里面讲的,这两个社会千百年的历史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把所有民间的、社会的自治的组织全部剪除干净,国家与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缓冲带,社会呈现一种高度原子化的状态。
在强权面前,所有人都是毫无还手能力的沙子。这种文化基因最可怕的戒断症状就是,普通人一边痛恨暴政,一边是极度渴望一个明君来为自己主持公道。他们一边渴望自由,一边就在面对混乱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呼唤更强有力的行政铁腕来维持秩序。这种对强权的依恋和顺从,不是印在书本上的,而是通过一代代人的苦难、妥协潜规则深深的刻进了每一个人的潜意识和骨血里。所以制度可以在一夜之间复制克隆,但一个民族积攒了上千年的文化基因,却需要几代人的骨血去痛苦的洗涤。
真正的现代文明从来不是在旧体制坍塌的废墟上自动长出来的,它需要民间的社会自组织一点一点去发育,需要法治的契约精神在每一次微小的博弈中去建立,需要每一个人从内心里砸碎对于宏大叙事和铁腕强人的跪拜,真正学着做一个独立、理性愿意为自己负责的公民,如果没有这层文化土壤的洗涤和重塑,那么任何形式的崩溃都不过是历史的又一次原地打转,砸碎了一个旧的枷锁,就为了在废墟里迎来下一个沙皇。唯有启蒙,唯有对人性的唤醒,唯有几代人不计功力的默默耕耘,才是砸碎这个千古宿命,真正通往自由的唯一钥匙。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如果你喜欢我的经济学政治学鬼故事,那么就点赞收藏开启小铃铛,关注我,我们下期见。
摘自“许艾薇”于2026年8月18日YouTube 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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