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读《实践理性批判》:除了赚钱和享乐,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摘自“老米文渊阁”YouTube 2026年2月7日

今天我们要开启一段新的旅程,那就是伊曼努尔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有了我之前做的的纯粹理性批判的解读,那么这一本书自然是必须要进行下去的。那么康德的一些介绍在《纯粹理性批判》的解读中已经介绍过了,这里就不再赘述了。那么今天我们就直奔主题,我们还是一章一节的慢慢来。我们首先要解读的是这本书的开篇,也就是导言,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背后的逻辑给它扒清楚。好,咱们先把心态放平,想象一下,你刚送完一单外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心里有点迷茫。这时候康德这个身材瘦小的德国老头走过来,坐在你旁边,拍拍你的肩膀说,孩子咱们来聊聊理性,这玩意到底怎么用?康德一上来就搞了一个区分,他说理性的运用分两种,第一种叫“理论运用”。什么是理性的理论运用?简单说就是你的脑子用来认识这个世界,比如你刷题,你背单词,你研究物理公式,或者你研究怎么搞钱,这都是在用理性去认识对象,在上一本书《纯粹理性批判》里,康德就像个严厉的法官,把这种理论理性狠狠地审判了一番,为什么?因为这种理性太狂妄了,他老是越界,老是想去认识那些根本认识不了的东西,比如上帝存在不存在?灵魂是不是不朽?宇宙是不是无限?这就好比一个刚学会点经济学皮毛的学生,觉得自己掌握了宇宙真理,就要去指导国家经济搞什么大规模的计划经济。哈耶克,那位我非常尊敬的奥派大师,他怎么说的?他说这就是理性的自负。这种理论理性一旦超出了经验的范围,就开始胡说八道,甚至会造成灾难。就像20世纪某些国家搞的那些社会实验,自以为能计算出每一根针的生产计划,结果结果就是大家连面包都吃不上,这就是理论理性的狂妄,他迷失在了他根本无法到达的领域里,但是注意了,今天咱们的主角不是他,康德话锋一转,说理性的实践运用则是另一种情况。

什么是实践?在德育里这个词跟意志紧密相关,也就是说这时候理性不再是用来看世界的,而是用来做事的。他关心的不是对象是什么,而是意志的规定,根据咱们说的通俗点,你现在手里有100块钱,理性会告诉你,这100块钱是纸做的,上面印的图案购买力是多少?但是怎么花这100块钱是去买书提升自己,还是去买包烟抽,或者是捐给路边乞讨的老人,这就涉及到了意志,意志是什么?康德说意志就是一种能力,要么他能产生出对象,要么他能规定自己去造成这些对象,这就是奥地利经济学派的大师米赛斯说的人的行动。

人是有目的的动物,我们的每一次行动都是意志的体现,但这里有个核心问题,也是整本书要解决的终极悬疑,到底是什么在指挥你的意志?这时候康德抛出了一个炸弹,他说我们得搞清楚,单单是纯粹的理性本身能不能指挥你的意志?还是说理性必须得给欲望打工,必须得依附于经验,依附于你的感官享乐才能指挥你。

咱们举个例子,你毕业了去打工,你为什么要打工?如果是因为你饿了,你想赚钱买个手机,你想攒彩礼娶媳妇,那么你的意志就是被经验性的东西规定的。这时候理性是什么?理性就是个工具人,它帮你算计怎么打工最划算,怎么送外卖不超时。大卫休默,那个苏格兰的怀疑论者,他就觉得理性也就是激情的奴隶。在他看来你也就是个高级点的动物,被欲望推着走。但是康德不干了,康德这个倔老头说,难道我们就不能有点出息吗?难道就没有一种情况:我不为了钱,不为了名,不为了爽?但那是因为这是对的,单单是因为纯粹的理性我就去做了吗?如果纯粹理性真的能直接规定意志,不需要任何欲望作为诱饵,朋友们,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我们人类拥有真正的自由。这个自由不是你想干啥就干啥的自由,不是你在网上当键盘侠没人管的自由,也不是你躺平了不干活的自由,那种自由其实是不自由,因为你还是被你的懒惰,被你的情绪控制着。康德说的自由是一种极其高级的,甚至有点反人性的能力,就是你可以摆脱一切生物本能的控制,完全按照理性的法则去行动。这时候我想起了叔本华,这位悲观主义大师虽然也是康德的迷弟,但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就很阴暗。叔本华觉得意志这东西根本不是理性的,它就是一股盲目的冲动的生命力,就像个瞎子背着个瘸子理性在跑,他如果看到康德这么相信理性的力量,估计会冷笑一声,说老康你太高估人类了,人类大部分时间就是欲望的玩偶。尼采呢?尼采可能更激进,他会跳出来说什么纯粹理性,那都是弱者的借口,真正的意志是权力,意志是生命力的爆发。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要站在康德这边,哪怕只有一秒钟,因为如果人没有这种基于理性的自由选择能力,市场经济的前提就不存在了。如果人只是被欲望刺激的机器,我们和巴甫洛夫的狗有什么区别?既然是狗,那就需要被喂养被管理。凯恩斯主义一套,国家像牧羊人一样管理羊群的理论就有道理了。正是因为我们相信人有这种超越因果律的理性的自由,我们才反对那只看得见的手来乱摸。

好。回到文本,康德接着说,既然我们要证明这种自由是存在的,那么这本书的任务就很有意思了。大家注意听,这里有个巨大的反转,也是很多初学者容易晕的地方,上一本书叫《纯粹理性批判》,是批判纯粹理性,为什么?因为那时候纯粹理性太嚣张,老想管闲事,但这本新书叫《实践理性批判》。注意标题里少了一个“纯粹”,为什么不叫纯粹实践理性批判呢?康德在这里解释得非常精彩,他说如果真的有一个纯粹理性,他能直接指导行动,它是完美的,它是不需要被批判的,因为它代表了绝对的道德法则,它代表了上帝般的视角。既然是完美的批判他干嘛?那我们要批判谁?我们要批判的是一般实践理性,或者说我们要批判的是受经验条件限制的理性。

这话有点绕,咱们换个接地气的说法,想象一下你的心里住着两个小人:一个小人叫纯粹理性,他一身正气告诉你做人要诚实、要守信用,这是绝对的律令。另一个小人叫经验理性,他贼眉鼠眼,拿着算盘跟你说,诚实能当饭吃吗?你看隔壁老王靠坑蒙拐骗发财了,咱们也学学,快乐最重要!在现实生活中,贼眉鼠眼的经验理性往往声音很大,他狂妄地宣称他才是老大,人活着就是为了追求幸福,追求快乐,所有的行动都得听他的指挥,他想独裁,他想垄断对意志的解释权,这时候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就像是一个反垄断调查委员会,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个狂妄的经验理性抓起来,狠狠的批判一顿,要告诉他,你给我闭嘴,你不是老大,你只是个提供建议的顾问,真正能做主的,真正有资格立法的是沉默的纯粹的理性,所以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阻止以经验性为条件的理性,想要单独充当唯一对意志进行规定的根据的健忘。看看用词多重,健忘,就说你个小太监想当皇帝,反了你了。

咱们看看历史,每一次当人类社会把物质利益感官快乐或者大多数人的幸福当作最高准则,而抛弃了纯粹的道德原则时,往往都会陷入灾难。比如20世纪有些理论家说,为了全人类未来的幸福,这是个巨大的经验性目标,我们可以牺牲掉现在这一代人的自由,可以剥夺地主的财产,可以把不听话的人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这种逻辑听起来很诱人,很有实用性,但这恰恰就是经验理性的僭妄,他自以为能计算幸福,结果却制造了地狱。相反,康德的逻辑是不管结果怎么样,不管能不能带来幸福,不义的事情就是不能做。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这就是纯粹理性的命令,它不讲条件,它是无条件的。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咱们中国古人说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孟子说“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股劲头其实就是纯粹实践理性的体现。当然咱们现在的年轻人面对高昂的房价和内卷的职场,可能觉得义不能当饭吃。你会说老米,我连房租都买不起了,你跟我谈纯粹理性?朋友,我理解你的苦衷,但是如果这世界上只有利益交换,如果没有人坚守,绝对的对,这个社会就真的只剩下弱肉强食了。到时候被吃的可能就是你!

接下来,康德在导言的后半部分剧透了这本书的结构,他说虽然这次咱们是搞实践,,但既然是理性的活,还是得按老规矩来分,要有一个要素,还要有一个方法,在要素论里又要分,分析论和辩证论,但是这里又有一个反转,康德说,这一次的顺序跟纯粹理性批判是完全倒过来的。

在研究认识的时候,我们要从感官感觉开始,然后到概念,最后才到原理,因为认识要从接触外面的世界开始。比如先看到一个苹果,然后知道这是水果,最后总结出植物学规律,但是在实践理性这里,咱们是搞意志、搞自由,我们不能从感觉开始,如果从感觉开始,那就是跟着欲望跑了。我们必须从原理开始,也就是说,我们要先确立至高无上的道德法则,那个绝对命令,先有了这个规矩,我们才能去界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这就是概念,最后再把这些东西落实到我们的感觉和生活里。这就好比咱们盖楼,你不能先随便堆一堆砖头,感觉看他能堆成啥样,你得先有一张蓝图原理,这张蓝图是凭空画出来的吗?不,它是基于建筑学的绝对法则画出来的,先有法则才有大楼。

康德在这里非常强调顺序。他说,出自自由的原因性的规律,在这里都不可避免地成为开端。这句话太重要了。这意味着自由不是一种感觉,自由是一种原理,是一种规律。自由不是你喝醉了酒在大街上裸奔,那是被酒精控制的奴隶。真正的自由是你给自己立法,并且能够遵守这个法。这让我想起了那些整天喊着财务自由的人。如果你理解了财务自由,赚够了钱,然后天天花天酒地,你其实是被金钱奴役了。真的奥派精神,真正的自由主义是强调责任、强调契约,强调对自己行为的绝对掌控,所以总结一下这一节导言的核心思想:

第一,理性分两家:理论的管认识,实践的管意志。理论的容易吹牛皮,实践的才是咱们要重点考察的。

第二,咱们要证明人是自由的,证明纯粹理性可以不靠欲望的诱惑直接指挥我们行动。

第三,这本书不是批判完美的纯粹理性,而是批判自以为是的经验理性。也就是批判那些只想追求快乐,只想搞功利主义的低级趣味。

第四,我们的研究路线是倒着来的,先定规矩、原理,再谈好坏概念,最后谈感受。

康德的这篇导言就像是吹响了一声集结号,他告诉我们,虽然我们身处在充满诱惑、充满算计、充满无奈的泥潭里,虽然我们可能每天都在为了五斗米折腰,但是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依然有一盏灯,那盏灯叫自由、叫道德律,哪怕你是一个在大城市里漂泊的打工人,哪怕你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只要你还能在某个时刻,为了一个正确的理由拒绝一种诱惑,做出一个不计利害的选择,那一刻你就是自由的,你就是尊贵的,你身上就闪耀着神性的光。

好了,导言部分咱们就先聊到这儿,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菜还在后面。刚才我们把实践理性批判的导言给拆解了。现在我们要正式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进这座哲学大厦的第一层。请大家坐稳了,不管是你正在寝室里啃面包,还是在送外卖的电动车上偷闲,或者是刚下班在地铁里被挤成了相片,都请暂时把心收回来。

我们要解读的是第一部分纯粹实践理性的要素论。第一卷,纯粹实践理性的分析论,第一章纯粹实践理性的诸原理,第一节,也就是标题为解题的那一小段,以及紧跟在后面的那一大段注释,听着是不是挺晕?没事儿。简单说,咱们现在聊的就是规矩,不是你妈让你穿秋裤的规矩,也不是老板让你996的规矩,而是那种刻在宇宙逻辑里的,关于你作为一个人到底该怎么活的终极规矩。

我们先来看这个第一节,虽然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在钢板上一样掷地有声。康德一上来就抛出了一个概念,叫“实践的诸原理”。这是什么意思?朋友们想象一下,你的大脑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你的每一个行动,比如你去食堂打饭,你拿起手机刷短视频,你决定考研还是考公,这背后都有一行行代码在运行,这些代码就是原理。康德说,这些原理是包含有意志的一个普遍规定的那些命题,别被“普遍规定”这四个字吓跑了。意思就是,这是一个大原则,它下面管着好多个小规则。举个例子,如果你的大原则是我要保住我的狗命,这个大原则底下就会有很多小规则,比如过马路要看红绿灯,不吃发霉的馒头,不去招惹纹着过肩龙的大哥。但是康德马上话锋一转,把这些原理劈成了两半,这一刀下去就是凡人和圣人的区别,就是奴隶和自由人的区别:

第一种叫主观原理,康德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准则”,什么叫准则?康德说,如果这个条件只被主体看作是对他的意志有效的,那它就是准则。说人话就是,这规矩是你自己定的,只对你自己好使,别人管不着,也不一定要遵守。咱们来点接地气的,比如现在年轻人流行躺平,如果你的人生信条是只要饿不死,我就不干活,我就在出租屋里打游戏,这就是你的一条准则,这完全是主观的。为什么?因为你不能指望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躺平啊,要是送外卖的小哥躺平了,发电厂的工人也躺平了,种地的农民也躺平了,你还躺得住吗?你连电灯都没有,连泡面都吃不上,所以“躺平”这个规矩只能是你个人的小算盘,他成不了宇宙通用的法则。奥地利学派经济学里有一个核心观点叫做“价值的主观性”,这跟康德说的准则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米赛斯老先生觉得每个人想要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有人觉得200块钱买个游戏皮肤很值,有人觉得200块钱吃顿烧烤才香,这没有对错之分,这就是主观的准则。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必须尊重每个人的选择,这就是市场的魅力。但是朋友们,这里有个巨大的陷阱,如果整个世界只剩下主观的准则,那会变成什么样?那就是霍布斯描述的“对所有人的战争”,我要抢你的钱,因为我的准则是利己;你要揍我,因为你的准则是看我不顺眼。如果这世界上只有准则,没有别的,咱们就回到了原始丛林。

所以康德紧接着推出了第二种原理,叫“客观原理”,也就是实践的法则。他说如果那个条件被认识是客观的,既作为对每个有理性的存在者的意志都有效的,这些原理就是客观的或者是一些实践的法则,注意这两个字“法则”,在德育里这个词的分量很重,它意味着不管你是张三李四,不管你是送快递的还是坐办公室的,甚至不管你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只要你有理性,你就得认这个理。这就像物理学里的万有引力,你信不信它?它都在那,你跳楼肯定会摔下去,这不有你的主观意志转移。康德认为,在道德和伦理的世界也有这种硬邦邦的法则,它不是你能讨价还价的。

接下来,咱们进入长长的注释部分,这里面康德可是把那些只顾眼前利益的家伙们批判得体无完肤。康德说,如果一个人的意志总是受到病理学上的刺激,他的准则就会跟法则打架。这里的病理学不是说你生病了要去医院,在康德的时代,这个词指的是感受、激情、欲望,就是那些让你觉得爽或者不爽的东西。

举个康德自己说的例子,特别精彩。他说一个人可以把“有辱必报”当作自己的准则,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爽?以前看武侠小说有快意恩仇,你瞪我一眼,我必给你一拳。这在咱们很多底层社会的逻辑里叫不吃亏,叫这就是我的道。但是朋友们请动用你们理性的CPU算一下,如果这成为一条普遍的法则,会对每个有理性的存在者都有效,会发生什么?如果你瞪我一眼,我给你一拳,你挨了一拳就觉得受到了侮辱,根据法则,你得捅我一刀,我不行了,我儿子得来烧你全家,这样循环下去,人类社会就灭绝了。所以,“有辱必报”这个东西,它只能是你情绪上头时的一个冲动,他绝对不可能成为一条客观的法则。因为它一旦普遍化,他自己就毁灭了自己,逻辑上这就崩了。

这里我想请出一位大家都熟悉的大胡子哲学家尼采。尼采如果听到康德这么说,估计会冷笑一声,摸摸他的大胡子说:康德,你就是个胆小的老牧师,什么普遍法则?那都是弱者编出来保护自己的,强者就是要快意恩仇,就是要有辱必报,这才是生命力的体现。尼采觉得这种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个道德水平线上的做法是一种奴隶道德,他推崇的是超人,是那种敢于打破规则,自己给自己立法的人。但是站在自由主义的立场上,我得给康德投一票,为什么?因为尼采的超人世界听起来很酷,实际上那是极权主义的温床。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超人,都按自己的心情来行事,那最后上台的一定是手里枪杆子最硬的超人,而我们普通人就会变成那个超人脚下的烂泥。康德的法则恰恰是保护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盾牌,他要求那个强者、有权有势的人,也必须遵守同样的规则,这才是法治社会的基石。

