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柏拉图的石头 YouTube 2026年3月21日
左派说意识形态是压迫人们的工具,而右派说意识形态是破坏自由的元凶。当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解释意识形态的时候,我们是否能够超越立场和价值判断上的褒贬去重新认识意识形态的本来面目?今天我们就来一口气了解什么是意识形态。
大家好,我是柏拉图的石头,好久不见,随着电影《一战再战》的上映,许多人都对美国社会当今的意识形态乱象感到好奇,对于电影本身的解读和讨论有很多,但是关于意识形态的科普却非常少。所以这一期视频我选择了几位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左翼思想家和非左翼思想家,我们来一起看看他们对意识形态是如何解释的,最后我也会浅谈一下我对意识形态的看法。 Ideology意识形态,这个词的词根idea来自于古希腊语当中的一点,它的原意是形象或者样貌。最早这个词汇出现在柏拉图的《理想国》当中,柏拉图说真正的知识对象不是我们眼睛所见的事物,而是那些永恒不变的理念。此后idea一词就带上了观念与理想的双重含义,它既可以指代思想中对事物的普遍把握,也可以指代理性中所追求的完美形式,ideology的另一个词根log来。自古希腊语中的log,在很多哲学史当中我们都会把它音译成罗格斯。但是在古希腊语中它的意涵是极其丰富的,它既可以表示言语论述,也可以表示理性秩序或者是某种法则。我们在许多学科的名称中都可以看到它,比如生物学、心理学,甚至是神学。每一个以log结尾的学科名,其实都隐含着一种通过理性言说而形成知识体系的意思。但是ideology这个词本身并不是古希腊人所使用的词汇,它实际是一个18世纪末的现代造词,由法国哲学家特拉西在1796年左右创造,他最初希望建立一门关于观念的科学,用理性的方法来研究人类是如何产生思想与信念的。因此最初的ideology并不包含任何的贬义,它只是观念学或者说思维学的意思。直到后来拿破仑嘲讽这些法国的启蒙学者是空想的观念家,这个词才逐渐染上了讽刺的色彩。到了19世纪马克思那里,它被赋予了新的政治含义,成为了统治阶级思想形式的一种代名词。所以我们最开始要介绍的就是马克思对意识形态的经典解释。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当中,马克思把意识形态理解为一种虚假的意识。马克思认为人们的思想观念并非是独立于现实的抽象产物,而是被社会的物质生活条件所决定的。换言之意识形态是社会结构,尤其是生产关系的产物。意识形态是上层建筑的一部部分,是统治阶级用来维系既有生产关系的思想形式,人们在其中误以为他们的观念是自主的、普遍的、自由的,但实际上这些观念服务于特定阶级的利益,而马克思的动机就是要揭示人类的思想并不是独立的,它根植于我们所生活的物质条件。马克思希望通过意识形态的批判来揭穿资本主义社会所隐藏的权力结构。通常来说教科书或者是一般性的解释,到这里就会画上句号。但在事实上,人类对意识形态的追问并没有止步于马克思的理论。
进入20世纪之后,随着工人阶级革命的停滞和资本主义社会的全面转型,许多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开始重新审视意识形态的真正含义,他们发现如果仅仅把意识形态理解为一种虚假的意识,已经不足以解释现代社会的稳定性。如果说资本主义真的是一种不平等的结构,为什么人们仍然愿意维护现有的制度呢?为什么资本主义可以在经济危机中自我修复呢?这些问题都推动了他们对意识形态的重新定义。
在西方马克思主义中有一位极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葛兰西,他也是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之一。葛兰西出生于1891年的意大利萨丁岛,青年时期的他就积极参加工人运动,并且在意大利共产党成立以后担任主要领导人之一。1926年法西斯独裁者墨索里尼上台之后,葛兰西就因为自己参与的政治活动被捕入狱,葛兰西在狱中完成了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思想著作狱中札记,他也思考着一个令整个左翼阵营感到困惑的问题,为什么工人阶级没有如马克思所预言的那样发动革命?葛兰西意识到问题不在于经济条件的不成熟,而在于统治阶级不仅控制了生产资料,也控制了社会意义的生产。他们通过教育、宗教、媒体、文学、艺术,通过这些文化机制让人们自愿的认同现有的秩序,从而在精神层面取得了统治社会的合法性。教育会告诉你什么是成功,媒体会告诉你什么是正义,宗教会告诉你什么是良知,而艺术和文学又塑造了人们应该如何正确的去感受这个世界。人们就是在这样日常的经验当中,被温和的一点一滴的塑造成顺从的主体。他们甚至都不会觉得自己正在被统治,因为他们始终坚信他们所认识的一切就是社会的常识。于是葛兰西把意识形态从马克思笔下的虚假意识提升到社会认同的生产机制,它不再是遮蔽真相的幻象,而是构成现实的机制本身。
