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赛亚.伯林:被误解的自由;这世界没有唯一正确的道路

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是一个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自由的世纪,却也是极权主义达到巅峰的世纪。法西斯宣称要解放民族,共产主义宣称要解放全人类,几乎所有的革命都在声称自己追求更真实、更彻底的自由,没有任何极权主义者会承认自己反对自由,相反他们都认为自己才代表真正的自由。

为什么人类越是高举自由的大旗,反而越容易走向压迫?究竟是自由出了问题,还是我们理解自由的方式出了问题?

千百年来哲学家们对自由的思考从未停止,霍布斯强调“免于外界阻碍”,洛克强调“自然权利”,密尔认为“自由意味着个人有权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只要不伤害他人”,黑格尔则认为“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在理性的共同体中才能实现”。

然而20世纪的灾难迫使所有关于自由的讨论不得不重新开始。直到一个人提出,也许我们一直把两种完全不同的“自由”当成了同一种东西,而正是这种混淆引发了20世纪最深重的灾难,这个人是一位出生于俄国的犹太少年,最后成为了英国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他一生都对极权主义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在冷战最激烈的时候,他冒险前往苏联,只为了见一位早已被当局严密监视的作家。那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深夜会面,不仅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也改写了世界文学史的一页。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这位一生都在追问自由的思想家,就是本期视频的主角以赛亚.伯林。很多人认为他回答了关于自由最重要的问题,但也有人认为他的回答并不完整,甚至在他最重要的两个思想之间,本身就埋藏着一种难以化解的冲突。

今天的内容我们不仅会彻底梳理柏林关于自由关于价值多元化的思想理论,了解这位哲学家的传奇人生,还会尝试在他的理论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

大家好,我是杨周边。1909年6月柏林出生在里加,当时这里是一个属于俄罗斯帝国的港口城市,今天是拉脱维亚的首都,他的父亲是一位富裕的犹太商人,母亲玛丽出身名门,柏林的曾祖父一手创办了波罗的海地区最大的木材企业,它不仅是虔诚的正统派犹太人,也是当地著名的慈善家。但小柏林并没有过上太久的好日子。1915年一战的战火逼近里加,全家逃难到安德烈亚波尔,第二年又搬家至彼得格勒。在这里,年幼的柏林亲眼目睹了1917年的2月革命和10月革命。革命的暴力场面,在他稚嫩的心灵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们家的生活也急转直下,在他们家所住的公寓楼里,原本还住着一位部长,一位公主,还有作曲家科萨科夫的女儿一家。10月革命以来,这些昔日的贵族和体面人家很快就被迫去给大楼烧锅炉、扫院子,柏林眼睁睁看着旧世界的秩序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土崩瓦解。

1921年柏林12岁,他们举家移民英国伦敦,他进入著名的圣保罗公爵,随后凭奖学金进入牛津大学,主修哲学和政治学。1932年,年仅23岁的博林被任命为学院讲师,同年当选为万灵学院的研究员,这是英国学术界最高的荣誉之一,而柏林是历史上第一位获此殊荣的犹太人。

二战爆发后,凭借精通英语、俄语和德语的语言优势,以及他的俄国背景,柏林被英国新闻部和外交部征召,1942年到1945年间,他被派往英国驻华盛顿大使馆任职。在华盛顿期间,柏林撰写了一系列关于美国政治动态的战时报告,文笔简洁,分析透彻,很快引起了首相丘吉尔的注意。丘吉尔不仅频频询问报告作者的名字,还提出想见见他,结果机缘巧合之下引发了一场著名的误会。1944年初,美国作曲家欧文柏林来伦敦为盟军演出,被错误地当成了以赛亚柏林,并被邀请到唐宁街10号与丘吉尔共进午餐,欧文柏林一头雾水的坐到了首相对面,丘吉尔一直以为客人就是那位自己欣赏已久的牛津政论家谈话,变得越来越尴尬,当丘吉尔问客人认为自己写的最好的作品是什么时?对方回答“白色圣诞”,这是欧文柏林的代表名曲,丘吉尔一时无语,这才意识到请错了人。这件事情,这件事随后在伦敦社交圈传为笑谈也让以赛亚柏林这个名字彻底火出了圈里。

1945年柏林被调往英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在列宁格勒出差期间,他拜访了在斯大林高压统治下艰难生活的俄国最伟大的女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在一间简陋的公寓里,两人的谈话从下午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11点,56岁的诗人安娜正处于人生中最灰暗的低谷,从战时经历和英国的大学聊起,安娜讲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婚姻以及前夫被处决的悲剧,说了几位因受到自己牵连而被处决的朋友,她几度哽咽,他朗诵拜伦的唐璜和自己的诗作,聊起普希金和契科夫,聊起屠格涅夫的轻盈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邃。