朋友们,咱们继续看注释,康德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这一段大家一定要竖起耳朵听,这是整本书的逻辑核心之一。它把命令分成了两种:一种叫假言命令,一种叫定言命令,什么叫假言命令?简单说就是如果你想要A,你就得做B。这种命令是带条件的,它只关心结果。比如康德举了个例子说,如果你想老了以后不受穷,年轻时就得劳动和节省,这是一条非常实用的建议,对吧?咱们父母从小就教育我们:你要好好刷题才能考上好大学,考上好大学才能找个好工作,有了好工作才能买房结婚,买了房结了婚才算人生赢家。这一连串的逻辑全都是假言命令。所有的这些行动、刷题、上大学、找工作本身都不是目的,它们只是手段,你的目的是为了后面幸福的结果,这种理性康德称之为熟巧,就是你很聪明,你会算计,你知道怎么走捷径,你知道怎么利益最大化。咱们看看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假言命令思维。凯恩斯爵士觉得长远来看我们都死了,所以重要的是解决眼下的失业率,解决眼下的萧条。如果想刺激经济目的A,那就印钞票搞赤字支出手段B。他不在乎印钞票这件事本身是不是符合某种绝对的诚实原则,他只在乎这个手段能不能达到让大家都觉得自己有钱了的结果。

从康德的角度看,这就是在玩弄手段。这种政策虽然可能短期内让你觉得爽了,但这种病理学上的满足,破坏了货币的客观价值,破坏了契约精神,最终会导致通货膨胀,把大家都拖进坑里,这就是因为他们只遵循了假言命令,而没有遵循定延命令。什么是定言命令呢?康德说,这种命令不问结果,不问你是不是想要什么,它直接规定你的意志,它说你必须做A,没有如果,这才是唯一的真正的实践法则。  

康德举了个最经典的例子:诚实,当一个人对自己说,我绝不应当以谎言做许诺,注意,这里没有条件。不是说,如果不想被揭穿,就别撒谎,那是假言命令,那是为了保全面子这个条件;也不是说为了维护商业信誉,才需要不撒谎,也是假言命令,那是为了赚钱这个条件。定言命令是哪怕撒谎能救你的命,哪怕撒谎能让你发财,哪怕撒谎能让你当上大官,你也不能撒谎。因为撒谎这件事本身在逻辑上就是错的,它不能成为普遍法则。想象一下,如果我在困难的时候可以说谎,变成了一条宇宙法则,那么当我想跟你借钱的时候,我说我下周还你,这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你知道根据法则,我在困难时可以说谎,所以我说的话就是个屁。既然承诺本身都没意义了,借钱这个行为也就没法完成了。你看,谎言一旦普遍化,它就消灭了它自己。说到这儿,可能有的年轻朋友会说,老米你这也太迂腐了。这年头老实人吃亏。我去面试,简历不稍微润色一下,hr连看都不看,我去相亲,不说自己有车有房,人家姑娘转身就走,你让我守着定严命令,我不要饿死吗?朋友,你的焦虑我太懂了。在一个充满了假言命令的社会里,在一个大家都互害,大家都把别人当手段的社会里,坚持定言命令确实很难,这就像在一群老千中间打牌,你非要不出千,那你大概率是输的底裤都不剩。但是我们能不能反过来想一想,正是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正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我们的社会才变得这么内卷、这么累。彩礼为什么高?因为丈母娘觉得这是一种保障(假言命令,为了女儿幸福必须多要钱);为什么要考公?因为大家觉得体制外不安全,(假言命令,为了安稳必须进体制)。我们都在被恐惧和欲望驱赶着,像一群受惊的羊。

这时候叔本华可能会跳出来嘲讽康德,叔本华觉得康德这个老头太天真了,或者说太虚伪了。叔本华认为人类的本质就是意志的盲目冲动,也就是欲望。你说什么定言命令,什么绝对法则,不过是人类为了压抑自己的欲望而编造出来的童话。在叔本华看来,同情心才是道德的基础,而不是这种冷冰冰的理性法则。但是我要站在奥派和社会心理学的角度给康德辩护几句,虽然我们在现实中很难做到100%的递延命令,但这个标准必须存在,它就像北极星,你可能永远走不到北极星上面去。但在茫茫大海上,如果没有北极星,你就彻底迷路了。如果没有“契约精神是绝对的”这个信念,市场经济就没法运转;如果我们都认为,为了国家利益,可以随意没收私人财产,那谁还敢投资?谁还敢创业?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都变穷,回到配给制时代。

苏联的历史就是个惨痛的教训,他们当初为了一个崇高的、未来的、大同世界的目标,这其实也是个巨大的假言命令,认为可以牺牲掉当下一代人的自由,可以剥夺农民的口粮,结果乌克兰大饥荒,这证明了一旦你为了某种结果而放弃了绝对的道德底线,你就打开了地狱之门。

康德在注释的最后一段话说得非常决绝,他说实践法则仅仅与意志相关,而不管通过意志的原因性做出了什么,意思是说只要你的发心是符合法则的,哪怕结果搞砸了,你在道德上也是站得住脚的,反过来如果你心术不正想去行贿,结果阴差阳错反而做了一件好事,这在道德上依然是垃圾。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咱们中国历史上的故事,春秋时期宋襄公跟楚国打仗,楚军还在渡河,手下人说,大王趁他们没过完河,咱们冲过去干死他们,这就是典型的假言命令思维。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但宋襄公说不行,那是小人行径,我们要等他们过河列好阵再打,这就是一种定言命令式的思维。虽然有点迂腐,但他坚守的是当时的理,也就是战争的规则。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宋襄公输得很惨,还被后人嘲笑了1000多年,毛泽东也批评那是蠢猪式的仁义。但是如果不以成败论英雄,单纯从康德的道德哲学来看,宋襄公的那一刻,闪耀着理性的光辉,他宁可输掉战争,也不愿违背自己心中的法则。当然咱们不一定要学他打仗输掉,但这种精神内核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突破的,这恰恰是文明的标志。(注:宋襄公在开战之前并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他应该认为只要自己遵守心中的“法则”就一定会赢!这也是假言命令思维。就像一个满怀“仁义”的人,想赌赢却不做好“市场调查”,非要到抽老千的圈子里去赌,赌输了就怪庄家没有仁义,这只能说他是蠢猪。若他知道自己的军队一定会败,还想保持心中的法则,应选择避免打仗,若无法避免就应选择有尊严地投降,若无法得到有尊严的投降,就应个武士那样去决斗,不应连累他人。)

朋友们,这一节读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康德这老头其实挺硬核的?他其实是在告诉我们,别总是问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这是假言命令,是奴隶的思维。要多问问这样做是对的吗?这是定言命令,是自由人的思维!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充满了如果是为了某某就以某某的时代,康德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像洪钟大吕一样震耳欲聋。他提醒我们,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我们会使用工具,因为猴子也会;不是因为我们会算计利益,因为AI比你算得准。而是因为我们有能力跳出因果律的锁链,有能力对自己说,不有能力为了一个抽象的崇高的法则去对抗整个世界的诱惑,这就是第一章第一节告诉我们的真理,真正的法则必须是客观的,必须是普遍的,必须是绝对的。其他的都只是你个人的小九九罢了。

好,虽然我们明白了什么是法则,但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悬疑,这个法则到底是怎么运作的?那个意志到底是怎么被这个法则抓住的。既然我不图名不图利,我凭什么要听这个法则的话?动力在哪呢?刚才我们在实践理性批判的导言和第一章第一节里,把准则和法则这两个概念给硬生生的劈开了。咱们知道了,只有那种对所有理性存在者都有效的才配叫“法则”。

现在我们要进入第一卷第一章的第二节,也就是康德老人家写下的定理一。这部分的内容怎么说,就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了咱们这些整天喊着我要快乐、我要搞钱,我要幸福的现代人脸上,康德这老头就要拿着手术刀,把我们心里叫欲望的肿瘤给它切开来看看。这一节的标题很简单,就叫定理一,但在这一节里,康德要干一件大事,他要宣判,所有基于想要得到某种东西的行动原则,通通都是低级的,通通都不能成为道德法则。

咱们先来听听康德是怎么说的,然后我再用咱们听得懂的大白话,结合咱们打螺丝、还房贷的生活,给它嚼碎了咽下去。康德说:“将欲求能力的一个客体,也就是质料,(经验性的)预设为意志的规定,根据的一切实践原则全都是经验性的,并且不能充当任何实践法则”。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绕?别急,咱们先把“欲求能力的客体”或者“质料”这两个词给搞清楚,什么叫质料?在康德的语境里,这里的质料指的不是物理学上的原子、分子,而是你心里想要得到的具体的对象。比如说你现在拼命刷题,想考上公务员,为什么?因为编制铁饭碗,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工资,还有过年发的米面油,就是你欲求的对象,也就是康德说的质料。再比如你在工厂打螺丝,手都磨出泡了,为了什么?为了月底那几千块钱工资,这几千块钱也是质料,甚至说的再俗一点,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要彩礼188,000或者288,000,这就是一个极其具体的欲求能力的客体。

康德的定理一,核心意思就是,只要你的行动准则是建立在“我想要得到那个东西”的基础上的,你的准则就全是经验性的,而只要是经验性的,它就不配叫实践法则,他就只是你个人的小算盘,成不了宇宙真理。(注:经济基础决定精神修养。出身贫寒者的行动准则绝大多数不会有去掌握宇宙真理的动力,而只能是传宗接代、光宗耀祖之类的;只有出身贫寒而不甘的,在努力实现财富自由后,才有建立宇宙真理的可能,因为贫困的生活很难让他的精神努力达到那个最高层次。)为什么康德要这么绝情?咱们得深挖一下这个逻辑。康德接着解释说,我把欲求能力的质料理解为一个被欲求有现实性的对象,这句话很有意思,咱们人类的行动通常是怎么发生的?作为心理学家,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大部分人的行动模式是这样的。首先你的感官或者想象力告诉你有一个东西挺好,比如你看到别人开了一辆豪车,或者你看到别人在朋友圈晒了马尔代夫的旅游照,然后你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欲求。我也想要那个车,我也想去沙滩躺着,这时候对象的现实性就成了你追求的目标。接着你的理性就开始工作了。注意,这时候理性是给欲望打工的,理性会告诉你,想买车?去赚钱!想去马尔代夫?去加班!于是你就制定了一个原则,为了买车我要每天工作12个小时。康德说,这个原则不管你执行的多么坚定,不管你吃了多少苦,它本质上都是经验性的。为什么?因为这个原则的前提是你对那个对象、车、旅游、钱有欲望。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看破红尘了,觉得车就是一堆废铁,旅游就是花钱买罪受,你对对象没感觉了,每天工作12个小时的原则瞬间就崩塌了。所以这种原则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它不是建立在磐石上的,它依赖于你变幻莫测的欲望。

这时候我想请出一位咱们的老朋友苏格兰的大卫休默出场,休默这哥们如果听到康德这么说,肯定会跳出来反驳。休谟有句名言大家可能听说过,叫“理性是而且只应当是激情的奴隶”。在休谟看来,人就是一团欲望的集合体,我们所有的行动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追求快乐或者避免痛苦,理性也就是个计算器,帮我们算算怎么做才最划算。休默觉得,康德你这就是在钻牛角尖,如果没有欲望,人早就饿死了,还谈什么道德?但是康德这老头倔,他在这一节里其实就是在跟休谟隔空唱反调。康德的意思是,休谟啊,你说的层面是动物性的层面,没错!狗看到骨头会流口水,会为了骨头去摇尾巴,这是由质料决定的,如果人也只是这样,那人和狗有什么区别?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有一种能力可以不被骨头牵着鼻子走。咱们再来看看康德是怎么论证愉快这个陷阱的。康德说规定任意的根据一个客体的表象,通过他欲求能力就被指定,去使得客体成为现实,但对主体的这样一种关系就是第一个对象的现实性感到的愉快。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词“愉快”,朋友们,这可是个大坑。康德一针见血的指出,当我们把对象作为行动的依据时,我们真正追求的其实不是那个对象本身,而是对象给我们带来的愉快的感觉。你以为你想要的是那辆车吗?不!你想要的是坐在车里那种推背感,是路人羡慕的眼光给你的虚荣心带来的满足感,也就是愉快;你以为你想要的是公务员的职位吗?不!你想要的是那种安全感,那种不用担心失业的愉快,或者说是避免了焦虑的不愉快,所以这种原则归根结底是建立在感受上的。康德接着说。但关于某一个对象的,不论哪一个表象,都绝不能先天地认识到它是愉快或不愉快结合在一起的,还是与之漠不相关的。这句话太狠了,他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你快乐,直到你试过为止。比如说你觉得赚到一个亿会很开心,这是你的想象。但是真的等你赚到一个亿的时候,你可能发现自己其实很空虚,每天担心被绑架,担心资产贬值反而更痛苦了。再比如现在的年轻人流行躺平,你以为躺平了,不工作了就会很快乐。结果你在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发现自己废了,社交能力退化了,身体也不行了,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这时候躺平并没有给你带来预期的愉快,既然什么东西能带来愉快,这件事完全是靠运气,完全是靠经验去试出来的,他怎么能成为一条铁律呢?怎么能成为一条法则呢?这就好比你去买彩票,你不能把我今天必中500万当做你生活的法则,因为那是偶然的。同样你也不能把追求财富当作道德法则,因为财富能不能给你带来幸福,那是说不准的事。

说到这里我得插一句嘴,奥地利学派有一位大师叫米赛斯,米赛斯在他的巨著《人的行动》里其实也谈到了这个问题,米赛斯认为,人的行动确实是为了去除不适感,也就是追求某种主观上的满足。在这个层面上米赛斯和休谟和功利主义者是比较接近的。米赛斯承认价值是主观的,我觉得榴莲好吃。你觉得榴莲是臭的,这没有客观标准,但是康德在这里要讨论的不是经济学上的选择,而是伦理学上的义务。如果我们将价值的主观性推向极致,就像现在的消费主义社会一样,那就变成了:只要我爽就是对的。

你们看看咱们现在的社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陷入网贷的陷阱,因为他们把拥有一部最新款手机这个质料当成了必须执行的法则,为了这个愉快他们出卖了自己的信用,甚至出卖了未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沉迷于短视频?刷到停不下来,因为那个算法不断的给你投喂资料,给你几秒钟一次的愉快刺激,你的意志完全被这个经验性的快感给绑架了。你以为你在玩手机,其实是手机在玩你,在这种情况下你是不自由的。康德看到会说,你就是一团被“神经递质”控制的肉块,你的意志完全被对象给奴役了。(Gemini 3:从生物学角度来看,所谓的“意志”或“情绪”,本质上都离不开这些在脑内飞舞的化学信使——神经递质(Neurotransmitter)。通俗地说,如果把我们的神经系统比作一个极其复杂的通讯网络,神经递质就是这个网络里的“快递员”或“短信息”。有趣的是,叔本华认为人的本质是“意志”,而智力只是意志的工具。在现代神经科学看来,这些神经递质的浓度和受体敏感度,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构建了我们的“个性”和“倾向性”。)

康德在这一节的后半部分把话说得更绝,他说:“既然一个仅仅建立在某种愉快或不快的感受性……这一主观条件之上的原则……..永远也不能充当一条实践的法则”。这里康德其实是在批判所有的幸福论和功利主义。在历史上有很多哲学家,比如伊壁鸠鲁,比如边沁,他们认为人生的目的就是追求幸福,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快乐,听起来很高大上,对吧?谁不想幸福呢?但是康德冷冷的告诉你,幸福这个东西太主观了,太模糊了,而且太容易变了。如果把追求快乐当做最高法则,咱们来搞个思想实验。假设有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或者是某个集权主义的统治者,发明了一种药丸,吃了这个药丸,你每天都能感受到极致的快乐,没有任何痛苦。但是代价是你必须在这个工厂里像机器一样干活,或者你必须交出你所有的自由思考的权利。如果你遵循的是快乐原则或者是幸福原则,你就应该毫不犹豫的吃下药丸,因为这符合最大快乐。但是你的直觉是不是告诉你这不对劲?这简直是噩梦。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这是噩梦?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虽然得到了愉快治疗,但我们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失去了自由,这就是康德为什么要死死的咬住纯粹形式不放,非要排斥一切质料的原因。(注:存在决定意识。 他若是在工厂打螺丝,多半不会去吃“快乐药丸”,因为吃药丸无法让自己更好的打螺丝,影响了自己赚钱这个目的。而不用打螺丝又精神空虚的人,多半就会吃“快乐药丸”,因为这个符合快乐的目的,尽管是这快乐是短期的。)

咱们再来看看历史,我要特别提一下20世纪的那些巨大的社会实验,特别是苏联的一套。当时,那边的理论家们给人民画了一个巨大的饼,这个饼就是某种极致的物质丰富和幸福生活。他们说,只要我们现在牺牲掉个人的自由,只要我们现在听从计划的安排,未来就会有一个流着奶与蜜的对象在等着我们。这其实就是把一个经验性的对象(未来的物质天堂)当成了最高的实践法则,结果呢?为了这个对象,他们可以践踏法律,可以无视人权,可以把不听话的人送去西伯利亚。因为在他们看来,为了伟大的快乐结果,这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这就应了康德的警告。一旦你把对象当成了法则,道德就沦丧了,自由就消失了。你以为你在走向天堂,其实你是在通往奴役之路。