在这个意义上,意识形态就像是社会运作的空气一样,它无处不在,却难以被人察觉,这就是他提出的著名概念“文化霸权”。葛兰西认为统治阶级垄断了文化的解释权,他们规定了什么叫理性,什么叫文明,什么叫进步?葛兰西的思想尽管在很长一段的时间之内不被苏联阵营的马克思主义者所接受,但是无法否认他对整个西方思想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尤其是法兰克福学派继承了他对文化霸权的分析,从而发展出大众文化批判。英国的伯明翰学派也把他的理论延伸到文化研究的领域等等。
阿尔都塞是20世纪中叶,法国冷战时期的一位左翼哲学家,他既受马克思的启发,也受到了法国结构主义的影响。阿尔杜塞认为,传统马克思主义太过于依赖经济决定论,忽略了社会结构当中再生产的重要性,也就是社会如何不断的复制出支持这些既有秩序的主体。在1970年的论文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集体当中,阿尔都赛指出,任何社会都有两种机器所维系,第一种是镇压型的国家机器,比如军队、警察、法院、监狱这种国家机器使用暴力来维持秩序。而第二种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也就是通过学校、教会、媒体、家庭、工会一切的文化机构,他们用思想来维持秩序。他认为镇压型的机器通过强制让人们服从,而意识形态的机器则通过教育和文化让人们相信,后者比前者更加隐蔽,也更加有效。在阿尔都在看来,意识形态的真正力量不在于他欺骗了谁,而是在于他塑造了谁?
他用一个极其具有象征性的案例来说明,他说当警察在街上喊一声喂那边的人,你转过头的那一刻你就成了被召唤的主体。转身的动作本身就是意识形态在现实当中的瞬间发生,它让一个个体在无意识之中接受了社会赋予的身份和位置,学生、工人、公民、父母,一切的社会身份并不是我们主动所选择的,而是被各种制度所召唤出来的。换言之,意识形态不是一层蒙蔽真相的面纱,而是一台制造主体的机器。
对于意识形态,阿尔图赛有一个著名的判断,他说教育系统是现代社会当中最强大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因为在学校里面人们第一次学习到了我应该如何生活,又该如何服从,我应该如何理解世界?教育从表面上是看似中立的,实则教育是意识形态最深的温床。学校不断培养出这些顺从的劳动者,媒体也不断的在塑造人们合理的欲望,家庭则灌输给他们秩序和服从的命令,这些日常机制合力维持着一个社会结构的延续。阿尔都在揭示了意识形态是如何制造同意者本身的,而意识形态不只是让人们相信某种观念,也是创造那个相信的人。
在20世纪中叶还有一批法兰克福学派的思想家,他们不仅关心社会是如何生产秩序的,而且他们更关心现代性本身是否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法兰克福学派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德国,它是由一群流亡学者在面对纳粹主义法西斯崛起和资本主义社会的深层危机时所组织起来的,他们更像是一个团体,对于这些现象的思想回应。在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之下,他们也发现了独属于他们那个时代所面临的各种问题,比如理性并没有如启蒙运动所期待的那样为人们带来自由,反而是被技术和体制所奴役,成为了一种新的压迫工具。人们用理性去支配自然,最终也用理性去支配人们自己,这就是他们在启蒙辩证法中所揭示的残酷命题,启蒙走向了神话,而理性沦为了统治的工具。