多年后,柏林的传记作者写道,那一夜是柏林一生中最接近艺术的静谧完美的时刻,而对安娜而言,柏林是他心目中来自未来的客人。一位代表着那个已然失落,但依然追求自由的俄罗斯知识界的人。他后来将这场谈话写进了自己最神秘晦涩的杰作《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然而这场会面的代价也是惨重的,苏联怀疑柏林是英国间谍,安娜随后受到苏共中央的点名批评并被开除作家协会,柏林对此一直深感愧疚,几十年后这依然是他心理上最沉重的负担之一。但恰恰是这次经历让他深刻的意识到,一个极权政权不仅能够控制人的身体,更能够控制思想语言乃至人与人之间最普通的交流,就是直接影响了他后来关于自由价值多元和反极权主义的全部哲学思考。

1957年柏林出任牛津大学齐切利“社会与政治理论”教授,这是英国政治哲学领域最重要的讲习之一。1958年他发表演讲《两种自由概念》,一举奠定了他作为20世纪自由主义思想界代表人物的地位,这篇演讲稿后来被整理成论文,收录在他的论文集《自由四论》中。柏林重新定义了现代人对自由的理解,他证明了自由之所以珍贵,并不是因为它能够带来唯一正确的人生,而是因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唯一正确的人生。从理解角度的不同,他将自由划分为“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关于消极自由,它的定义是,通常来说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不受其他个人或群体的干涉,这个人就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由的。就这一意义而言,政治自由就是一个人能够不受他人阻碍地采取行动的自由空间。而关于积极自由,他的表述则是,自由的积极意义源于个体,希望成为自己主人的愿望,我希望我的生活和决定取决于我自己,而不是取决于任何形式的外部力量,我希望成为自己意志行为的主体,而不是他人意志的工具。

这两种听上去似乎是差别不大的概念,实质上是两种可能互相冲突的自由观,绝不是谁比谁更高级的升级版。正是这种理解上的分歧,会塑造出不同的政治制度,演变成完全不同的政治价值。正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一个国家把自由理解为免于干涉,就会更加强调宪政、法治、权力、分立和言论自由。但如果把自由理解为实现真正的自我,就很容易转而强调德性、教育、共同目标和国家引导,甚至最终演变成国家代替人民决定“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的灾难性后果。柏林自由理论的最大突破,就是揭示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事实:人们一直在使用“自由”这同一个词,讨论的却是两套并不相同,甚至可能互相冲突的价值观。

当然,柏林并不是全盘否定积极自由本身,而是提醒人们,警惕以“积极自由”之名对个人自由的剥夺。“消极自由”指向的是自由的外部边界,“积极自由”指向的是自由的内部主宰,两者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互不隶属。如果一个人生活在自由社会,没有政府限制他说话、迁徙,不会被政府打着防止被诈骗的旗号,禁止自己的资金往来,不会被政府突然恢复国籍而禁止出境,那他的消极自由很高;但如果同时他每天被算法、赌瘾和情绪牵着走,极度缺乏自我克制力,那么它的积极自由就很低。反过来如果一个修行者能严格约束自己的欲望,他享有极高的积极自由;但如果他生活在专制国家,同时他的消极自由就很低。柏林用大量篇幅讨论了“积极自由”,这个概念本身并没有问题,但在历史上却多次被改造成压迫民众的合法性依据。柏林揭示了这个过程是如何一步步发生的:

第一步分裂自我。将人设想成两个自我,一个是当下有欲望会冲动的经验自我,另一个是理性的追求真正利益的高级自我。

第二步贬低现实自我。既然理性自我才是真正的我,那么被欲望支配的我就只是较低层次的不完整的自我。

第三步让渡解释权。既然别人比我自己更了解真正的我想要什么,别人就有理由替我做决定。

第四步走向强迫。如果一个政党或国家宣称自己代表理性,代表历史规律,代表人民的真实意志,那他就获得了强迫个人的正当性。

这条逻辑链的终点是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的一句话:“任何人拒不服从公益,全体就要迫使他服从公益,这就意味着人们要迫使他自由”。柏林指出,这种思想的危险在于一旦自由被认定为服从某种更高的意志,那么监禁、清洗和思想改造都可以被冠以“解放”的名义,而这个更高意志背后的团体往往往都声称自己要解放全人类。