咱们再来看看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凯恩斯的那句名言大家都知道:“从长远看,我们都死了”。这话什么意思?这就是典型的只顾眼前愉快的经验主义思维。当经济出现问题的时候,按照法则,比如健全货币、市场出清,我们可能需要忍受一阵子的痛苦(不愉快)。但是凯恩斯主义者说,太痛苦了,不行!咱们印钱,咱们搞赤字支出,让大家现在就爽起来。这种做法就是被避免痛苦这个感性的欲求给绑架了。结果通货膨胀、资产泡沫、贫富差距扩大,这都是因为我们为了眼前的质料背叛了经济运行的法则。

回到咱们普通人的生活,朋友们,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的痛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将外部对象看得太重了,比如说内卷。为什么会卷?因为大家都把成功定义为某几个特定的对象:年薪百万,市中心大平层,孩子上名校,这就像是一群狗在抢几根骨头,因为骨头质料是有限的,所以狗必须咬狗。如果我们的生活原则建立在这些治疗上,我们注定是焦虑的,注定是不自由的,因为你能不能得到这些东西,全由你说了算,得看运气,看大环境,看有没有人给你使绊子。

但是康德指出的那条路虽然难走,却是一条通往内心安宁的路。如果你的原则不再是我要赚大钱,而是我要做一个诚实劳动的人。注意前者依赖于钱这个对象,后者依赖于诚实劳动这个行为本身的形式。能不能赚到钱,那是经验性的,是不确定的。但是能不能诚实劳动,这个完全由你自己说了算,哪怕你最后没赚到钱,你也守住了你的法则,你也就是自由的。这有点像咱们中国古人说的求仁得仁,孔子说:“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孔子吃的粗茶淡饭,为什么还能乐?因为他的快乐不是来自于红烧肉这个质料,而是来自于他践行了心中的道。虽然这种快乐属于康德在这节里批判的感性愉快,但他并不反对这种因道德高尚而产生的自我满足,只不过那种满足不是行动的原因,而是行动的结果。(注:作为传道者孔子,粗茶谈饭后仍感快乐,这个行动的结果只会让弟子们也产生同样的饭后愉快感,但不会让弟子们树立起苦行僧般的信仰,即不管面对多差的饭菜都能高兴。孔子这样做可能是为了让他的教育成本比较低。)

我想起了叔本华,这位对康德又爱又恨的哲学家,叔本华虽然是个悲观主义者,但他对欲求的分析其实跟康德很像,叔本华觉得欲求就是痛苦,你想要一个东西,没得到的时候是痛苦,得到了之后,稍微爽一下,马上就空虚无聊,然后产生新的欲求,又是新的痛苦。叔本华的比喻很形象,人生就像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的钟摆,但他给出的解药是什么?是禁欲,是审美的静观,最后彻底否定意志。这有点像佛教的涅槃。

而康德给出的解药不是消灭意志,而是净化意志。康德的意思是朋友们,别把意志浪费在那些破烂玩意儿上了,我们要让意志去追求最高的形式上的法则。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就切断了痛苦、无聊的轮回,我们就跃升到了一个神圣的维度,不过现在的社会心理学家可能会说,康德这种要求太高了,甚至有点反人性。

你看咱们现在的消费社会,整个逻辑就是建立在刺激反应的链条上的广告商、带货主播,他们都在做一件事,制造焦虑,然后告诉你买了这个东西——质料,你的焦虑就会消失,你就会获得愉快。在颜值的时代,你不能没有这支口红;为了孩子的未来,你不能不报这个补习班。这些话术全都是在利用康德批判的经验性原则,他们把对象和幸福强行绑定,然后以此来操纵你的意志。如果你读懂了康德的这一节,你就有了一种免疫力。

下次当你看到带货主播声嘶力竭地向你推销产品的时候,你可以冷冷的一笑,心里想,你想用质料来规定我的意志,你想用那一点点多巴胺来奴役我,门都没有!老子的意志是自由的,买不买取决于这东西对我有没有用,而不是取决于你会不会给我洗脑,这就是哲学的力量。朋友们,它不能直接帮你还房贷,但它能让你在还房贷的时候,膝盖不至于跪下去。咱们再聊聊比较敏感的话题:彩礼。从康德的角度看,如果婚姻的基础是彩礼288,000——质料,这段婚姻的原则就是经验性的。男方想的是我花了钱买到了一个媳妇以及传宗接代的权利。女方想的是我收了钱,获得了一种安全感的保障。这种关系本质上是契约交易,是由于对象的诱惑而达成的,它很脆弱,一旦钱没了,或者男方破产了,或者女方觉得这钱不够花了,这个婚姻的法则就失效了。

而真正的符合康德是道德的婚姻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它应该是基于相互尊重的人格,基于一种定言命令,我要爱这个人,无论富贵贫穷,这听起来像是教堂里的誓词,很老套,对吧?但你想想为什么这种誓词能流传几千年?因为它触及了人类理性的底线,只有剥离了金钱、质料的婚姻才是自由人的联合,否则就是合法的卖淫和长期的嫖娼。这话虽然难听,但逻辑上就是这么回事。尼采这家伙如果在这里肯定会嘲笑我们,他会说你们这些弱者明明是因为没钱给彩礼,才在这里谈什么?纯粹理性的法则,你们这是酸葡萄心理。

尼采觉得生命力强的人,就是要占有更多的质量,就是要追求权力和扩张。他会觉得康德的这种禁欲式的道德是在压抑生命的本能,但是我要替康德反击一下,尼采的超人确实很爽,但那是个体美学的极致,不是社会共存的法则。如果我们都变成尼采式的超人,咱们刚才说的满大街都是有辱必报的砍人事件了。康德的伟大在于他想为我们这些普通人找到一种既能活得有尊严又能和平共处的底层逻辑。

我们把视线拉回到这一节的最后一段,康德总结说,一个这样的原则永远也不能充当一条实践的法则,这句话是对所有物质主义、拜金主义、享乐主义的终极判决书。他告诉我们,只要你的眼睛只盯着具体的物,你就永远只能是个二流的货色。不管你多有钱,不管你多有权,在道德的维度上,你只是一个被欲望牵线的木偶,真正的王者是敢于对欲望说不!敢于在诱惑面前坚守内心法则的人。也许你会说老米,我是个俗人,我就是要搞钱,我就是要快乐。这没问题。朋友,我支持你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追求你的个人利益。市场经济就是靠这个驱动的。但是我要提醒你,你可以去赚钱,可以去享受,但千万别把这些东西当成你生命的全部意义,别把它们当成你不可动摇的法则。你要知道在这些东西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维度,那个维度关乎你的灵魂、关乎你是不是一个真正自由的人。当你哪怕只有一瞬间,为了一个正确的理由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利益,或者为了一个承诺忍受了巨大的痛苦。在那一瞬间你就超越了所有的质料,你就触摸到了康德所说的那片星空。

这一节的内容其实就是要把快乐拉下神坛,快乐很好,但快乐没资格当老大。那么既然快乐和对象都被我们踢出去了,那剩下的法则到底长什么样?如果剥离了一切具体的内容,这个法则岂不是变成了空壳?在这个空壳里到底还剩下什么东西,能让它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去驱动我们的意志呢?我们在第一章的前两节里,我们其实干了一件挺残忍的事儿,康德老人家拿着手术刀,把我们心里那点对于外界对象的渴望,也就是那些所谓的质料,通通从道德法则的宝座上给踢下去了。我们知道了,只要你是为了某种具体的好处去行动,哪怕好处在诱人,那都不是自由,那是被欲望奴役。

现在我们要进入更深的一层地狱,或者说是更深一层的真理。我们要解读的是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也就是定理二,以及它后面跟着的一大串非常精彩、非常辛辣的注释。这一节的内容怎么说呢?如果说上一节是给了功利主义者一记耳光,这一节就是直接拿着铁锹要把他们的祖坟都给刨了。康德在这里要告诉我们这个极其反直觉,甚至会让很多自诩为高雅人士感到愤怒的观点。咱们先来听听康德是怎么说的。

定理二:一切质料的实践原则本身全都具有同一种类型,并隶属于自爱或自身幸福这一普遍原则之下。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平淡,别被他骗了。这句话的杀伤力堪比一颗核弹,他的意思是不管你追求的东西是什么,是红烧肉也好,是贝多芬的交响乐也好,是拼命赚钱买法拉利也好,还是躲在书斋里读圣贤书也好,只要你的目的是为了从这些东西里获得愉快的感觉,那么在康德眼里你们统统都是一类人,你们的原则统统属于自爱,或者自身幸福,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朋友们,这可太刺激了。咱们现在的社会是不是特别喜欢搞鄙视链?听古典音乐的,看不起听网络神曲的;那个读哲学的,看不起看爽文小说的;在CBD喝手冲咖啡的,看不起在路边摊撸串的。为什么?因为前者觉得自己的快乐更高级、更精神、更有文化,但是康德冷冷的一笑说,别装了,朋友们,在道德哲学的显微镜下,你们所谓的高级趣味和在泥坑里打滚的猪感觉到的快乐,在机制上是一模一样的。

为什么康德敢这么说?咱们得深入到他的逻辑里去。康德说,快乐或者是愉快,它是怎么来的?它是建立在主体的感受性之上的。说白了,就是你的感官、你的神经系统对外界某种东西产生了反应,这种反应不管是来自于你的舌头味觉,还是来自于你的大脑皮层智力活动,归根结底它都是一种被动的感受,它依赖于那个对象的存在。

康德打了个比方,这就属于低级欲求能力。注意低级这个词在这里不是骂人,不是说你下流,它是指这种能力是不独立的,是依赖于外界刺激的。这就好比奥派经济学里常说的主观价值论。米赛斯老爷子说过,人的行动是为了消除不适感。一个人去听歌剧是为了消除不适;一个人去酗酒,也是为了消除不适。在经济学看来,这两人的行为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在追求主观的满足。康德在这里其实和米赛斯达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握手。康德承认,没错!从心理学和生理学的角度看,这些行为的动力源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爽,为了幸福。

但是康德接下来的话,就把这种幸福原则彻底钉死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他在注释里举了一个非常经典的黄金比喻,这个比喻太绝了,简直就是对现代消费主义的寓言。他说,这就好比一个人手里拿着金币去买东西,只要这个金币成色十足,能在任何地方花出去,这个人根本不会在乎这个金子是从矿山里辛苦挖出来的,还是从河里的沙子里淘出来的,他在乎的只是这钱能买多少快乐。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人把追求快乐当做人生的最高原则,也就是把自身幸福当作法则,那么他根本不会在乎这个快乐是来自于知性(比如解开一道数学题),还是来自于感官(比如吃了一顿大餐),他在乎的只有四点:第一,这快乐有多强烈?第二,这快乐能持续多久?第三,这快了容易搞到手吗?第四,这快乐能经常重复吗?你们仔细品品这四点,这不就是咱们现在的互联网算法推荐机制吗?短视频为什么火?因为它强烈、容易获得(动动手指就行)、可以无限重复。按照幸福原则,刷短视频就是最高效的善。如果你是一个坚持幸福原则的人,也就是功利主义者,那你根本没有理由去指责现在的年轻人堕落,因为他们在用最小的成本(划手机)获取最大的快乐(多巴胺),这在经济学上是完全理性的,是效率最高的。但是我们的直觉告诉我们好像哪里不对劲,如果在打游戏和救人之间选择,虽然打游戏让我更快乐,但救人似乎才是对的。这种直觉就是康德要捍卫的那个东西。

康德在注释里讽刺了那些试图区分高级快乐和低级快乐的人。他说,有些人觉得来自于知性的快乐,比如读书、思考、搞艺术就比来自于肉体的快乐要高尚,就属于高级欲求能力。康德说,呸!这简直就是形而上学里的诈骗。康德举了几个特别生活化的例子,来证明这些所谓的高雅人士其实跟俗人没两样。他说,同一个人,他手里有一本对他很有教义的书,比如康德的这本《实践理性批判》,但他可能连翻都不翻就退回去了,为什么?因为他要去打猎(现在的说法就是去钓鱼、去野营),或者他正在听一场精彩的演讲,结果中途溜了。为什么?因为晚了就赶不上饭局了,再或者他平时特别喜欢聊理性话题,显得很有深度,结果一看到牌桌(现在的麻将桌,王者荣耀排位赛),马上就把理性话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甚至康德还举了个更扎心的例子,这哥们平时挺乐意施舍穷人的,觉得自己挺有爱心,但今天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钱只够买一张喜剧演出的门票了,于是穷人就被无视了,他要把钱留给自己看戏,这些例子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当快乐成为衡量标准的时候,所谓的精神享受在感官享受面前往往是不堪一击的,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货币,也就是多巴胺货币。既然是同一种货币,当然是谁给的多、谁给的快,我就选谁。在这里我要特别提到一位古希腊的哲学家伊壁鸠鲁。伊壁鸠鲁这哥们虽然被后人误解为纵欲主义者,但他其实提倡的是一种精神的快乐,比如友谊、思考、节制,他认为这种快乐比吃喝玩乐更高级更持久。康德在这里虽然肯定了伊壁鸠鲁的人品,说他不应该被责备,但是在理论上康德认为伊壁鸠鲁还是没跳出那个圈套。伊壁鸠鲁依然是把快乐当作了行动的诱饵,只要是有诱饵,那就是交易,那就不是纯粹的道德。这就好比你对孩子说,如果你考了100分,我就带你去迪士尼。这时候孩子努力学习不是为了知识本身,而是为了迪士尼。这个行动的性质就是自爱,就是交易,哪怕你把奖励换成:“如果你考了100分,我就表扬你是个有智慧的人”,这也是一种快乐,精神上的虚荣,本质上还是交易。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高级欲求能力呢?康德斩钉截铁的说,只有当纯粹理性不需要任何情感作为前提,不预设任何快乐,哪怕是精神快乐,直接通过法则的形式来规定意志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高级。(注: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在第一篇第二章第二段提出:“我们每天所需的饭食,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师或面包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自利之心”。也就是说,在市场经济中,当每个人主观上为了挣钱而去服务他人的时候,在客观上都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套用在此处,尽管孩子考了100分后我给予奖励是一种交易,但我的奖励可以让孩子产生获奖后的快乐,这会促使孩子逐渐产生为了知识而学习的动力。)这话听的有点绕,咱们换个接地气的说法,真正的牛人不是因为做这件事让我爽才去做,而是因为这件事是对的,哪怕让我极度不爽,我也必须做。比如你捡到了一个亿的现金,周围没有监控,没人知道。如果你还给失主,是因为你想还了钱我会得到表扬,或者我会心安理得,这种感觉很爽,你这还是属于低级需求,你是在消费你的道德感;但如果你还给失主,仅仅是因为这是别人的东西,不属于我,无论我还了之后会不会被感谢,甚至会被失主讹诈,我也必须还,因为窃取是不符合普遍法则的。这时候你的那个意志就脱离了所有的质料,脱离了所有的快乐计算,它直接被理性的法则抓住了,这就叫纯粹理性的实践。

这时候叔本华那老头估计又要跳出来抬杠,叔本华觉得,康德描述的这种人简直就是个怪物,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叔本华认为,人的一切行为动力都是意志欲求,如果没有欲求,人怎么可能动弹呢?尼采呢?,尼采可能会说,康德你这个老古董你在压抑生命力,我们要的是强烈的意志,是创造,是征服,哪怕是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你搞的这个纯粹理性是让生命萎缩的毒药。但是朋友们在21世纪的今天,在算法和资本把我们的欲望研究的底掉的今天,康德的这个观点其实是对我们最大的保护。如果我们的行为准则仅仅是追求快乐,我们早就输给AI了,AI比你更知道什么能让你快乐。正是因为我们有一种不为了快乐而行动的能力,我们才保留了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和自由。

接下来康德在注释二里讨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幸福。康德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承认获得幸福必然是每个有理性但却有限的存在者的要求。大家注意,有限的存在者就是指咱们人类,上帝不需要幸福,上帝本身就是圆满的,但咱们人不一样,咱们有肉体,会饿、会冷、会孤单,会想要被爱爱,所以追求幸福是我们的不可避免的规定和根据。

但是康德马上话锋一转,虽然大家都想要幸福,但幸福这个概念太特么不靠谱了。为什么?因为幸福是一个只有标题没有内容的空盒子,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对于在富士康打螺丝的小哥来说,幸福可能就是不用加班,能在这个城市付的首付;对于在写字楼里卷的头秃的白领来说,幸福可能是辞职去大理开个民宿;对于躺平的大神来说,幸福就是一瓶大可乐加两块钱的网费。既然每个人的幸福都不一样,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段对幸福的定义也不一样,你小时候觉得幸福是吃糖,长大了觉得幸福是不用还花呗,那么追求幸福就不可能成为一条普遍法则,如果国家或者社会试图把幸福当成一种法律或者制度来推行,那会发生什么?那必然是灾难。

这里我要严厉批评一下那些试图搞顶层设计来规划人民幸福的理论,比如凯恩斯主义,或者某些更激进的社会改造理论,他们总是觉得有一群聪明的专家坐在办公室里算出了什么事最大的幸福,然后通过政策、印钱、发福利、搞工程来把幸福强加给所有人。凯恩斯觉得通过通货膨胀、刺激消费,大家就有工作了,就幸福了。但他忘了,对于存了一辈子钱准备养老的老太太来说,通货膨胀就是抢劫、就是最大的不幸。这就像康德在书里举的打哈欠的例子,他说有些事情虽然大家看起来一致,比如看到别人打哈欠,自己也会忍不住打哈欠,这虽然是一种普遍现象,但它不是法则,它只是一种生理上的连锁反应。同样的虽然大家都想要幸福,但这只是一种某种自然规律下的一致性,而不是道德法则上的一致性。如果把这种主观的偶然的想要幸福的欲望提升为法律,那就意味着一部分人认为的幸福,比如工业化、城市化要强行变成所有人的义务,这在历史上发生过太多次了。