对此,阿多诺和霍克海默认为,资本主义社会表面上依靠的是科学、理性和效率运作,但在深层结构上这种理性已经蜕变成一种工具理性。所谓的工具理性就是说理性被简化为计算控制和工艺手段,理性不再追问什么是良善的,什么是正义的,而只关心怎么样才更有效?这样的工具理性渗透到政治、经济、技术和一切的教育当中,最终他们构成了一个新的意识形态,那就是效率崇拜与理性神话。所谓自由社会当中的人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解放,他们只是在另一种更为温和的控制之下,被塑造成了顺从而理性的个体。理性从一种解放工具变成了一种统治工具,这便是现代性的悖论之一。
到1960年代,马尔库塞把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延伸到整个消费社会的层面,他有一部代表作叫做《单向度的人》,马尔库塞认为当代的资本主义已经不再主要依靠压迫,而是通过满足欲望来维系统治,在工业社会当中技术进步和消费主义共同塑造了一个单向度的人,他们生活在物质富足之中,却丧失了判断的能力。媒体和广告不断制造虚假的需求,人们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实际上只是被欲望体系所驯化的消费者,换言之资本主义的高明之处不在于它是如何压迫你的,而在于但是如何让你感到幸福的,当人类的幸福被消费的行为所定义,当拥有取代了思考,意识形态便彻底进入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法兰克福学派揭示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现实,在现代社会当中,意识形态不再是外部的压迫,而是内部的认同。它不再通过暴力让人们屈服,而是通过理性、效率、消费、娱乐让人们自愿的产生服从。人们相信自己是自由的,却从未真正的选择过。因此他们把启蒙理性本身视作一种自我遮蔽的意识形态。它以科学进步技术中立的名义掩盖了理性背后的权力逻辑,这使得批判理性的任务变成了不仅要批判权力,更要批判理性自身的权威。我们整个20世纪的人文科学,譬如福柯的“规训社会理论”,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他们其实都受到了法兰克福学派的影响,包括我们的现代批判理论、文化研究、后现代哲学都在不同程度上延续了这些批判的精神。
通过以上的概述,我们不难发现这些左翼思想家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人们在被压迫的同时仍然愿意相信自己是自由的呢?所以左翼思想家的传统往往是以揭露意识形态为己任的,从马克思到阿尔都赛,再到后来的左翼理论,几乎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潜设,意识形态是统治阶级的产物,人民是被欺骗的,而批判者是清醒的。但这个潜设实际上有一点悖论,如果意识形态是无处不在的,所有的被统治者都被笼罩在意识形态之下,统治阶级本身会不会受制于他们所制造的某种意识形态呢?而所谓的批判者本身,他们会不会受制于反抗的意识形态呢?由于左翼的理论是依赖于这种压迫和被压迫的叙事而展开的,所以他们必须不断地提出更新的解释,来为自己批判芸芸众生的特权进行辩护。这意味着对于左翼理论而言,他们总是要提出更新的意识形态形式,更新的压迫机制,好,让这把名为批判的利刃永远有一个刀锋所指的对象。
换句话来说,左翼理论无法接受一个没有敌人的世界,因为敌人的存在正是他正当性的来源。这也是为什么左翼思想通常都具有一种独特的理论疲劳,因为每一代左翼思想家都要对前一代左翼思想家的理论发起清算,所以左翼内部的斗争往往会超越他们所批判的对象本身。这种特殊的观察视角决定了左翼理论对意识形态的解释永远是有选择性的,有强调性的,或者说不完全的。事实上意识形态并不仅仅是权力的工具,它更是人类在混沌世界之中建构意义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意识形态,人类就无法组成共同的语言价值和现实感。正如人不能不呼吸空气,思想也不能不依附在某种意识形态之上,因此左翼理论的局限恰恰在于他把意识形态当作一种可以被披露被消除的幻象,而非是一种必须被我们理解为我们承担的现实条件,这也意味着在今天我们十分有必要从一种非阶级非政治化的角度去重新认识意识形态。在人类漫长的思想史过程之中,不同领域的思想家都曾经从不同的方向切入,他们带着我们一起去重新审视意识形态在人类思想中所扮演的角色,这些观点共同组成了一个非左翼意识形态的思想光谱。