从法国大革命中的雅各宾派,黑格尔的国家理论,马克思的历史必然论,再到20世纪极权主义的实践,走的都是这条从卢梭的思想中延伸出来的路。所以柏林所批判的从来不是阶级自由本身,他明确承认人需要自律,需要接受教育,需要公共参与,这些都是积极自由的真实内容。他所批评的是积极自由被政治化之后变成某个人或政权垄断,什么是真正的自我这一解释权,进而剥夺个人自由的工具。

在柏林之前,过往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们对自由的探讨,其实早已形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霍布斯、洛克、休默、亚当斯密和托克维尔等人,他们讨论自由时,共同的落脚点是限制权力,为个人划定一个不受侵犯的空间,这无疑更接近柏林所定义的消极自由。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卢梭、康德、费希特以及黑格尔等人强调的自由,则更像是积极自由的不同版本,这些积极自由的不同版本之间彼此差异巨大。柏林甚至直言,“积极自由”内部的分歧远比它与“消极自由”之间的分歧还要大。以康德为例,他强调理性自律,认为人应当服从自己设立的道德法则。这虽然是积极自由的核心命题,但康德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坚决反对家长是统治的思想家之一。康德认为,如果将一个成年人当成还不够理性,需要被强制代管的儿童来对待,使人类能够想象到的最专横的统治形式。因为这剥夺的不仅是财产和自由,更是剥夺了人作为理性主体的资格本身。柏林把康德放进了积极自由的谱系,恰恰证明了积极自由本身没有问题,即便是最强调内在理性和自主的哲学家,也明确反对别人替自己做主。此外还有一种常见的误读,就是将柏林的消极自由当成了对洛克和密尔的重复,这同样是对柏林的低估。我们可以看看这三位思想家提问的角度:

洛克问的是政治权利从哪里来?他的答案是自然权利,生命、自由和财产是人进入国家之前就拥有了天赋权利,国家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保护这些权利。

密尔问的是“政府在什么情况下才可以干预个人”?他的答案是伤害原则,即唯一可以正当地违背成员意志,对其行使权利的理由就是防止他伤害别人。

而柏林问的问题比前两位更抽象,他问的是“自由”这个词本身的内涵究竟是什么?柏林的答案是,不管是强调不被干涉的消极自由,还是强调自己做主的积极自由,都有着悠久的思想传统,也都能自圆其说,但它们也都可能在极端的情况下走向各自的危险。

更重要的是柏林由此引出了他最核心的哲学发现“价值多元主义”。也就是,并不是所有美好的价值都能互相兼容,很多时候人们必须在两种甚至几种美好的价值面前做出取舍,世界上没有唯一正确的人生道路,也没有哪一种价值可以永远凌驾于其他所有价值之上。这正是柏林式自由主义区别于古典自由主义最根本的地方。

柏林提出了“自由”的两种概念和价值多元主义,坚决反对“历史决定论”和“一元论”,价值多元主义才是柏林真正的哲学基石。“消极自由”是他在政治层面的自然推论,而反对“历史决定论”和“一元论”则是他在历史哲学与思想史上的必然延伸。

梳理柏林的思想体系,你会发现他所有的原创性贡献都源于同一个出发点:价值之间不可通约。他一生最核心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如果人类真正追求的善不止一种,而且他们经常彼此冲突会发生什么?

在柏林之前,西方思想传统长期预设了一个前提,所有真正的问题都有唯一正确的答案,而所有正确答案最终能和谐一致。一旦认识到人类追求的善是多元且冲突的,整个世界的图景就变了,这正是柏林最具颠覆性的洞见。历史上的哲学家们虽然给出的答案千差万别,却几乎都共享同一个理念,所有真正的价值最终必定是统一的。如果现在不能统一,那只是因为人类还没有找到正确答案。例如只要真正理解了理性,就会知道什么是自由;只要真正实现正义,人人就都会得到幸福。只要真正建立了共产主义,自由和平等就会同时实现;只要真正遵循神意,一切冲突都会消失。但柏林认为这个前提的本身就是错的。他说自由是真的,平等是真的,秩序是真的,创造力也是真的,仁慈是真的,安全也是真的,真正的问题不是真假,而在于这些美好的价值本身就是多元的,而且彼此之间可能发生不可消除的冲突。这就是价值多元主。这种多元并非今天流行的,尊重不同文化,它的真正含义是善本身就是复数。而所谓不可通约,并不是说暂时无法兼顾,而是说都存在一种共同尺度,可以把所有价值统一计算。你无法衡量一单位的自由究竟等于多少单位的平等,一单位的创造力又值多少单位的安全。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每天都在做这种残酷的取舍,在疫情期间是要更多自由,还是要更多公共安全?在网络时代是给言论自由更大空间,还是进行更多的信息治理?在司法制度上是更偏向程序正义,还是追求更高的执法效率?没有任何数学公式能提供标准答案,有的只是不断权衡。因此政治无法成为科学,也不是工程学,政治永远都是悲剧性的抉择。柏林的这一观点和马克斯韦伯的责任理论如出一辙,政治不是寻找完美,而是在无法兼得的“善”之间做出选择并承担全部后果。既然价值不可通约,那么只要有人宣称某种价值高于一切,其他价值就必然会被压制。所谓的一元论并不是指世界上只有一种价值,而是相信存在某种至高无上的最高价值,无论是自由平等还是民族宗教或国家,一旦某种价值被宣布为最高价值,其他所有价值就会沦为实现它的手段和工具,到那个时候任何代价都可以被解释为了最终目标。