那个曾经想要建立人间天堂的苏联,他们认为的幸福是集体农庄,是消灭私有制。为了这个宏大的幸福蓝图,他们剥夺了农民拥有粮食的权利,结果蓝图里的幸福没来,现实中的饥荒先来了,哈耶克在他通往奴役之路里说的其实就是康德的意思。哈耶克说,因为没有一个人或者一个机构能全知全能的知道所有人的需求和幸福标准,所以任何试图统一规划经济和生活的尝试,最终都会导致独裁。

康德比哈耶克早了100多年,就在哲学层面上把这个逻辑给理顺了。他说,幸福原则只能是建议,不能是法则。康德还举了一个很幽默的例子,他说如果自爱原则可以包含什么普遍规则的话,那也就是一些理论性的原则。比如想要吃面包的人就必须想出一副磨子来,这就像我们现在说的,想赚钱?那就去学Python啊,去考公啊,这叫技术性规范,或者叫取巧,这不叫道德。如果一个人为了吃面包幸福把别人家的磨子偷来了,这符合吃面包的技术规范,但这违背了道德法则。所以康德在这一节的最后做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总结。他说如果我们非要建立一套道德体系,第一套关于自由和正义的体系,我们必须把幸福、快乐、利益这些字眼通通从地基里挖出来扔掉,因为这些东西是流沙,上面盖不起大楼,我们要找的地基必须是那种客观的、必然的,不以人的意志欲望为转移的东西,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既然我们把所有的质料对象都扔了,那剩下的只有形式了。就像一个杯子,我们把里面的水酒、可乐都倒掉了,剩下的就是这个杯子的形状本身。康德认为,只有立法的形式才能成为意志的规定(根据),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空洞?确实这是康德哲学最难理解,也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黑格尔后来就批评康德,说他的道德是空洞的形式主义,黑格尔觉得你光有个空架子,没有具体的肉社会伦理内容,这道德怎么实行?马克思更是直接,他觉得康德的这种善良意志其实就是德国软弱的资产阶级的写照,他们在现实中无能为力,只能在脑子里意淫一种纯粹的道德自由。但是朋友们,别急着站队,在当下这个物欲横流,每个人都被裹挟在利益计算的洪流中时代,康德的这种空洞恰恰是一种最为坚硬的留白。他告诉我们,不管世界怎么变,不管别人怎么说,这样做才划算,你心里要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纯粹的立法庭。在这个法庭里不看利弊,只看对错!这个对错不是老师教你的,不是领导压给你的,而是你作为一个理性的存在者,自己推导出来的。比如关于彩礼,如果按照幸福原则,那就是一场博弈。女方想多要点保障,男方想少出点成本,最后谈崩了,互相谩骂。但如果按照康德的法则,作为两个理性的存在者,我们是否应该把对方当作目的,而不是手段(比如提款机或生育机器)。如果我们都遵循尊重人格绝对法则,彩礼这个问题是不是就会有完全不同的解法?也许他就不再是交易的筹码,而变成了两个自由人互相扶持的契约。

最后让我们回到这一节的结尾。康德说这看起来像是咬文嚼字,但实际上这是极其重要的区别。是的,哲学往往就是在咬文嚼字中发现了世界的裂缝,通过这一节我们明白了,一)追求精神快乐和追求肉体快乐,在道德机制上是一回事,别有优越感。二)幸福太主观,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法律。三) 只有摆脱了对快乐的依赖,我们的意志才是真正自由的。

好,朋友们,既然质料这条路彻底堵死了,既然幸福这个路标也被拔掉了,那我们到底该靠什么来导航?神秘的单纯形式的意志法则到底长什么样?它如何在没有诱饵的情况下驱动我们去行动呢?刚才我们在第一章的前几节里,我们把快乐、幸福、欲望这些大家平时当宝贝供着的东西,通通从道德的神坛上给踹下去了。看到老人家拿着手术刀,冷冷的告诉我们,凡是建立在“我想要”这个基础上的,都是垃圾,都不是自由,都是奴隶,这话说的太绝了,绝到让人觉得这老头是不是没有心,如果连追求幸福都不是道德,我们还活个什么劲?我们还能靠什么来指引我们的人生?别急,现在我们要解读的这一节就是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这是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也就是定理三。

朋友们,这一节可是整本书的核反应堆!在这里康德要把所有的杂质都烧光,最后只留下一颗金光闪闪的、坚硬无比的钻石,这颗钻石名字叫做:“  形式”。听不懂?没关系,咱们一点一点来拆解。康德一开始就抛出了一个定论。他说,如果一个理性存在者应当把将他的准则思想为普遍的实践法则,那么,他只能把这些准则思想为这样一种原则,它们不是按照质料而是依照形式包含着意志的决定根据。(注:此句改为韩水法翻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5月版)

这句话听起来像绕口令,对吧?咱们把它翻译成人话,想象一下你在做饼干,你有面团,这是质料,也就是你的欲望,你想吃甜的、咸的、巧克力味的,这都叫质料。但是让这个面团变成星星形状,爱心形状的模具叫做形式。康德的意思是,如果你的行动准则要想成为一条伟大的宇宙通用的法则,它不能取决于面团好不好吃质料,而只能取决于模具的形状正不正如形式,为什么?因为面团是会变的,口味是私人的,你喜欢吃甜的,隔壁老王喜欢吃咸的,如果你把大家都必须吃甜饼干定为法律,老王肯定要拿砖头拍你。这种基于治疗欲望的规则,永远不可能普遍,唯一能普遍的是模具的逻辑,比如饼干必须是有形状的,或者做饼干不能偷别人的面粉,这种逻辑上的框框才是我们今天要聊的重点。

康德接着说,如果我们把所有的质量都剔除掉,也就是把所有的我想发财、我想出名,我想爽都拿掉,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普遍立法的单纯形式。这听起来是不是特别空洞?是不是觉得康德在玩文字游戏?为了让你明白这玩意到底有多厉害,康德在后面的注释里举了一个非常经典非常现实、甚至有点像侦探小说例子,这个例子是关于钱和死人的,康德说假设有这么一个人,他定了一条人生准则,只要手段安全,我就要尽可能的增加我的财产。这条准则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这不就是咱们现在的成功学吗?这不就是很多所谓的搞钱大师教你们的吗?搞钱是硬道理,只有财富自由了才是真的自由。

好,现在这个人遇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手里有一笔继承物。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个富豪朋友生前把一大笔钱,或者咱们现在说是把一个存了5000个比特币的冷钱包放在了他这里保管。关键点来了,这个富豪朋友突然死了,而且死得很匆忙,没有留下任何字据,也没有任何第三个人知道这笔钱在这一边。这笔钱现在就是天知地知,你知鬼知。这时候这个人的搞钱准则就开始运作了,既然目的是增加财产,而且现在手段非常安全,没人知道,法律也管不住,理所当然的结论就是把这笔钱吞了。这在功利主义者看来简直是天经地义,没人受损,死人不会说话,我受益多了5000个比特币,总体幸福感提升了,何乐而不为?

但是康德让你停下来,他说朋友,咱们来做一个思想实验,咱们把这条准则如果没人知道,我就可以私吞寄存物,拿去通电,看看它能不能变成一条普遍法则。也就是说,如果全世界所有的人在遇到这种情况时都必须不得不这么做,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你会发现如果这是一条法则,那么寄存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存在了。因为既然大家都知道,只要没凭据就会被吞,那谁还会傻到去寄存东西呢?(注:让收存我东西的寄存处给我一个有效收条,这不是双方都应做的吗?)如果没人寄存东西,你又怎么可能去私吞寄存物呢?你看逻辑炸了,这就像是说:“我是一个总爱撒谎的人”,如果你总是撒谎,你这句“我总爱撒谎”,也是谎话,那你就是诚实的,这就叫自我毁灭。康德通过这个例子告诉我们,真正的道德法则不需要你有多高的智商,不需要你是博士,甚至不需要你懂经济学,哪怕是最普通的知性,也就是咱们村口的大爷大妈也能分辨出来。当你想做坏事的时候,你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事儿不能公开,不能让大家都这么做。你之所以敢做,是因为你把你自个当成了例外。你想别人都要守规矩,都要诚实,这样我才能骗到他们的钱。就我一个人不守规矩,这多爽。这种心态,康德给他判了死刑,这叫“爱好的僭越”。

在这里,比如哈耶克,他其实非常强调规则的抽象性,哈耶克觉得一个自由的市场之所以能运转,不是因为大家都想赚钱,虽然这是动力,而是因为大家都遵守一套看不见的抽象的一般性规则,比如产权神圣,比如契约精神,如果咱们把康德的寄存物例子放到经济学里看,如果一个社会的法律或者潜规则是只有当你有权有势,或者只有当你有铁证如山的时候,产权才受保护;如果是模糊地带,强者就可以随便抢。这其实就是把增加财产(质料)当成了法则,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没人敢投资,没人敢储蓄,所有人都在搞这种短期掠夺。最后整个社会的信用体系崩塌,经济倒退回原始社会。所以康德说的形式普遍立法性其实就是市场经济的基石。信用没有这个形式,所谓的繁荣都是泡沫。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那些经常被我们挂在嘴边的幸福和和谐。康德在注释的后半段开启了毒舌模式,他嘲讽了那些试图把幸福当成普遍法则的人,很多人觉得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且我们的目标一致,那世界不就和平了吗?看他说太天真了。他举了一个超级黑色幽默的例子,他说有一对夫妻感情特别好,简直是美妙的和谐,为什么和谐?因为他之所愿,一他之所想,听起来很浪漫,别急。下一句是这对夫妻是自我毁灭的夫妇。这意思是说如果两个人的意志完全被同一种绝望的欲望质料所控制,他们达成的一致是一起去死,这种和谐是毁灭的和谐。

还有一个更绝的例子,关于法国国王弗兰西斯一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这两个人是死对头,打了一辈子的仗。有人问弗兰西斯一世,你为什么总是跟你兄弟查理过不去?弗兰西斯一世笑着说,误会,我跟他是真正的一条心。我的兄弟查理所想要的米兰城,也是我想要的!听懂了吗?如果大家都想要同一个具体的资料,米兰城或者现在的石油芯片市场份额,这不会带来和平,这会带来最残酷的战争。因为质料是有限的,米兰城只有一个,我也想要,如果想要就是法则,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我弄死你,把米兰抢过来,这简直就是对当今国际地缘政治的神预言。看看现在的世界为什么会有冲突?不就是因为大家都在抢夺有限的资源玛?如果不引入一种超越利益的形式上的法则,比如国际法,比如对主权的尊重,而只是谈国家利益,这就是国家层面的幸福,那战争永远不会停止。

这时候我想请出一位大家可能不太喜欢的哲学家霍布斯,霍布斯觉得吧,人类在自然状态下,就是人对人的狼,所有人都在抢东西,所以霍布斯的解决方案是找一个超级怪兽“利维坦”,也就是绝对的强权来压制大家。但康德不同意,康德觉得我们不需要怪兽,我们需要的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理性,只要我们每个人在行动之前都问自己一句,我这事要是大家都干行不行?实际上每个人都这么想,和平就自然降临了。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理想主义呢?

是的,尼采如果在这儿肯定会把桌子掀了,尼采会指着康德的鼻子骂你这个虚伪的老蜘蛛,你编织的这套普遍法则的网,就是为了困住我们这些强者的,什么?如果大家都这么做,强者从来不问大家怎么做,强者只问自己想怎么做!我要米兰,我就去拿,拿到了就是我的荣耀。你这种道德是弱者的道德,是奴隶的道德。

尼采的话听得很带劲,很符合现在很多年轻人那种我要逆天改命的热血,但是朋友们,冷静一点,如果你是弗兰西斯一世,或者是能抢到钱的大佬,你当然喜欢尼采,但如果你是米兰城里被抢劫的普通百姓呢?如果你是把钱寄存在别人那里的倒霉蛋呢?你还会支持强者通吃的逻辑吗?那时候你恐怕会跪在地上,祈求康德的普遍法则显灵,祈求手里有权的人能有一点点敬畏之心,能遵守看不见的契约。

所以康德的哲学看似冷冰冰,看似在用逻辑条条框框束缚我们,其实它是在保护每一个弱者,他是在告诉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你的权利不是无限的,你的欲望不是法则,在你之上还有一个逻辑的上帝,上帝叫公平。

咱们再来聊聊一个咱们身边的事儿。内卷,现在的年轻人从幼儿园就开始卷,为什么要卷?为了考高分,为了进名校。大家想一想,我要考第一名的这个准则能不能普遍化?显然不能!因为第一名只有一个,如果所有人都拼了命要当第一名,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分数线越来越高,题目越来越难,大家越来越累,最后大多数人还是当不了第一名,这就是典型的质料竞争。大家争夺的是那个稀缺的位置,如果我们将康德的刑事法则引入教育会怎么样?我们的目标就不再是我要比别人强,这是基于结果的,而是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完善我自己,这是基于形式的。如果每个人都专注于完善自己,而不是踩着别人上位,那么这种竞争就不会是恶性的,而会变成一种百花齐放。虽然这在目前的教育体制下很难实现,但这至少给了我们一个心理上的出口,别被排名绑架,问问你自己,你今天是不是比昨天更好了?这才是符合普遍法则的。

再来看看“躺平”,有些人说既然卷不过,我就躺平,我不结婚、不买房、不生娃、不工作,这也是我的自由,用康德的定理三来测一下,如果彻底躺平,完全不参与社会分工,成为一条普遍法则,所有人都这么干会发生什么?没人种地、没人发电、没人维护网络,你躺在床上想刷手机,对不起;没电没网,想点外卖,对不起。厨师和骑手都躺平了,最后的结果是人类社会解体,你也活不下去!所以彻底躺平在逻辑上是不能普遍化的,它只能是你作为搭便车者的一种特权,你在享受别人劳动的成果,只要还有人工作,社会就在运转,同时自己拒绝付出。当然我非常理解躺平背后的无奈,这是一种对不合理分配制度的消极抵抗。但是从道德哲学的层面,康德会严肃的告诉你,这不能成为法则,你可以休息,可以调整,但你不能把放弃责任当做你的信条。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反驳我,老米你说了半天,康德这套东西不就是让人当老实人吗?在现在这个社会老实人吃亏,朋友,你说到了痛点,在一个充满了假言命令,也就是为了利益而行动的社会里,坚持递延命令,为了法则而行动的人确实显得很傻,确实容易吃亏。如果你坚持不送礼,可能就办不成事;果你坚持说真话,可能就会被排挤。这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是同流合污还是坚持己见?康德这老头其实也是个硬骨头,他一辈子生活在哥尼斯堡,生活刻板的像个时钟,但他内心的风暴比谁都猛烈,他会告诉你,吃亏那是感性上的痛苦,是质料上的损失,但是当你为了坚守法则而吃亏的时候,你在理性的维度上赢得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尊严,你不再是一个被环境、被潜规则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你成了一个有脊梁的人。而且如果一定要用功利的角度来看,虽然康德反对,但为了安慰大家,从长远的历史维度看,那些真正能够长久繁荣的文明,那些真正受人尊敬的个体,往往都是因为他们坚守了某种超越利益的形式。比如咱们中国的包拯、海瑞他们在官场的大染缸里简直就是异类。他们吃亏了吗?当时肯定吃了不少苦,但千百年后老百姓只记得他们,只供奉他们,因为他们身上体现了普遍法则的光辉。

我们再来批判一下凯恩斯主义和某些激进的社会改造理论,凯恩斯主义的核心其实就是为了眼前的就业和增长(质料),我们可以牺牲货币的稳定性形式。他们觉得规则是可以变通的,只要目的GDP是好的,手段印钞票无所谓。康德如果是个经济学家,他一定会大骂这种行为,他会说货币的本质是一种契约,一种普遍的承诺。如果你为了短期的利益去稀释货币,你就是在破坏这个普遍形式。虽然你现在可能救了几个企业,但你摧毁了所有人对未来的预期,这是一种逻辑上的自杀。事实也证明了毫无节制的通胀,最后往往导致经济的崩溃和社会的动荡。这就是无视刑事法则的代价。

至于那位卡尔马克思先生,他有着非常伟大的悲悯之心,他看到了工人的苦难,但他开出的药方确实要建立一个实质正义的社会,也就是要分配质料财富。为了达到平均分配治疗的目的,他认为可以打破旧的法律形式,私有产权。但康德会警告说,当你为了分配面团而砸碎了模具的时候,你得到的不会是均匀的饼干,而是一地鸡毛和面粉的混战。因为没有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形式(权力边界),谁抢到就是谁的,最后就是权力最大的人抢的最多,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