卡尔曼海姆于1893年出生在匈牙利布达佩斯的一个犹太中产家庭,他在青年时期接受了关于欧陆哲学传统的训练。曼海姆在年轻的时候就曾经接触过当地的社会民主派和马克思主义学者,但是他并没有参加任何的社会活动。他在1920年移居德国,曾经在法兰克福大学任教,后来在纳粹上台以后又被迫流亡英国,在伦敦政经学院担任社会学的教授,他的代表作是《意识形态与乌托邦》。他在这本著作当中区分了两个意识形态的概念:
第一类是特殊的意识形态。它是指一个群体用来辩护自身利益的思想体系,譬如资产阶级用自由主义来维持市场秩序。
第二类是总体的意识形态。它是指整个社会或者整个时代的思想气候,譬如说在启蒙时代人们所推崇的启蒙理性,浪漫主义精神等等。
而与这两类意识形态相对的概念就是乌托邦。乌托邦是一种想要打破现有秩序,指向未来可能的思想。在他看来,意识形态维系的是现实,而乌托邦推动的是变革,两者都是人类社会思想演进的动力。他认为不仅统治阶级具备意识形态,被压迫的阶级同样具备他们自己的意识形态,而且思想的差异并不只是利益上的冲突,还和教育、文化、宗教、社会经验等等背景有关,这就是他所提出的“知识社会学”。他认为知识并非是脱离社会而存在的,而社会结构的一部分,因此他也提出过一个革命性的观点,那就是没有人可以超越意识形态。也就是说这个世上不存在纯粹理性的知识,每个人的思想都与他所处的社会位置时代氛围和阶级背景紧密相关。我们所推崇的知识并不是漂浮在真空当中的,而是与每个人的立场息息相关,它让意识形态成为了一种社会学的工具,帮助我们理解思想是如何在不同阶层、不同时代、不同文化之中生成的。
提起卡尔.波普尔,我们或许都知道他关于科学可证伪性的论述,波普尔早期的研究几乎都是科学哲学。他一直想要搞清楚一个问题,就是科学和伪科学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呢?在1934年发表的《科学发现的逻辑》中,波普尔说到,如果一个理论可以解释一切,那他就解释不了任何事情。波普尔最著名的科学标准就是可证伪性。也就是说,一个理论如果永远无法被人反驳,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解释它就不是科学,而是一种信仰教条或者说是一种意识形态。
波普尔在研究科学标准的时候发现,有一些理论虽然打着科学的旗号,但本质上是意识形态化的思想体系,这些理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可能会有错误,仅仅是可能都不会承认。在波普尔看来,这就是意识形态思维的典型特征,他认为科学和政治都在面临着同一个巨大的敌人,那就是拒绝承认错误。
于是他在1945年出版了巨著《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在这本著作里面,他将可证伪原则应用到社会哲学的领域,把科学精神转化为一种社会的伦理,他认为我们的社会之所以可以进步,不是因为他掌握了某些真理,而是因为他允许被批评。因此波普尔把意识形态定义为科学精神的对立面,他认为科学追求可证伪性,而意识形态追求的是不可动摇,科学承认不确定性,而意识形态要求的是无条件的相信,科学讲究证据标准,而意识形态依赖的是情感和忠诚。
所以哈尔波普尔也把人类的社会分为了两类,
第一类是封闭社会,封闭社会信仰绝对的真理,推崇绝对的领袖,他们压制一切的批评,用意识形态来解释一切。
第二类是开放的社会,开放的社会承认自身可能出错,允许存在意见分子和修正,他们也鼓励人们进行理性的讨论。波普尔发现,几乎所有的极权政体和迷信的根源都来自于同一个思想习惯,那就是拒绝承认人类的有限性。这些人都相信历史是有目的的,社会是有规律的,真理是可以被少数人所把握的,这种历史决定论就是通往集权的思想根源。
埃里克.弗格林他同样在纳粹上台以后被迫流亡美国,他终生都在研究西方政治思想的精神根源,为什么现代人会用宗教的方式去信仰政治呢?在他看来,20世纪左右的极权主义并不是单纯的政治错误,而是一种精神的堕落。人们不再信仰上帝,转而开始信仰历史领袖、信仰进步,于是政治取代了宗教,意识形态取代了人们的信仰。弗格林用“政治宗教”这个概念来解释现代意识形态的心理机制。在他看来,现代人之所以对政治表现出狂热,其实是古老宗教信仰的世俗化形势,人们并没有停止信仰,他们只是把对信仰的热情从天上转移到人间。这种宗教化的政治,表面上看是理性的、科学的、革命的,当然他们自己也是这样宣称的,但其内核仍然是一种救赎叙事。他承诺了一个完美的世界,一个没有冲突,没有不公的未来,而正是这种人间救赎的幻觉,让现代人把政治当成了神学,把国家当成了上帝。