而历史决定论正是这种一元论逻辑在历史观上的延伸,如果价值本来就是多元的,那么人类就不存在唯一正确的道路,历史自然也就不存在唯一终点。柏林强调历史人物不是规律的执行者,他们是真正会改变历史走向的行动者,因此国家应当保护不同生活方式的并行共存,在干预个人对善的追求时应当保持谨慎。需要特别澄清的是,柏林反对只有一种正当的生活方式,并不代表他认同所有生活方式都同样正当。他反对国家把单一价值强加给所有人,也绝不意味着它认为所有价值没有优劣高下之分。相反,他始终坚信存在一些普遍的人类价值,它只是提醒我们,即便这些真实存在的普遍价值之间,仍然可能产生无法彻底消解的冲突。因此今天流行的“身份政治”、“多元文化”和“觉醒主义”与柏林的思想没有什么直接的继承关系,尤其是某种身份运动,把“身份认同”“反歧视”或“文化认同”绝对化,进而压制公开讨论、限制意义表达,甚至否定程序正义,它本质上不过是演变成了柏林终身都在警惕和反对的一种新型的价值一元化倾向。最后柏林也曾明确批评过功利主义,尤其是边沁式的古典功利主义。他认为所有真正的功利主义者本质上都是一元论,因为他们认为所有复杂的价值冲突都可以通过“快乐幸福”这一共同尺度来衡量解决,因为损失都可以被补偿,一切问题都能计算出最优解。

作为一名坚定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柏林却终生都拒绝移民以色列。他与以色列第一任总统,犹太复国运动领袖哈伊姆.魏斯曼有深厚的私人友谊,并在魏斯曼与美国政界之间充当重要的联络人角色。魏斯曼和后来的以色列总理本古里安都曾邀请柏林移居以色列,参与建国大业,魏斯曼甚至想请他出任自己的幕僚长,但柏林都婉拒了,他认为自己的性情不适合政坛的倾轧与纷争,他也拒绝了希伯来大学的教职邀请,选择留在牛津,用笔和思想为犹太复国主义战斗。柏林始终将自己定义为“生活在离散中的自由个体”,他在文章中称魏茨曼是世界上第一个完全自由的犹太人。在温文尔雅的公共形象之下,隐藏着一个极为擅长学术政治,也不怠于竖敌的柏林,他曾与多位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公开论战。

1963年新成立的萨萨克斯大学,有意聘请马克思主义学者伊萨克多伊彻出任苏联研究院教授,校方按照惯例征询作为外部评审的柏林的意见。柏林在给校方的回信中说,多伊彻是唯一一个,如果与我同处一个学术共同体,我会感到无法容忍的人。他指控多依彻系统性的篡改苏联历史,这封信直接断送了多伊彻的教职申请,他终身未能得到英国大学的教席。而在柏林晚年,多伊彻的遗孀问及此事时,他却试图淡化自己当年扮演的角色。