好了,这一节的内容虽然有点抽象,但它其实就像是我们人生的杀毒软件。当我们被各种诱惑,各种焦虑,各种想赢的念头,搞的CPU过热的时候,试着运行一下康德的这个普遍化测试。问问你自己,我现在想干的这事儿,能不能摊在阳光下,让全世界人都这么干?如果答案是不行,大家都这么干就乱套了,但这事对我有利,所以我偷偷干,请你警惕,你心里的自我,贪婪的野兽正在试图绑架你的理性,如果答案是可以,哪怕大家都这么干,这个世界依然运转,甚至会变得更好。那么恭喜你,你找到了金光闪闪的法则,哪怕你现在很穷,哪怕你现在很挫,你在精神上已经是一个国王了。

最后康德在这一节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念,既然我们剔除了所有的欲望,只剩下了冷冰冰的形式。这个形式本身能给我们提供动力吗?我们都知道人是铁,饭是钢,没动力怎么干活?如果考试不能让我爽,也不能让我发财,我凭什么要做好事?仅仅因为它合乎逻辑吗?逻辑能当饭吃吗?逻辑能驱动我们这具充满了荷尔蒙的肉体吗?这个问题关乎到自由的本质。

刚才我们在第一章的前四节里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像剥洋葱一样,把人类行为里那一层层包裹着的欲望、快乐、幸福、利益通通都剥掉了。看到老人家告诉我们,凡是混杂了这些经验性佐料的东西,都不配叫做道德法则。如果你回想上一节,心里可能会有点发慌,老米把欲望都剥没了,那我剩个啥,难道我就成了一个空壳子了吗?现在我们要进入第一卷第一章的第五节和第六节,这一部分康德要给你那个看似空荡荡的壳子里,装进人类最宝贵最硬核的东西:自由。请大家坐稳了,不管你是在送完最后单外卖的电动车上,还是在刚刚刷完一套行测题的自习室里,甚至是刚刚被老板骂完,躲在厕所里摸鱼,现在请把你的灵魂交给我,我们要进行一场关于你到底是个机器,还是个人的终极审判。

我们要解读的是第一章第五节,也就是课题一。这一节的标题很有意思,像是一道数学题或者是物理题。康德说,设……….求……..。课题一:设,唯有准则的单纯立法形式,才是一个意志的充分的规定根据。求,那个唯一由此才能被规定的意志的性状。这话听着是不是有点绕?咱们把它翻译成咱们打工人都听得懂的语言,康德的意思是,朋友们,咱们先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假设有一个人,他的意志,也就是他的想要做点啥的念头,完全不是由任何外在的东西决定的。他不是因为饿了才吃饭,不是因为想赚钱才打工,不是因为怕坐牢才守法,甚至不是因为想上天堂才行善,他的意志仅仅是被冷冰冰的、抽象的立法形式所驱动的。

那么问题来了,求这个人的意志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玩意儿,他得具备什么特征才能做到这一点?咱们先来分析一下如果不这样会是什么情况?如果在我们生活的自然界里,一个球撞了另一个球,另一个球动了,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物理定律,因为因果律,这个球自己没法决定,动不动它是被决定的。同样的,如果你是因为饿了去吃饭,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生理规律,你的胃酸分泌了,你的血糖低了,你的大脑发出了指令,在这个层面上,你跟被撞的台球其实没啥区别,你也是被决定的,你的行为依据是自然界的因果链条。

窦娥在这一节里说得非常清楚,法则的单纯形式只能由理性展示出来,因而绝不是感官的对象,所以也不属于现象之列。这句话是破局的关键。你想想,你在送快递的时候,你看到的红绿灯,你手里的包裹,你收到的工资,这都是感官的对象,这都是现象。但是那个形式、那个绝对命令,不管怎样,我必须诚实的逻辑,你能用眼睛看到吗?你能摸到吗?你看不到,它不属于这个物理世界,它不属于充满因果必然性的自然界。既然这个形式不属于自然界。被这个形式所驱动的意志,它还能属于自然界吗?当然不能。如果你的意志被一种超自然的逻辑所控制,那说明你的意志本身必须独立于自然界的因果律。康德说,这样一种独立性在最严格的理解上,即在先验的理解上就叫做自由。炸裂!这就是答案。如果我们真的能做到像上一节说的那样,只按照普遍立法形式去行动,那就证明了我们不是机器,我们不是动物,我们是自由意志,这在哲学史上是一个巨大的时刻。以前的哲学家,比如霍布斯,比如休谟,他们觉得所谓的自由就是我想干嘛就能干嘛,我想喝水就能喝到水,这就是自由。但康德说,呸!那叫行动的自由,那不叫意志的自由。如果你的想喝水,这个念头本身是被生理机制控制的,你喝水的时候,你就是已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你只是在执行大自然的命令而已。真正的自由是你能切断这个电线,是你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你能够对大自然说,虽然我的身体归你管,我的激素归你管,但我做决定的核心意志它归逻辑管,归理性管,它不归你管!

咱们来点接地气的例子,现在的年轻人流行躺平,很多人觉得我不去打工,我在家里躺着,这就是自由。我得给你们泼盆冷水。如果你躺平是因为你觉得累,生理感觉,或者是因为你觉得打工没希望功利计算,你这不叫康德式的自由,你这依然是被苦乐原则控制的,你是在顺从你的惰性,顺从你的生物本能,这跟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没区别。真正的康德是自由是什么?是当你明明很累,明明很想躺平,甚至明明知道去打工可能也赚不到多少钱(脱离了结果),但你认为履行自己的社会责任,或者是通过劳动完善自我是一条普遍的法则,所以你凭借意志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去面对这个世界,那一刻你对抗了地心引力,对抗了生物本能。那一刻你是自由的。

这里我要引入奥地利学派的观点来支持一下康德。奥派大师米赛斯,虽然他主要研究的是人的行动,是为了去除不适,但他极其强调人的理性选择能力。如果人只是像斯金纳箱子里的小白鼠一样,给个刺激就给个反应,经济学就不存在了,只剩下生物学了。正是因为人有这种跳出因果链的能力,人才能制定计划,才能延时满足,才能进行迂回生产。虽然比赛斯没康德这么先验,但在强调人不是机器这一点上,他们是战友。

再看看那些试图把人类社会工程化的理论,比如某些极端的行为主义心理学或者苏联式的计划经济理论,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人看作是第五节开头假设的反面,他们认为人就是被环境、被物质条件决定的产物(唯物主义决定论),他们觉得只要我控制了你的工资(输入),控制了你的口粮(输入),我就能精确的控制你的行为(输出),就像控制机床一样。康德的这节课就是给这种理论的一记响亮耳光。康德说,不。人的意志里有一个黑匣子,这个黑匣子叫自由,它是独立于自然因果的。你给再多的面包或者给再多的鞭子,你只能控制我的肉体(现象),你永远无法通过物理手段去规定我的纯粹意志。所以朋友们,当你觉得自己活得像个NPC,像个只会打螺丝的工具人的时候,读读这一节,你要告诉自己,老子不仅仅是一堆原子和分子的组合,老子体内有一个神性的火花,火花叫自由,我有能力打破一切设定。

好,既然我们已经在逻辑上推导出了只要遵循刑事法则,意志就是自由的。那么康德这老头特别喜欢玩对称,他在下一节把这个问题反过来了。第六节也就是课题二。课题二:设——一个意志是自由的,求——那个唯一适合于必然的对它进行规定的法则。你看,刚才我们是已知法则,求意志;现在是已知意志是自由的,求法则。康德说,朋友们,现在我们假定你的意志是自由的,也就是你的意志切断了跟欲望跟快乐跟外界对象的一切联系,你的意志是不是就变成了一个没头苍蝇?是不是就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随机运动?绝对不是!康德认为自由不等于混乱,自由不等于随机,如果你的意志是乱来的,它就不是意志,那是疯癫。意志必须被某种东西规定、必须遵循某种规律。可是既然他切断了跟物质世界的联系,不能被欲望规定,他还能被啥规定呢?康德像个大侦探一样,排除了所有不可能:

1、不能被钱规定(那是质料)。2、不能被名声规定(那是质料)。3、不能被快乐规定(那还是质料)。把这些的内容都挖空了,剩下的只有这个法则的外壳了,也就是——立法的形式。所以康德得出了一个人的结论:一个自由的意志只能被普遍立法的形式所规定。这也就是我们在上一节提到的绝对命令。这里有一个非常精彩的逻辑闭环:因为你是自由的,所以你不能听命于欲望;因为你不能听命于欲望,所以你只能听命于抽象的逻辑形式。反过来,当你听命于逻辑形式的时候,你就证明了你是自由的,这就是康德著名的互为蕴含。自由和道德法则,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摸到了这一面必然就抓住了另一面。

这时候可能有的朋友会问,老米。这听起来太玄乎了,我又看不到自由,我也看不到那个法则,我怎么知道这玩意是真的存在的?万一这只是康德这老头的一场脑补呢?问的好。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康德在这一节后面写了一个长长的、极其精彩的注释,在这个注释里,康德贡献了哲学史上最震撼人心的两个思想实验。康德问了一个核心问题:我们的认识是从哪里开始的?是从自由开始吗?不是!  我们没法直接感觉到自由。你想想,你能感觉到饿,能感觉到疼,但你能感觉到自由吗?感觉不到。(注:1967年我读小学六年级,正值文革高峰,学校停课了。我清楚地记得,玩到高兴时头脑闪出的三个字:“解放了”!这是我直接感觉到的自由,这是一种没有欲望、没有目的、没有约束、随心所欲的自由。康德在这里忽视了儿童期的自由不涉及“质料”的可能,如同上次他忽视了洛克的“白板”会在儿童期出现一样。)

自由是一个推论出来的概念,它是负面的(不被束缚),而且我们在生活经验里看到的都是不自由,我没钱、我没权,我得听老板的。所以我们对自由的认识只能是从道德法则开始的,是我们先意识到了我应当这样做,然后才惊奇的发现原来我真的能这样做,从而发现了我是自由的。为了证明这一点,康德讲了两个故事,这两个故事我建议大家把它刻在脑子里,这是你人生最艰难时刻的救命稻草。康德说,假设有这么一个人特别好色,可以说是色中恶鬼。他声称只要让他看到美女,他就控制不住自己,那是不可抗拒的冲动。好,现在我们做一个实验,如果我们在那个美女的房子门口立一个绞刑架,告诉这个哥们,你可以进去耍,没问题,但是只要你爽完出来,立马把你吊死在绞刑架上。朋友们你们猜这个色鬼会怎么选出他将怎样回答?康德非常自信地说, 除非这哥们想自杀,否则他一定会瞬间治好他的好色病,乖乖的管住自己的下半身。这个例子证明了什么?说明了,所谓的不可抗拒的肉体欲望,在更大的肉体恐惧死亡面前是可以被战胜的,但这还不是自由,这只是用一种更强烈的生物本能,求生欲战胜了另一种生物本能性欲,这依然是在自然界的因果律里打转,这就像用大石头砸小石头,但是高潮在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场景换了,还是绞刑架。但是这次面对它的不是色鬼,而是一个普通的老实人,或者说是你和我,这时候一个残暴的君王把你抓起来了,君王对你说,我要弄死那个清白的无辜者,可能是你的朋友或者是岳飞、于谦那样的忠臣,但我需要一个借口,你给我做个伪证,陷害他。如果你做伪证,我就给你荣华富贵;如果你不做伪证,我就立马把你吊死在这绞刑架上,这是真正的灵魂拷问。

在这种情况下,你的生物本能在大声尖叫,答应他,快答应他,好死不如赖活着,那是别人的命,关你屁事。但是康德问,在这个人心里,他是否认为自己有可能战胜这种对生命的留恋,而拒绝作伪证的呢?注意康德没问他会不会做,因为大部分人,包括我,在这种极端恐惧下可能都会软弱,都会屈服,我们可能真的会做伪证。康德问的是,他是否承认他内心能够拒绝做伪证?我想任何一个有理性的朋友,哪怕是再懦弱的人都会在心里承认。是的,我知道应该拒绝,而且虽然很难,但我有可能做到拒绝,就在承认我也有可能做到的那一瞬间——Boom! 你发现了自由!为什么?因为按照生物学规律,按照心理学规律,按照一切自然界的法则,你应该毫不犹豫的选择生存。生存是生物的第一法则,但是你心里有一个声音(道德法则)在告诉你,不!作为证是错的,哪怕死,我也不能做!这个声音竟然敢跟生存本能叫板,而且你甚至意识到,你完全有能力听从这个声音,哪怕结果是粉身碎骨。这就证明了,在你体内有一种力量,它比生命更强大,比死亡更强硬,它完全无视自然界的利害得失,这就是自由。康德的那句名言,就是从这儿来的:“你能够,是因为你应当”。这个逻辑太感人了。平时我们总说,我也想做好人,但条件不允许,我有房贷,我有软肋。康德通过这个暴君与绞刑架的例子告诉你,别找借口,当你意识到应当的时候,你就已经证明了你是能够的,那个潜藏在你身体里的自由意志,平时可能被你的懒惰贪婪给掩盖了,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极限时刻,它会像一道闪电一样照亮你的灵魂。

让我们来看看历史,为什么我们敬佩那些烈士?为什么我们敬佩文天祥、方孝孺?文天祥被抓了,忽必烈对他多好呀,许诺给他高官厚禄,按照理性人的经济学计算,按照生存本能,文天祥应该投降,但他没有,他反而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在这一刻,文天祥就不是一个肉体凡胎了,他就是纯粹实践理性的化身。他用他的死向全世界证明了人是自由的。

这时候我要转述一下尼采的看法,尼采这个狂人平时最烦康德,他觉得康德是道德的蜘蛛,编织网来束缚强者,但是面对这个暴君的例子,我觉得尼采也会沉默,甚至会暗暗点赞。因为尼采推崇权力意志,推崇超越自身,还有什么比为了一个信念而战胜死亡的恐惧更强大的权力意志呢?只不过康德认为这个信念来自于普遍法则,而尼采认为来自于个体的创造,但人可以超越生物性这一点上,他们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再来看看卡尔马克思,马克思强调物质决定意识,他说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这话没错,这是常态。但是康德的这个例子展示了人类的非常态,也就是人类的高光时刻。在那个绞刑架下,老实人选择不吃、不喝、不住不穿,直接去死,也要坚持真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物质虽然是基础,但精神,自由意志,拥有对物质的终极否决权,这才是人类尊严的底座。如果人仅仅是物质的产物,那烈士就是傻子,叛徒才是智者。如果你不接受这个结论,那你就得接受康德。

我们回到现实,回到咱们的日常生活,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暴君和绞刑架,但是我们每天都在面对微缩版的绞刑架,那个让你做假账的老板就是微缩版的暴君,他威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你的工资;逼你收红包的潜规则,就是微缩版的绞刑架,它威胁的是你的合群感;告诉你大家都这么烂,你装什么清高的社会舆论就是无形的绞刑架。当你面对这些的时候,你的生物本能会告诉你,妥协吧,认怂吧,大家都要吃饭的。但是朋友读过康德的你,能不能在心里听到这个微弱的声音?那个声音说我知道我可以不妥协,虽然代价很大,但我有这个能力,哪怕你最后还是妥协了,毕竟我们都是凡人,但至少请你保持一份羞愧,这份羞愧就是你自由意志还在呼吸的证明,最可怕的不是妥协,而是理直气壮的觉得人就该像猪一样活着,彻底遗忘了自己身上,那把能够斩断锁链的尚方宝剑。

这一节的内容康德其实是在给我们打气,康德在告诉我们,不管你混的有多惨,不管你在社会阶层里处于什么位置,不管你是不是在送外卖、打螺丝,在人格的本体论层面上,你是绝对自由的,没有任何人、任何权势、任何贫困能够剥夺你内心说是或说不的权利,这就是天赋人权的哲学根基,也是古典自由主义最坚硬的内核。

好了,朋友们,今天我们推导出了自由,也找到了自由的法则。我们知道了正是因为我们有道德感,我们才知道自己是自由的,但是这仅仅是个开始。康德虽然证明了纯粹理性可以是实践的,也就是可以驱动意志,但他还没有详细展开这个纯粹理性在具体的运作中到底是怎么立法的?所谓的基本法则,到底就是这一句还是有更多的推论呢?刚才我们在第一章的第五节和第六节里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逻辑推理。我们像福尔摩斯一样,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最后发现人类的自由和道德法则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只要你是自由的,你就必须服从法则;反过来只要你服从法则,你就证明了你是自由的。这听起来很完美,对吧?但是传说中的法则,让我们可以挺直腰杆做人的绝对命令到底长什么样?现在我们要解读的是第一卷第一章第七节,也就是纯粹实践理性的基本法则。

这一节是整本书的最高潮。康德老人家要把那个他在心里很久的如同神域一般的法则,用最庄严的文字刻在石碑上。请大家坐稳了。不管你是在被生活暴击哪里,都请竖起耳朵。因为这一节关乎你作为一个人的终极尊严。刚才没有废话,上来就是一句王炸,基本法则:要这样行动,使得你的意志的准则任何时候都能同时被看作一个普遍立法的原则。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真金打造的。什么意思?这就是在说你在做任何事之前,先问问你自己,如果你现在做这事的理由,也就是你的准则变成了全世界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法律,这个世界会崩塌吗?如果会崩塌,这事儿就不能做。如果不会崩塌,甚至会变得更好,这就是道德的这就像是一个灵魂的过滤器。