当人类拒绝超越性的信仰,却仍然渴望有意义、有秩序和被救赎,于是他们便在政治之中重新创造出新的神。他们把这一现象称之为灵魂的弑神行为。福格林认为人类天生就需要秩序和意义,当宗教超越秩序被否定之后,人们会本能的去寻找他的替代品,而意识形态恰恰利用了这种心理上的缺口。它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叙事,明确的敌人、清晰的目标,让人们产生一种精神安顿的幻想。他认为意识形态的本质就是一种没有上帝的宗教,一种以人类自救为核心的神学。这些意识形态的要素几乎都可以在传统的宗教中找到参照物譬如乌托邦社会可以直接对应天堂,革命和领袖对应着救主和弥赛亚。意识形态的理论文本则可以对应圣经或者教义,而所谓的同志和敌人则可以对应教徒和异教徒,对异见者的清洗行动,则可以对应传统的宗教裁判。
弗格林的思想在今天显得格外有现实意义,因为当代社会虽然远离了极权主义,却仍然不断地陷入新的意识形态困境。无论是民粹主义、身份政治或者是网络中到处充斥的那些极端化的对立言论,其实他们都带有一种宗教式的狂热和审判心理。
哈耶克是自由主义传统当中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当然他也是一位经济学家与凯恩斯齐名的哈耶克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之上,1974年哈耶克与缪尔达尔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在哈耶克看来,现代社会所面临最危险的意识形态不是出自于宗教,也不是出自于集权,而是出自于理性主义本身。哈耶克在1944年出版的《通往奴役之路》中指出,20世纪的集权主义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暴政,而是一种理性化的暴政。他打着科学计划社会公平的名义,通过中央集权的计划制度来设计社会,而这种设计恰恰剥夺了个体的自由。当人们以理性的名义试图重新规划社会的时候,他们实际上是在摧毁社会自发的秩序。哈耶克终生都要捍卫他的自发秩序,反对中央集权和理性计划。
在哈耶克看来意识形态是一种理性主义的幻觉,这种幻觉让人们以为可以凭借自身的理性控制一个庞大复杂的系统。哈耶克认为意识形态来源于人类试图计划社会的冲动,而那些自认为理性的人总是想要设计出一个完美的秩序,但实际上他们极容易忽略社会知识的分散性。所以对哈耶克而言,意识形态就是僭越理性的超理性。
提起汉娜阿伦特,我们往往会想起她那部影响深远的著作《极权主义的起源》。阿伦特并不以传统意义上的左和右来思考政治,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哲学维度上持续的追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丧失思考的能力呢?在他看来,极权主义之所以成为20世纪最恐怖的政治形态,不仅仅是因为他依靠暴力和恐惧在持续统治人民,更是因为他制造出一种思想上的封闭系统。
实际上关于意识形态的讨论远远不止我以上概述的这些观点,我也只是挑选了一些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解释,其中有左翼思想家的,也有自由主义或者保守主义的。从这些理论当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微妙的分野,左翼思想家往往关心的问题是,为什么人们被统治却仍然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他们擅长于揭露社会的幻象,试图让人们觉醒。但这种觉醒本身也是一种信仰,一个新的神话,而非左翼思想家则关注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自由会被意识形态所吞噬?他们强调节制,强调经验,强调社会传统,他们警惕理性的膨胀会变成新的暴政,这种警惕又常常是对秩序的一种焦虑,是在守护某种社会结构的合法性,而所谓的社会传统本身并不能直接等同于真理。