在1952年的万灵学院院长选举中,柏林和罗斯是权力斗争的焦点,最终两人双双落选,由折中人选约翰斯帕罗胜出,并担任万灵学院院长长达25年。表面上柏林对罗斯极为客气,私下里却对其极尽讽刺。美国作家埃德蒙威尔逊在读到柏林的书信集后大为震惊,是因为柏林这种当面客套背地刻薄的做派近乎背叛,但也有评论认为,这不过是英国式教养的常态,面上礼貌周全,私底下、在饭桌上毫不留情地拿对方开玩笑。柏林直到47岁才结婚,他的传记作者艾伦薇安评价说,柏林虽然喜欢女性的陪伴,却总觉得自己在性方面缺乏吸引力,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而万灵学院本身就是一个奢侈的单身汉聚居地,加上他对母亲的深厚感情,让他既不会因为单身生活的不便而被迫结婚,也不会因为需要更强烈的情感依托而被诱入婚姻。直到1956年,柏林与阿林在伦敦的犹太会堂结婚,阿琳出身显赫,父亲是著名银行家兼慈善家,他本人曾是法国女子高尔夫球冠军,前夫是参与法国原子能研究的物理学家哈尔班,两人育有三子。婚礼当天维克多罗斯柴尔德担任了阿琳的婚礼见证人,这场婚姻让柏林一下子多了三位继子跟娶到了一位美丽且人脉极广的妻子。婚后,二人定居在阿玲位于牛津郊外的海丁顿宅邸,这里成为此后的40多年,这里成为了牛津学术界和欧洲上流社会名流往来的重要客厅,被朋友们戏称为“政府大楼”。阿里后来成为巴黎丽兹酒店的主要股东和董事。夫妇二人每年往返于欧洲与耶路撒冷出席各种音乐节,柏林后来形容自己的业余爱好是“我的妻子和听音乐”。1957年柏林获封爵士,同年当选牛津齐切利社会与政治理论奖及教授,并于次年发表轰动思想界的就职演讲“两种自由概念”。此后10年,他凭借广播、讲座声名大噪,成为英国最负盛名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1966年柏林出任牛津新建的沃尔夫森学院首任院长,直到1975年退休。这所坐落在切维尔河畔的学院,至今是牛津最具国际特色的研究生学院之一。1971年柏林获得英国功绩勋章,这是由英国君主亲自授予的最高荣誉之一。它规定,在同一时间内在世的正式成员最多只能有24人,而且一旦获得就终身持有。历史上获此殊荣的总共只有200人左右,而活着的始终最多只有24位,因此也被称为地球上最排他的俱乐部。1979年柏林获颁耶路撒冷奖,以表彰他一生对个人自由的捍卫。百年的柏林以健谈著称,朋友们记忆犹新的是他标志性的滔滔不绝且妙语连珠的联想式表达,甚至常被人争相模仿。评论家伊恩布鲁玛曾形容他刻意保留了战前牛津学监式的做派,结巴式的语调,层出不穷的意识,对八卦的津津乐道以及绝不肯显得一本正经的执拗。

1978年,柏林在给友人的信中谈及自己对死亡的态度,他说我怕的是痛苦,死亡本身倒不怎么怕,不过我一点也不想死,我对一切还充满好奇。

1997年11月5日,柏林在牛津因病去世,享年88岁。柏林从未真正掌握权力,也从未真正投身革命或战场厮杀。他一生的位置始终是“在场的旁观者”,在彼得格勒街头目睹革命,在华盛顿的办公室中记录一个帝国的兴衰,在列宁格勒的寒夜里聆听一位诗人劫后余生的自白,在耶路撒冷与魏茨曼促膝长谈,在万灵学院的会议室里主导同行的学术命运。他形容自己是历史的观察者,是刻薄的人,或许是窥视者。正是这种终身的旁观的姿态,加上他横跨俄、英、犹太三重文化的独特视野,以及他在牛津客厅与学术政治中游刃有余的手腕,让他在20世纪最动荡的舞台边缘留下了一份格外清醒的见证。

在历史上,许多思想家和政治势力在推翻旧体制之前,往往要求必须先确立一套绝对正确的理性社会计划。但实际上人类追求这种不受他人干涉与强迫的消极自由,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根本的渴望。正如饥饿者需要食物,受酷刑者需要停止痛苦一样,反抗压迫是一种防御性的本能权利。推翻压迫与建立新秩序是两个阶段的问题,绝不能以没准备好理想方案为由去否认或压制人们当下争取自由的合理性。任何以为规划好未来为由,阻止他人摆脱眼下枷锁的借口,都是对自由的背离。在当前的局势中有许多对未来中国的绝望,认为共产党垮台后中国只会更糟糕的中国人,也许应该翻开柏林的《自由四论》,去读一读当代最重要的自由大师在导言中写下的这段话:“一个人挣扎着想摆脱镣铐或者一个民族挣扎着摆脱压迫,并不需要事先对其解放后建立的社会制度作出详细而系统的规划”。

摘自“杨周边YY”于2026年8月21日YouTube 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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