比如说你想闯红灯,你的理由选择我赶时间,而且我看没车,所以我可以闯。好,咱们把这个理由扔进过滤器,如果只要赶时间且没车就可以闯红灯变成了一条法律,所有人都这么干,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交通瘫痪,车祸横飞,最后谁也赶不了时间。你看,这个准则一旦普遍化,他自己就毁灭了。所以闯红灯是不道德的,不是因为怕罚款,而是因为你在逻辑上违背了基本法则。

再比如你想赖账,你的理由是我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如果这变成法律,凭本事借钱可以不还,结果就是没人再借钱给你,信用体系崩溃,你也借不到钱了,所以赖账也是不道德的。康德说这个法则是定言的。什么叫定言?就是没有条件。它不是说如果你想不坐牢,就别闯红灯(这是假言命令)。它是说你绝对不能闯红灯,点背也不行,赶时间也不行,它直接命令你的意志。在接下来的注释里,康德对这个法则进行了更深层的剖析,他说这玩意太神奇了,在所有的实践知识里都没有和它一样的东西,因为这个法则不是从经验里学来的,你看看周围,大家都在闯红灯,都在撒谎,都在内卷。如果你从经验里学,你学到的应该是厚黑学,是比谁更烂。但是这个道德法则它是先天的,它就像是一个刻在你大脑里的程序,虽然你没见过它,但它一直在那里运行。康德给这种感觉起了一个非常震撼的名字,叫做“理性的事实”。注意这个词,事实。通常我们说事实是指桌子上有一个苹果,今天下雨了,这是经验的事实,是可以看见摸着的,但康德说道德法则也是一种事实,只不过它是理性的事实,它不是你推导出来的,不是你设计出来的,它是强加给你的。你想想,当你看到老人摔倒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的本能(理性事实)会告诉你应该去服,哪怕后来你的经验告诉你,这些符会被讹诈的。但是最初的最原始的应该去服务的声音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是不是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在那儿,这就是康德说的理性的事实,它不需要证明,它就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你。康德在这里引用了一句拉丁文,翻译过来是:我就愿意这样,我就命令这样!这是一种王者的霸气,纯粹理性在这里,就像一个绝对的君主,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直接发布命令。这让我想起了中国古代的孟子。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孟子觉得这种道德感是不学而能的,是天生的良知、良能。康德的理性事实和孟子的良知有着惊人的相似。他们都认为,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内心深处都有神圣的火花,不管你被生活怎么毒打,火花是灭不掉的。

接下来在义理和后面的注释里,康德把这个法则的应用范围给扩大了。他说这个法则不仅仅是给人用的,它是给一切有理性的者用的,这包括谁?包括外星人,如果有的话,包括天使,甚至包括上帝,也就是最高理智的无限存在者。但是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区别,对于上帝来说,或者是对于一个完美的神圣意志来说,这个法则不是命令!为什么?因为上帝没有欲望,没有贪婪,没有软弱,上帝的意志本来就是纯粹的,上帝想做的天然就是符合法则的,就像一个天生的神射手,他闭着眼睛都能射中靶心,你不需要命令他瞄准。但对于咱们人类,对于咱们这些有限的理性存在者来说,情况就不同了。咱们不仅有理性,咱们还有肉体,有感性,有七情六欲,咱们是被需要和感性动因所刺激的存在者,我们会饿,会想偷懒,会想占便宜。我们的感性总是想把我们的意志往沟里带,所以对我们来说,道德法则必须表现为一种命令,一种强制,它必须像一个严厉的父亲,拿着鞭子站在我们身后说不许偷懒,不许撒谎。虽然你想这么做,但你不能做。这种强制,康德称之为义务。这个词太重了,现在的人喜欢谈权力,不喜欢谈义务,我们觉得义务是束缚,是不自由。但康德告诉你,正是因为你有义务,正是因为你能感受到这种强制,你才是自由的。因为这种强制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那是奴役。而是你自己内部的理性强加给你的,是你高贵的自我,管教卑微的自我,这叫自律。

说到这里,我想插播一下尼采的观点,尼采这哥们对“义务”这个词是深恶痛绝的。他觉得康德搞这一套是在压抑生命力,是在把人变成道德的奴隶。尼采推崇的是超人,超人是超越善恶的,超人自己创造价值,而不是服从法则。尼采会说,康德你这个老古董,你绝对命令就是个枷锁,强者应该像狮子一样打破一切,你应该然后像孩子一样喊出:我要!但是哪怕我也很欣赏尼采的生命力,但我必须给康德站台。因为如果每个人都像尼采的超人一样,只喊我要!那世界就变成了丛林。哈耶克说过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自由是在规则下的自由。康德的基本法则其实就是最底层的规则,它保护了我们每一个人不被别人的超人意志给碾碎,它让我们在即使没有强权压制的情况下,也能从内心的自律,达成社会的协作,这就是为什么康德说,这个法则甚至让上帝都得遵守。当然上帝是天然遵守,我们是强迫自己遵守,这就引出了一个很悲壮的概念——德行。康德说,我们人类永远成不了上帝,永远成不了那个神圣意志,我们永远会有欲望,永远会有想做坏事的冲动,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无限的逼近那个神圣的原型。这场战斗是一辈子的。你今天战胜了懒惰,明天可能又想贪污;你战胜了贪污,后天可能又想搞婚外情。这种不断的战斗,这种在不断前进中的始终不渝就叫做德行。德行不是一种完整的状态,是说你今天拿了个道德模范奖状,你就成圣人了。德行是一种努力,是一种挣扎。康德甚至说,如果有谁觉得自己已经完美了,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坏念头了,这人肯定是在吹牛或者是在自欺欺人,这叫道德狂热,是很危险的。

这让我想起了咱们生活中的考公和考研,这其实很像,你永远在路上,永远在逼近上岸的目标。虽然完美的状态,彻底的自由或者彻底的上岸,可能永远达不到,因为欲望总会反扑,编制总有更好的,但这个奋斗的过程不断克服惰性的过程,本身就是你的尊严所在。

咱们再来看看世界历史,为什么要批判那些试图在人间建立天堂的运动?比如某些乌托邦主义者,他们错就错在他们以为人类可以一下子跳过义务的阶段,直接进入神圣意志的阶段。他们觉得只要制度改了,人就没有私心了,人就天然高尚了,康德会告诉他们别做梦了,人永远是有限的。如果你试图取消外在的法律和内在的义务,指望靠人的觉悟来维持社会,你最后得到的一定是最疯狂的野蛮。因为一旦没了法则的强制人,内心的野兽——感性就会冲出来咬人。回到现实,看看咱们身边的躺平和彩礼,躺平是什么?从康德的角度看,躺平就是放弃了那场无限逼近的战斗。你觉得太累了,你不想听那个严厉父亲(理性)的唠叨了,你想顺从你的感性,想怎么舒服怎么来,这可以理解,但这是对德行的放弃,你放弃了成为一个更高贵的人的可能性。那么彩礼,如果彩礼变成一种买卖,一种纯粹的利益交换,那就是违背了基本法则。因为你把人女儿或自己当成手段,而不是目的。如果这种行为普遍化,人就变成了商品,尊严就荡然无存。真正的符合康德法则的婚姻应该是两个自由意志的结合,是基于互相尊重的契约,而不是基于金钱的交易。所以一个中国女人在欧洲,问欧洲的未婚夫要彩礼,后果可想而知。

最后,康德在这一节的结尾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说这种德行的进步是有限的实践理性所能做到的极限,而且这种确定性永远不是无可置疑的。也就是说,你永远不能100%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纯洁。也许你做了一件好事,你以为是为了道德,其实潜意识里是为了名声,但这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还在努力,你还在那条路上。

好,朋友们,今天我们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绝对命令他冷峻严厉,但也充满了力量。他告诉我们做人就得有个样,这个样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但是这里还有一个悬念,既然这个法则这么牛,能驱动我们的意志,那它在现实世界里到底能产生什么效果?他能不能打破自然界的因果律,它能不能让我们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真的活出一种不一样的风采呢?我们在第一章的前几节里,已经找到了像神谕一样的道德法则,也就是绝对命令。我们知道了真正的道德不是为了快乐,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履行冷冰冰的义务。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悬疑,既然这法则这么反人性,这么不让人爽,那到底是哪个傻子规定的?是谁把这么个紧箍咒戴在我们头上的?如果是上帝规定的,那我们是奴隶;如果是国家规定的,那我们是臣民;如果是社会习惯规定的,我们是盲从的羊群,现在我们要解读的是第一卷第一章、第八节,也就是定理四。在这一节里康德要揭开这个谜底,他要告诉我们这个法则不是别人给你的,正是你自己给你自己立的。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精神分裂?别急,这一节的内容将彻底颠覆你对自由的理解。它将告诉你,真正的自由不是你想干嘛就干嘛,而是你自己立法,自己遵守,这叫做意志的自律。康德一上来就抛出了震耳欲聋的定理:意志自律是一切道德律和与之相符合的义务的唯一原则。反过来说,任何不是你自己立的法,康德给它起个名字叫“他律”。康德说一切他律不仅不能建立任何责任,反而跟道德背道而驰。咱们来拆解一下这两个词:自律,不是说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就叫自律,康德说的自律是指你的意志拥有独立性,它不依赖任何外在的东西,比如钱、名声、快乐,只依赖于普遍立法的形式,自己给自己下命令。他律,就是你的意志被别的东西给绑架了。比如你想考公务员,如果是为了为人民服务,这是一个普遍法则,那是自律。但如果是为了铁饭碗、福利好、丈母娘喜欢,这些是质料是外在对象,你的意志就是被这些东西给规定了。这时候你不是自由的,你是这些好处的奴隶,这就叫他律。康德在这里说得很绝,他说哪怕你做的事是合法的,比如你真的考上了,也真的没贪污,但只要你的动力是那些好处,你在道德上就是不及格的。因为你只是在遵守病理学上的规律: 趋利避害,而不是在遵守道德律。

接下来康德在长长的注释一里,把矛头对准了幸福这个老冤家。康德说,所有的治疗原则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身幸福,但是幸福这玩意儿它太主观了,太惊艳了。你以为幸福是赚钱,他以为幸福是躺平,这根本没法统一。即使咱们退一步,说促进别人的幸福是道德的吧?但这也不能作为基础。为什么?因为如果你是为了同情心去帮助别人,那你是被情感驱动的,感性,万一哪天你没同情心了,你是不是就不帮了?真正的道德必须是不管我有没有同情心,不管我喜不喜欢你,只要你需要帮助,且我有义务,我就得帮你,这才是形式的力量。

康德在这里举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来区分自律和他律的区别。他说假设有一个平时的密友跑来跟你炫耀。他说,兄弟,我刚做了一件大事,比如做伪证陷害了一个人,或者通过内幕消息赚了一大笔钱。我告诉你,我这可是为了我的神圣义务,也就是我的幸福啊,而且我很聪明,没人发现,也没人能发现。我跟你说这个秘密是为了让你知道我有多机智。朋友们,面对这么个朋友,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他是个有德行的人吗?绝对不会!你会觉得他是个无耻小人,甚至会恶心想吐,哪怕你自己在利益面前也可能动摇,但你的理性会告诉你这货太烂了。

再换个场景,有人给你推荐个管家,推荐人说,这管家特聪明,特会算计,他唯一的爱好就是赚钱,而且他觉得这就是他的幸福。所以只要有机会,只要不被发现,他就会像用自己的钱一样,用你的钱,你会雇这个管家吗?你要么觉得推荐人在耍你,要么觉得这管家脑子有病,这两个例子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德性(自律)和自爱(他律)之间的界限,哪怕在最普通人的眼里,也是泾渭分明的。大家都知道为了利益(哪怕是幸福)而不择手段,是让人瞧不起的,只有为了原则而放弃利益,才是让人敬佩的。

这里我要引用一下奥地利学派的哈耶克,哈耶克虽然是经济学家,但他对规则的理解跟康德很像。哈耶克认为,如果一个社会的规则是为了达到某个具体的结果,比如让每个人都一样富,这是幸福原则,这个社会一定走向奴役。因为,为了这个结果,必须有一个强权来分配资源,只有当社会的规则是抽象的,一般的行为规则(比如产权保护契约精神,也就是康德说的形式),这个社会才是自由的。康德的自律其实就是每个人在内心建立起这种抽象规则的统治。

在注释二里,康德继续对幸福原则进行猛烈炮轰。他说,如果把幸福当法则,这法则就是偶然的,因为每个人的幸福标准不一样,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候也不一样。这就像现在年轻人说的,以前觉得幸福是喝可乐,现在觉得幸福是保温杯里泡枸杞,如果法律建立在这么善变的东西上,那社会就乱套了。

康德还说了一句特别扎心的话:每个人应当力求使自己幸福,这个命令是愚蠢的,为什么?因为这根本不需要命令,这是你的本能,谁不想幸福?还需要你来命令?法律和道德存在的意义,恰恰是在你想幸福但手段不正当的时候跳出来说不行。所以道德必须是命令,必须是强制。这让我想起了现在的励志学和成功学。他们都在教,你如何获得幸福,如何成功,这在康德看来都属于明智的建议,属于假言命令。真正的道德教育不应该教孩子怎么成功,而应该教孩子怎么在不成功的时候依然保持尊严,怎么在利益面前依然坚守底线?

接下来,康德谈到了一个很敏感的话题:惩罚。在功利主义者(比如边沁),看来惩罚是为了改造罪犯,或者是为了震慑其他人,这都是为了未来的幸福结果。但康德坚决反对,康德认为惩罚就是正义的体现,就是报应。你犯了罪,你违背了法则,你就该受罚,不管这惩罚能不能改造你,不管能不能震慑别人,你就得受着,这才是把你当人看,把你当成一个负责任的自由主体,而不是把你当成需要被修理的机器。如果惩罚只是为了让你变好、变得更幸福,这就把法律变成了一种治疗,那就意味着罪犯是病人,不是恶人,这其实是取消了人的自由意志。

看看现在的某些理论,把犯罪都归结为原生家庭和社会环境,觉得罪犯都是受害者,这在康德看来是对人类尊严的侮辱。如果是环境决定的,那人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为人?最后康德还要打脸一下那些相信道德感的哲学家(比如苏格兰学派的哈奇森、休默),这些人觉得我们之所以行善,是因为行善让我们心里舒服,让我们感到快乐。康德说错,顺序反了,不是因为快乐才行善,而是因为我们意识到这是义务,行了善之后,我们才可能会感到一种自我满足的快乐。如果你为了那种道德上的优越感去行善,你依然是在追求快乐,你依然是他律的,真正的道德必须是先有义务后有满足,哪怕行善让你很痛苦(比如你要大义灭亲),你也得干。

说到这里,咱们来总结一下这一节的核爆级观点:一)真正的自由是自律,是你自己给你自己立最严格的法,然后你自己哪怕跪着也要遵守它。二)一切为了好处(幸福快乐、民生)的行为都是他律,都是奴隶行为。三)惩罚是正义的必须,不是为了改造,而是为了尊严。

这节课的内容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压抑,在这个满世界都在喊着自己,爱自己,让自己爽的时代。康德像个严厉的老父亲,板着脸告诉你,那不叫爱自己,那叫惯着自己,真正的爱自己是让自己配得上神圣的法则。当你下次想躺平想随波逐流的时候,试着想一想康德的自律,试着对自己说,这一刻我要做自己的主人,我要切断那根牵着我鼻子走的欲望之神,我要听从源自理性的绝对命令。那一刻,哪怕你在搬砖,你在心里也是个国王,好了,这一节虽然把自律捧上了天,但也留下了一个悬念:既然我们找到了唯一的原则,其他的那些道德理论,比如追求完美、求上帝旨意、追求社会和谐,到底错在哪了?康德能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呢?刚才我们在第八节的前半部分,找到了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的自律,康德告诉我们,真正的自由是你自己给自己立法,自己跪着也要走完自己选的路。但是康德这老头做事特别严谨,可以说是有点强迫症,他觉得光把正确答案自律告诉大家还不够,还得把那些错误的答案(他律)一个个拎出来,公开处刑,让大家死个明白。所以现在我们要解读的是第一卷第一章第八节的后半部分,这里有一张著名的表格,叫做在德性原则中实践的资料规定根据表,这一节的内容就像是一场哲学的大逃杀,康德把历史上各路大神的观点都请到了擂台上,然后一拳一个,统统打趴下。为什么?为了证明只有冷冰冰的刑事法则才是唯一的真神。咱们先来看看这张表,康德把所有的错误理论分成了两大类:主观的和客观的。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我们平时说的主观题和客观题?差不多。

先看左边这栏,主观的原则,康德把它们分成了两组,外部的和内部的,第一组外部的主观原则,这里有两个代表人物蒙恬和曼德维尔,蒙恬法国随笔作家,他觉得道德这玩意儿其实就是教育的结果,小时候你爸妈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你也这么觉得;长大了社会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你就跟着做。这就像咱们小时候爸妈总说,你看人家隔壁小明多听话,你也得学他。于是你的道德标准就是变得像隔壁小明,这就是典型的他律,因为你的标准是外面给你的。

曼德维尔这哥们更狠。他写过一本蜜蜂的寓言,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私人的恶德,公众的利益。他觉得所谓的道德其实是公民宪法,或者是政府为了管理大家而编出来的规矩。这就像有人跟你说,别闯红灯!不是因为闯红灯不对,而是因为警察叔叔要罚款,你的道德动力来自于外部的强制力。康德对这两位怎么看?康德冷笑一声,你们这都是在扯淡。如果道德只是教育或者法律规定的,那万一教育教错了呢?万一希特勒上台定了法律让大家杀人呢?这时候你跟着做,难道也是道德的吗?显然不是。

第二组内部的主观原则,这里也有两个代表人物,伊壁、鸠鲁和、哈奇逊。伊壁鸠鲁咱们之前提过追求快乐的古希腊人,他认为道德来自于自然情感,也就是身体的感觉。我做的事让我爽,让我舒服,那就是道德的。这就像现在的年轻人说,千金难买我乐意,我觉得爽就是对的。康德说这太低级了,这跟猪有什么区别?