换句话来说,他们看似都在讨论意识形态,其实是在回答各自预设好的问题,并且在各自的框架之中寻找心理所预设的答案。你以为你在批判意识形态,但你的批判方式本身就是另一种意识形态。连这些璀璨的思想明星都不能完全脱离他们所处时代的精神坐标,所以解释意识形态的过程本身就受到意识形态的驱动。当我们试图解释它的时候,当我们试图批判它超越它,我们的语言判断立场其实早就被他深深的塑造。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们对意识形态的讨论是毫无意义的,至少以上思想家的理论能够让我们认识到意识形态具备三种核心功能:
第一种认知功能。意识形态首先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基础框架,它会告诉我们世界是怎样的,而且我们也会在不知不觉当中决定着我们应该看到什么,应该忽略什么。我们所理解的自由、正义、幸福、成功等等,这些概念都不来自于纯粹的个人感受,而是经由社会共同体长期塑造的价值观念。意识形态就像是一副隐形眼镜,它让我们用某种特定的方式去组织我们过去的经验,并且解释现在和将来可能发生的事件。正因为如此,不同的人看到同一件事情,却有可能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所以意识形态不仅仅是遮蔽真相的迷雾,也是我们认识世界不可或缺的结构。
第二种功能就是规范功能。意识形态不仅告诉我们世界应该是怎样的,它也在更深层次的地方告诉我们应该是怎样的。意识形态可以决定善恶正义和不正义,合理或者荒谬。在社会层面上,意识形态构筑出一种价值上的秩序和合法性的基础。当一个社会一致的相信某种价值观时,这种信念就会转化为制度、法律,甚至是某种公共道德。这意味着意识形态并不只是欺骗它也是,社会得以维系的黏合剂。我们通过意识形态来区分什么是英雄,什么是叛徒?什么是理智?什么是疯狂?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什么又是进步和落后?它是我们人类进行价值判断的基础模板,而我们往往忘记了它只是一个模板,而并非是一种真理。
第三种功能就是实践功能。意识形态不仅仅存在于我们大脑的思想当中,也存在于我们的每一个行动当中。意识形态不是静止的观念,而是驱动我们行动的动力。当一个人为自己的国家献身,为自己的信仰牺牲,为自己的理想奋斗,他所依靠的正是意识形态所赋予它的价值和意义。意识形态让人们相信自己的苦难和痛苦都是有价值的,自己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意识形态让每一种身份,比如公民、母亲、战士、信徒都可以带着一种被社会理解的意光环。换句话来说,意识形态就是人类行动的隐形剧本,意识形态让人们在复杂的社会当中找到了自己应该如何行动的方向。所以无论你有多么讨厌意识形态这个概念,无论你有多么警惕意识形态,我们都必须承认一个现实,人无法完全脱离意识形态展开行动和思考,而真正的危险之处在于,我们试图用意识形态去解释一切的行为原因,我们也就开始用标签去取代理性的判断。
意识形态为我们所提供的善恶标准,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正确,什么是荒谬,它让我们拥有共同的语言,也制造出人与人之间的分歧。由于某种效率思维,我们十分喜欢把人分成两类,所谓正确的和错误的、理性的和非理性的、进步的和落后的。或者更极端一点,把人区分成好人和坏人,久而久之我们对一个人的评价往往不在基于他的具体行为,而是基于他身上的某种特质,他属于哪一派?他曾经说过怎样的话,他的立场是什么立场?而当人被这样分类的时候,我们的道德判断就会变得十分机械。所以真正的情形并不是摒弃所有的意识形态,生活在无尽的自我怀疑当中,也不是在众多的意识形态当中急切的去渴求最正确的体系。
意识形态并不是一种真理,它只是人类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我们不得不承认每个人都带着不同颜色的眼镜在看待这个世界,看待其他人,而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共同构成了人类理解世界的全部光谱,当然也包含我在内,整个视频无非是想让观众尽可能在更高的视野之上认识意识形态这个概念,我又何尝不是生活在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呢?关注我,一起澄清知识本身,朋友们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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