哈奇逊,苏格兰的一位哲学家,他是亚当斯密的老师,他提出了道德情感,他觉得人天生有一种第六感,看到好事就开心,看到坏事就恶心。这听起来挺高尚对吧?但康德也不买账,他说情感这东西太不稳定了,今天你心情好,看见乞丐就给钱,明天你失恋了,看见乞丐就想踹两脚,如果道德建立在情绪上,那就跟天气一样没谱。

好,左边的主观派全军覆没。咱们再看右边这栏,客观的原则,这一栏看起来很硬核,因为他们是建立在理性之上的,这里也分内部和外部。第三组内部的客观原则。代表人物是沃尔夫和斯多亚派,他们提出了一个概念,完善斯多亚派,比如那位著名的皇帝哲学家马克奥勒留,认为人生的目的就是追求自身的完善,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这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励志?像不像咱们现在的终身学习、自我提升、我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但是康德依然摇头,康德说所谓的完善无非就是天分加上手巧、技能。你为了练成绝世武功,每天闻鸡起舞,这确实很励志。但是你练武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行侠仗义,还是为了欺男霸女,完善这个概念本身是个空壳子,如果没有一个道德法则在前面指引,一个完善的杀手,比一个笨拙的杀手更可怕、更缺德,所以单纯追求变得更强,这依然是为了某种目的治疗,依然不是真正的道德。

第四组外部的客观原则。这一组最重量级代表人物是克鲁修斯和其他神学道德家。他们的观点是:上帝意志,他们认为什么是对的?上帝说的就是对的,我们要听上帝的话,因为上帝全知全能,上帝是完美的,康德虽然是个虔诚的教徒,但他在这里极其大胆的把神学道德也给批判了。康德说,如果我们把上帝的意志当作法则,我们的动力是什么?如果是因为我们爱上帝,那又回到了情感主观;如果是因为我们怕上帝惩罚下地狱,或者想从上帝那儿讨赏上天堂,那这就变成了赤裸裸的交易,变成了功利主义。这就像你为了得到糖果而讨好你爸爸,这叫乖,这不叫有道德。

而且康德说了一个很深刻的逻辑:我们之所以认为上帝是完美的,是因为我们心里先有了一个完美的道德标准,然后用这个标准去衡量上帝,发现上帝符合这个标准,所以道德法则在逻辑上是先于上帝意志的。总结,全员淘汰!康德把这一圈看下来,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不管你是听爸妈的教育,听警察的宪法,听身体的快乐,听情绪的道德感,听情绪的道德感,听自己的野心的完善,还是听上帝的神意,你们通通都是在追求某种对象质料,你们都是为了某种结果、某种好处、某种期待。所以你们统统属于幸福论的范畴,统统是经验性的,通通不配做道德法则。这就像一场选秀节目,所有的选手都以为自己才艺双全,结果评委康德把灯全灭了。康德说对不起,我要找的不是唱的好听的,也不是跳的好看的,我要找的是不需要舞台、不需要掌声、甚至不需要观众,仅仅因为这是我要唱的歌而歌唱的人。这时候我想请出一位现代的心理学家叫马斯洛,大家可能都知道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从最底下的吃喝拉撒到最上面的自我实现。康德这张表里的那些原则,其实大部分都能在马斯洛的金字塔里找到位置。伊壁鸠鲁对应生理需求,曼德维尔对应安全需求,奇逊对应归属于爱,沃尔夫对应尊重和自我实现。但是康德的道德法则在马斯洛的金字塔里根本找不到位置,因为康德讲的那个东西,他是反需求的,它是凌驾于所有需求之上的,当所有的需求都得不到满足,当你饿着肚子被人误解毫无希望的时候,你依然坚持做正确的事,这才是康德说的道德。

从奥派经济学的角度看,这一节其实是在清理手段和目的的关系。米赛斯说过,人的行动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但是康德告诉我们,在道德领域行动本身就是目的。如果你是为了别的目的,比如上天堂,比如受人尊敬而去行善,那你就是在把道德当成手段,这是对道德的亵渎。

咱们来看看现实生活中的例子,现在的鸡娃教育其实就是蒙恬教育和沃尔夫完善的混合体。父母逼着孩子学钢琴,学编程,告诉孩子你要变得优秀,但这背后有没有一个真正的道德内核,还是说只是为了让孩子将来能赚大钱,或者让父母有面子,如果只是为了变得更有竞争力,这依然是他律。培养出来的可能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不是一个有德行的人。

康德在这一节的最后做了一个掷地有声的结论。他说既然所有的质料原则都失败了,那么剩下的唯一的可能性纯粹理性的行事原则就是唯一的真理。这就像是福尔摩斯探案,排除了所有嫌疑人,哪怕剩下的真相再不可思议,它也是真相,这个真相就是只有当你仅仅因为这符合普遍立法的形式而行动时,你才是道德的,你才是自由的。这听起来很抽象、很冷酷。但是朋友们,正是这种冷酷给了我们最坚实的依靠,因为它意味着你的价值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证明,不需要你有钱,不需要你有名,不需要你快乐,甚至不需要你完善。只要你在内心深处守住了形式,守住了应当,你就和上帝站在一起了。

我们在第一章里把欲望、快乐、幸福都给批判了一番,最后找到了冷冰冰的却又无比神圣的道德法则。我们知道了真正的自由是自律。但是有一个问题一直悬在那儿,这个自律、这个纯粹理性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它凭什么就能在充满物质因果律的世界里像个奇迹一样存在?

现在我们要解读的是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罗马数字I),也就是纯粹实践理性原理的演绎。这一节的内容非常硬核非常烧脑。看到老人家要把他著名的两个世界理论,也就是现象世界和本体世界拿出来做一次终极的演示,咱们先来搞清楚什么是演绎,在康德这里演绎不是福尔摩斯那种推理,而是一种合法性证明。就是说康德要向你证明,我有资格说人是自由的,我有资格说纯粹理性可以指挥意志,这不仅仅是我想出来的,这是合法的。康德一上来就说,这个分析论已经阐明了纯粹理性是实践的,他是怎么证明的?

是通过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就是我们在上一章提到的道德律的意识,也就是当你看到老人摔倒想去扶的那一瞬间,那个应当的声音。康德说,这个事实和对自由的意识是不可分割的,联系在一起的,甚至是毫无二致的。这句话太重要了。朋友们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觉得自己跟机器不一样,机器没有道德感,扫地机器人撞了墙,他不会觉得内疚,它只会执行程序,但是你会内疚,如果你为了利益出卖了朋友,你心里会难受。这种难受这种内疚恰恰就是你作为人的证明,它证明了你潜意识里知道我本来是可以不这么做的,我是自由的。

接下来康德开始玩两个世界的魔术了,他说作为有理性的存在者,也就是咱们人类,我们其实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第一个世界叫感官世界(现象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是有肉体的,你会饿,会困会被激素控制。在这个世界里,你和一块石头一只猫一样,必须服从因果律。石头被踢了会滚,你被骂了会生气,生理反应,在这个层面你是不自由的,你是被决定的。第二个世界叫知性世界,理知世界或者本体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是没有肉体的,你只有纯粹的意志,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理定律,只有一种东西:自由的法则。

康德说,道德律就像一个传送门,当我们意识到道德律的时候,我们就瞬间被传送到了知性世界。虽然我们的身体还在地球上搬砖,但我们的灵魂已经进入了一个事物的理智秩序中,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像咱们看过的科幻电影《黑客帝国》,你要在矩阵里感官世界必须服从物理定律,会被子弹打死。但是当他觉醒了,意识到自由,他就进入了代码的世界(理智世界),他就可以挡子弹可以飞。

康德其实就是哲学版的墨菲斯,他在告诉你醒醒你不仅仅是肉体凡胎,你是代码世界的主人。在这一节的中间部分,康德做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对比,他把这本《实践理性批判》跟他的上一本神作《纯粹理性批判》进行了PK,在纯粹理性批判里,也就是搞理论的时候,我们的认识是从直观看、听、摸开始的,没有感觉材料,我们就没法认识世界。所以那个时候的理性能干嘛?他只能整理感觉材料,他不能凭空创造知识,他只能认识现象,不能认识本体,上帝、自由、灵魂,对于本体他只能闭嘴。但是在实践理性批判里情况完全反转了,在实践领域也就是搞道德的时候,我们要处理的不是认识对象,而是制造对象(行动)。这时候我们不需要直观,不需要感觉材料,相反我们必须排除所有的感觉材料快乐、欲望,我们直接从原理道德律开始。康德很自豪的说,虽然我们在理论上对本体一无所知,但在实践上我们确确实实地进入了本体世界。道德律给了空洞的本体世界一个积极的规定。虽然我不知道上帝长什么样,不知道自由的物理机制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应当做什么,这个应当就是本体世界在这个感官世界里的投影。

康德用了一个非常优美的拉丁文词组,翻译过来就是:圆形的世界,这是完美的已知的世界——摹本的世界,这是我们正在生活的充满缺陷的感官世界。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我们的任务就是按照圆形世界的蓝图去改造摹本世界,把神圣的道德法则通过我们的行动刻在充满铜臭味的地球上。这让我想起了咱们中国古代的理学,朱熹说的存天理灭人欲。其实康德和朱熹有点像,天理就是圆形世界。人欲就是感官世界的干扰,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天理在人间流行。

康德接着举了两个例子,来证明这个理念是如何指导我们的。例子一:作伪证。如果你想做伪证来害人,你会下意识的问自己,如果这变成普遍的自然规律,世界会怎样?你会发现如果大家都撒谎,那就没人性化,也就没法撒谎了。所以,你的理性会告诉你,不能做!这种判断不是基于会不会坐牢(感观世界的厉害),而是基于这符不符合完美自然的样子,圆形世界的法则。

例子二:自杀。如果你想自杀,因为活得太痛苦了,你会问,如果任何感到痛苦的人都自杀,这符合自然的法则吗?显然不符合,自然是为了维持生命,而不是毁灭生命。所以自杀也是违背那个原型法则的。康德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的观点:我们在做道德判断的时候,其实是在心里构建了一个超感性的自然,我们是在问,如果在完美世界里,我这事能干吗?如果不能,我现在就不能干!哪怕我现在干了能赚大钱,能解脱痛苦,我也不能干,因为我是完美世界的公民,我不能丢那个世界的脸。

这一节的后半部分,康德讨论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因果律。我们都知道科学的基础是因果律,A导致B,B导致C。如果人是自由的,那意味着人可以成为一个绝对的开端,我可以凭空产生一个行动A,而这个A不是由前面的B决定的,这在科学上是讲不通的。科学家会说你的行动也是由神经元放电决定的,神经元放电是由化学物质决定的,康德怎么解决这个矛盾?他说没事,咱们各论各的,在理论、理性、科学看来,你的行动确实是被决定的。心理学家可以分析你的原生家庭,社会学家可以分析你的阶级属性,神经学家可以分析你的脑回路,这都没错,这是在解释现象。但是在实践理性道德看来你是自由的,当你要做决定的那一瞬间,你可以无视所有的原生家庭阶级属性,脑回路,你可以直接听命于道德律。这时候你就是一个本体,这就像你在玩游戏,在游戏的代码层面上(科学视角),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由程序决定的,但在玩家的体验层面上(道德视角)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康德说这两个视角并不矛盾,它们是在不同维度上谈论同一个东西。

这里我要特别提一下奥地利学派的米赛斯,米赛斯在他的巨著《人的行动》里,其实也采取了类似的立场。米赛斯说,虽然我们不能否认物质决定意识,这是科学的事,但在研究人类行为的时候,我们必须把人看作是有目的、有选择的自由主体。如果我把人都看成是被决定的机器,经济学就变成了物理学,我们就没法讨论价值、选择、交换这些概念了。

所以奥派的方法论其实是建立在康德这种二元论的基础上的。最后康德在这一节的结尾谈到了自由的实在性。他说虽然我们在理论上永远无法证明自由,因为你没法把自由放在显微镜下看,但道德律给了自由一个实锤,因为道德律是事实,你真的感觉得到良心不安,而道德律的前提是自由,所以自由、也是、事实,这就好比虽然我没见过风,但我看到了树叶在动,所以我确信风是存在的。

康德还顺便讽刺了一下那些试图用经验来证明道德的人,他说凡是想从经验里找道德依据的,都是在缘木求鱼。因为经验告诉我们的,只有人是自私的,人是趋利避害的,如果你只看经验,你最后只能得出霍布斯或者马基雅维利的结论:人就是野兽。只有当你跳出经验,看一下先天的理性事实,你才能看到人性的光辉。这一节读下来是不是觉得有点晕?没关系,记住这几个关键词就够了:

1、两个世界,你既是肉体凡胎,受因果律控制,又是自由灵魂受道德律控制。

2、原型与摹本。你的任务是把完美世界的法则搬运到不完美的世界里来。

3、自由是实锤,虽然科学证明不了自由,但你的良心证明了他。

在当今这个时代,我们太容易被科学决定论给洗脑了,有人告诉你你穷是因为你的基因不好,有人告诉你,你躺平是因为社会环境不行,有人告诉你你出轨是因为进化的本能,康德这节课就是给你的一把尚方宝剑。拿着它,你可以斩断这些借口,你可以告诉自己去你大爷的基因、去你大爷的环境,老子是本体,老子有自由意志,我想做什么样的人有我心里的法则说了算,不由你们说了算。

刚才我们在第一章的开头,把康德那个烧脑的两个世界理论给硬啃下来了。我们知道了,在这个物理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知性世界,那里住着我们的自由意志。今天,我们要继续深挖这个概念。康德这老头要跟一位伟大的对手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默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辩论。这一场辩论关乎一个核心问题:我们到底有没有资格谈论看不见的世界呢?这是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罗马数字2)。标题很长,叫纯粹理性,在实践运用中进行,他在思辨运用中自身不可能的扩展的权利。这标题听着是不是像绕口令?简单翻译一下,在搞理论的时候,理性是不能越界的,但是在搞实践道德的时候,理性不仅能越界,而且必须越界,这是它的特权。

咱们先来回顾一下休谟的观点。休谟是个极端的怀疑论者,也是经验主义的大师,他觉得人类所有的知识都必须来自于经验。如果我没见过A导致B,我就不能说a是B的原因,休谟有个著名的论断:因果关系其实就是一种习惯。比如说你每次踢球球都飞了,这只是你看到这两件事经常一起发生,你就产生了一个心理习惯,觉得踢导致了飞,但是你能看到所谓的导致本身吗?你能看到必须如此的必然性吗?你看不到,所以休谟说因果律是假的,是我们的脑补。如果休谟是对的,那就完蛋了。不仅物理学完蛋了,因为物理学全靠因果律,数学也悬了,虽然休谟放过了数学,但逻辑上是一样的,更重要的是自由意志也完蛋了。因为如果连自然界的因果律都是假的,那你谈论一个自由的原因(意志导致行动),那就更是扯淡,中的扯淡,那简直就是神话故事。

康德对休谟非常尊重,他说正是休谟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惊醒,但是康德不能接受休谟的结论,因为如果接受了,人类就只剩下一堆乱糟糟的感觉碎片,科学和道德都将崩溃。所以在《纯粹理性批判》里,康德干了一件大事,他证明了因果律虽然不是从经验里来的,但它是我们大脑自带的操作系统(先天范畴),没有这个操作系统,我们连世界都看不了。所以对于现象世界(也就是经验世界),因果律是绝对有效的,但是这里有个巨大的前提,康德说这个操作系统:因果律,只能用来处理现象,(比如石头、苹果、星球),如果你想用它去处理本体(比如上帝、灵魂、自由意志),那就是非法操作,就会死机。所以在理论、理性的范围内,我们对本体一无所知,我们不能说上帝是存在的,也不能说灵魂是不朽的。那问题来了,在实践理性批判里,康德又要谈论自由意志,又要谈论看不见的知性世界,这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这岂不是在进行被禁止的非法操作?

这就是这一节要解决的悬疑。康德说我不打脸,因为我现在换赛道了,我现在不是在搞理论认识对象,我是在搞实践(规定意志),咱们来打个比方,假设有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叫因果性。在理论赛道上这把钥匙只能开现象的门,如果你想拿它去开本体的门,门是打不开的,因为你没有门的锁孔(直观),所以理论理性说:本体这扇门后面是空的或者是不可知的。但是在实践赛道上情况变了,我们在道德法则里发现了一个事实:我们有自由,这个自由就是一个原因,它能导致行动。这就好比虽然我看不见本体门后面的东西,但我通过道德法则感觉到门后面有一股力量在推我,这股力量是真实的,因为它真的改变了我的行动,比如让我没去做伪证。既然这股力量是真实的,我就可以确信这把因果性的钥匙在本体那扇门上也是管用的。

虽然我依然看不见门后面是什么(不能认识自由的本质),但我知道那里确实有个东西在运作(可以思考自由的因果性),这就是康德说的扩展的权利,虽然我在理论上是瞎子看不见本体,但在实践上我有了一根拐杖(道德律),这根拐杖让我确信前面有路。康德在这里非常详细的论证了这个逻辑:

一)因果范畴是纯粹知性的,它不依赖于感性,所以他有资格思考本体。

二)在理论上它虽然有资格思考,但没法证实,因为没直观,所以是空的。

三)在实践上道德律给了他一个实在的内容(自由)。

四)所以因果范畴在本体领域获得了实践的时代性。

这听起来很绕,咱们换个接地气的说法,现在的年轻人,比如你可能正在为了考研或者考公而焦虑,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遇到很多理论上的无解难题,比如努力真的有用吗?如果社会阶层固化了,我的努力是不是白费?这是理论理性的问题。你想通过因果律努力导致成功来认识未来,但是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因为社会太复杂,变量太多,你没法获得确定的知识。如果你一直纠结这个问题,你就会陷入虚无,陷入怀疑论,就像休谟一样。但是当你转到实践理性的频道,当你问哪怕结果不确定,我是不是应当去努力?我是不是应当对自己负责?这时候你心里的道德律或者叫上进心,会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这个回答不需要你知道未来的结果,不需要理论知识,它直接规定了你的意志,去做!

当你开始行动的时候,你就证明了你的自由意志是真实的,你就在不可知的未来本体里打下了一个钉子,这时候我要引用一下奥地利学派的大师哈耶克,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里,其实也在批评那种试图用理论理性去规划社会的做法,那些计划经济的信徒,觉得自己掌握了历史的因果律,觉得可以计算出未来的完美状态,这其实就是康德说的理性的僭越。哈耶克认为人类的理性是有限的,我们无法预知未来,无法掌握所有的信息,所以我们能依靠的只有那些抽象的一般的规则(比如法制,比如道德传统),这跟康德的实践理性优先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们虽然看不清前路(理论上的无知),但只要我们遵守规则(实践上的确信),我们就能走出一条路来。

再来看看尼采,尼采如果听到康德这一节,估计会有点纠结。一方面尼采讨厌康德把本体说成是物自体,觉得那是多此一举的虚构。但另一方面尼采推崇创造,创造是什么?创造就是把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本体通过意志强行带入到现实中来。在这个意义上,尼采的超人其实就是在极其狂野的运用康德说的扩展的权利,只不过康德是用道德律去填补空位,而尼采是用权力意志去填补。

康德在这一节的最后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澄清,他说虽然我给了理性扩展的权利,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胡说八道,我们不能利用这个权利去搞迷信、去搞通灵,去证明上帝长着白胡子,这个权利是严格受限的,它只能用于实践目的,也就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有道德的人。

除此之外,一切关于灵异事件的知识依然是伪科学。这对我们当今社会有什么启示呢?现在的网上充斥着各种量子力学转运、脑波开发、宇宙能量吸引力法则。这些东西其实就是在滥用理性的扩展权力,他们试图用某种玄乎的理论(本体),来解释现实生活中的成功和失败(现象)。康德会告诉你,这都是骗子。因为看不见的世界只有一种力量能通达,那就是道德的行动,而不是靠你想一想就能发财的意念。

所以朋友们,这一节虽然很抽象,但它其实是在保护我们的智商,同时也在捍卫我们的尊严。它告诉我们,别去信那些神神叨叨的预测和迷信,那是理论理性的僭越,但也别因为科学解 释不了一切,就觉得人生无意义,那是怀疑论的陷阱。你要相信在你内心深处有一个连科学都无法触及的自由开关,只要你按下它,按照良知去行动,你就连接上了宇宙最核心的真理。

好了,第一章的内容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我们在这一章里完成了从普通道德意识到哲学原理的攀登。我们确立了道德律,证明了自由,但是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没有解决,我们的意志除了要有法则,还得有个对象,我们行善到底是为了什么?善和恶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在没有快乐作为标准的情况下,我们怎么判断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现在我们来到了第一卷第一部分第二章,这章的标题叫做“纯粹实践理性的对象的概念”。这个对象的概念听着像是在谈恋爱找对象似的。其实康德这老头子是在琢磨,当我们脑子里想干一件坏事或者好事的时候,那个事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可能会问我,老米, 我每天累得像条狗或者闲得像条咸鱼,你跟我讲康德讲什么实践理性的对象,这能当饭吃吗?这还真跟你们有没有饭吃,以及这饭吃的香不香有关系。

康德这一章一上来就抛出了一个很硬核的问题: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这听起来像废话,谁不知道善恶?给我钱就是善!抢我钱就是恶!让我爽就是善,打我一顿就是恶。咱们普通人的直觉就是这样的,对吧?心理学上这叫趋利避害。但是康德摇了摇头,他那根灰白的小辫子都要甩起来了。他说,不对!康德在这节里告诉我们,如果我们把善仅仅理解为让我们感到舒服快乐、愉悦的东西,把恶仅仅理解为让我们痛苦难受的东西,那我们就彻底搞错了。如果我们这么干,我们跟动物就没有区别了,猪吃饱了就睡,它觉得那是事儿,猪被宰的时候嗷嗷叫,它觉得那是饿。如果人也只盯着这些感官上的快乐和痛苦,那理性的尊严在哪里?咱们先来解构一下康德的逻辑,他说真正理性的对象,也就是我们一直要追求的目标只有两个:一个是善,一个是恶。

注意了,这里的善和恶不是那种今天奶茶真好喝的善,也不是今天摔了一跤真倒霉的饿。康德非常敏锐的指出了语言上的一个陷阱,你看古罗马人用的拉丁语挺糟糕的,他们用一个词叫鲍奴姆包(Bonum)来表示好事,用马拉姆马龙(Malum)来表示坏事。这就搞得很乱,因为这个鲍勒姆既可以指道德上的高尚,也可以指身体上的舒服。但是咱们德语,当然康德是德国人很有幸,分得很清楚,康德就像个语言学家一样,得意洋洋地说,在德语里对于那个拉丁词鲍姆姆,我们要区分成两个概念,一个是善,一个是福,对于坏事马勒姆也要分成两个,一个是恶,一个是祸或者叫苦。 这有什么区别呢?朋友们,这区别可太大了,简直是天壤之别。

咱们举个接地气的例子,假设你是个送外卖的小哥,那天雨下的特别大,你接了一单,结果路太滑,你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不止,外卖也洒了,这时候你的身体感到的是什么?是痛、是祸、是苦,也就是德语里的 Wohl(善或福)的反面,这肯定是坏事,对吧?没有哪个傻子会说摔断腿是好事,但是重点来了,虽然你摔倒了很疼,但你还是爬起来给顾客打电话道歉,甚至想办法自掏腰包赔偿,你没有选择把洒了的餐偷偷重新装好糊弄过去,也没有直接点送达然后关机跑路。在这个时刻,虽然你的身体在承受获得结果,但你的意志你的行为却是善的。反过来如果你为了不被扣钱,偷偷往餐里吐了口口水发泄怒气,或者把洒了的汤灌点自来水进去,这时候你可能觉得心里挺爽,身体也没受损失,你甚至可能觉得这是一种福、一种报复的快感,但是在康德看来,你的行为就是彻头彻尾的恶。所以康德说善和恶评价的永远是意志,是行动的人,而不是具体的事儿或者感觉。

说到这儿,咱们得把镜头拉远一点,请出几位老朋友来跨时空辩论一下。你想想,如果哲学家叔本华坐在台下听康德讲这一段,他会怎么想?叔本华悲观主义大师估计会撇撇嘴,推一下眼镜,冷笑着说,康德老头子就是太理想化了,他以为人真的能分清什么善恶吗?依我看,人类这种生物归根结底是被盲目的生存意志驱动的奴隶。送外卖的小哥如果不撒谎,只是因为他怕被平台发现后罚的更重,或者是怕失去工作饿死,哪有什么纯粹的道德?背后都是算计和恐惧。叔本华甚至可能会嘲讽到,把痛苦和恶区分开,对底层的受苦人来说,痛苦就是最大的恶。这样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去谈道德的崇高,这本身就是一种虚伪。

这时候尼采可能会跳上桌子,尼采这家伙一向狂妄,他可能会指着康德的鼻子骂,你这个来自科尼斯堡的中国佬!你搞出的这套善恶区分简直就是奴隶道德的翻版,你压抑了人的生命力!你所谓的善不过是弱者为了保护自己而编造出来的规则,真正的强者应该是超越善恶的。送外卖的小哥如果足够强大,他就应该把规则踩在脚下,而不是在所谓的道德律面前瑟瑟发抖。

看,这帮哲学家打得不可开交,但我要出来给康德帮个腔,顺便用一把手术刀剖析一下,为什么现在很多理论都错得离谱。康德在这节里提出了一个极其、极其重要的观点,叫方法的悖论。这可是这一节的精华,大家竖起耳朵听好了:以前的哲学家,包括现在的很多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他们都搞反了,他们认为我们得先定个小目标,比如赚一个亿或者实现全人类的幸福,把这个当成善的对象,然后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要制定什么法律、什么规则,也就是先有目标、对象,后有法则,康德说错,大错特错。如果你先定了目标,比如你觉得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是最高的善,听起来很美好对吧?但是为了这个目标,如果需要牺牲一部分人的自由呢?如果需要抢劫一部分人的财产呢?因为你的目标是大家都好,所以你就可以不择手段。

这就要提到刚才我想批评的那些理论了。比如咱们看看凯恩斯主义的经济学,凯恩斯这帮人就像是为了追求Wohl(善或福)而不顾一切的享乐主义者,他们眼中的善就是短期的经济数据好看,是就业率,是GDP,为了这个对象,他们可以随意的印钞票,可以制造通货膨胀。他们会说,只要经济繁荣了,大家都有钱了,这就是善。但是康德会冷冷的看着他们说,你们这是把感官的舒适、经济繁荣的假象当成了道德的善。为了这个目的,你们破坏了货币的契约,稀释了老百姓手里的财富,这就违背了先天的法则。通货膨胀在道德逻辑上就是一种盗窃,就是一种恶。不管你的初衷听起来多像为了全人类的服务,只要你的手段违背了绝对的道德律,那他就是恶。

再看看苏联的那套社会理论,在这儿咱们得小心点,单纯从逻辑和道义上分析,他们当时构建了一个宏大的乌托邦,认为那是人类最高的事儿。为了实现这个所谓的善的对象,他们觉得可以把那些不配合的人,比如富农、知识分子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或者干脆肉体消灭,这就是康德所警告的,如果你先确立了一个经验性的善的客体,比如乌托邦,然后让意志去服务于客体,你必然会陷入他律,必然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最终导致巨大的灾难。

所以康德的哥白尼式革命在伦理学上就是必须是道德法则先行,只有当你的意志是被纯粹的道德法则,比如绝对命令,无论何时都要把人当目的,而不仅仅是手段所决定的时候,你的行动所指向的那个东西才配叫做善。

说回咱们身边的例子,现在很多年轻人说要躺平,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看,这是对内卷的一种防御机制。但是用康德的这一节理论来分析,就有意思了:如果你躺平是因为觉得奋斗太累,觉得打工带来的苦,为此超过了赚那点钱带来的福,你这只是在做感官上的利益计算,你依然是被你的感性欲望牵着鼻子走的奴隶,只不过以前你是金钱的奴隶,现在你是舒适感的奴隶。但是如果你躺平,是因为你发现这个社会的某些游戏规则是不正义的,是因为你拒绝参与那种需要靠拍马屁,靠弄虚作假才能上位的竞争,你为了坚守自己内心的道德底线,宁愿吃糠咽菜,也不愿意同流合污。那么朋友,在康德眼里,你这就不是消极的躺平,你这是高贵的道德行动,你为了心中的法则牺牲了身体的福,你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人。所以你看同样是躺平:一个是猪一般的懒惰,一个是圣徒般的抵抗,区别就在于你的意志是由什么决定的?是由快乐原则决定的,还是由道德法则决定的?

康德在这一节里还讲了  一个特别逗的例子,是关于斯多个学派的,斯多个学派的人特别硬气,有个故事说,一个斯多葛派的哲学家痛风发作,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可没有止痛药。那是真疼。但是这位老兄一边惨叫,一边咬着牙喊,疼痛啊,你尽管折磨我,但我绝不会承认你是什么。妈的,你充其量只是个货,大悲斗,大家可能会笑话他,这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疼就是坏事。嘴硬什么?但我得说这位痛风老兄是对的,你想想,如果一个人因为正直而入狱,比如咱们历史上的司马迁遭受了宫刑,这身体上的痛苦大不大?那是巨大的祸,是巨大的不幸,但是这损害了他的人格价值吗?没有!反而正是因为他承受了这种祸,而没有放弃修史的志向,他的善才闪闪发光。相反,如果一个人靠着出卖朋友告密,换来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他身体上很舒服,天天吃香喝辣,享受着巨大的服务,但是他在道德上是彻底的恶。现在的社会太喜欢混淆这两个概念了。

我们现在的教育,现在的媒体往往都在暗示你们,成功就是善,有钱就是善,流量就是善。如果你穷,你就是失败,你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坏,这是一种巨大的社会心理病态。康德这一节的文字就像是一剂清醒剂,他告诉我们,哪怕你一辈子打螺丝,哪怕你一辈子在农村种地,只要你的意志遵循了道德法则,只要你没有为了利益去害人,没有为了舒适去出卖良知,你的人格价值就绝对不比那些身价上亿,但满嘴谎言的富豪低一分一毫。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阿Q精神?这就是咱们要反向思维的地方。

阿Q是因为无能而自我安慰,说儿子打老子。康德的信徒是因为强大而自我肯定,这种强大不是肌肉的强大,是自由意志的强大。在这一节的后半部分,康德还聊到了一个比较深奥的概念,叫做自由的范畴,这一块比较烧脑,我试着用人话给你们讲讲。咱们以前学物理,知道自然界有因果律:苹果掉下来是因为万有引力,水烧开了是因为热量传递,这是自然界的范畴。但是在人类的行为世界里,我们要建立一套新的范畴,这套范畴不是用来解释为什么苹果会掉下来,而是用来解释为什么我要做一个好人。康德说,自由的范畴不像自然的范畴那样,需要依赖感官经验。咱们做科学实验得看数据,得看显微镜。但是做道德判断,你不需要看别人怎么做,你不需要看历史书怎么写,你的理性本身就能产生这种现实性。这就像是你不需要去做个实验,证明杀人是不对的,你的理性直接就告诉你,这违背了普遍法则。这种,不需要外在经验就能确定的能力,就是人类最高级的自由。

咱们再来批判一下马克思主义里的一些观点。当然我不是在批评所有的马克思理论,而是针对那种历史决定论。有些理论认为人的意识是由物质生活决定的,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是个穷人,你就必然有穷人的思维;你是个资本家,你就必然贪婪。康德会怎么看?康德会觉得这是对人类尊严的侮辱。如果一切都被物质条件决定了,那人哪里还有自由?那人岂不就是环境的产物,像个机器人一样。康德在这节里强调的自由所导致的可能结果就是告诉我们,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无论你是生在皇宫还是生在贫民窟,你的意志都有能力超越这些物质条件去选择道德上的善。

这就好比哪怕你在送快递,每一单只赚两块钱,你依然有自由选择,不把那个快件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客户门口,这种选择的自由,你作为人的证明。当然康德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他在这一节里也承认,人毕竟是有血有肉的动物,人也需要幸福。如果一个人饿得快死了,你还要他去思考高深的道德律,确实有点强人所难。所以康德说,虽然幸福,Wohl(善或福)不是道德的根据,但他也是意志的一个对象,只不过这个对象必须排在道德法则之后,也就是说你可以追求幸福,可以追求发财,可以追求考上公务员端铁饭碗,这都没毛病。但是前提是你在追求这些的时候不能违背道德律,如果考公务员需要你行贿,幸福就必须被放弃;如果做生意需要你卖假货,发财就是恶,这就是顺序问题。是把利放在义前面,还是把义放在利前面?中国古人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跟康德这儿讲的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一节康德老爷子其实就干了一件事,帮我们清理了大脑里的淤泥,他把混在一起的舒服和良善给强行拆开了,他告诉我们不要去外面寻找什么善的对象,不要指望这世界上有个现成的金苹果,你拿到了就是善,善不在外面善待你的意志力,在你的行动原则里,在这个充满了诱惑、焦虑、内卷和躺平的时代。康德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点刺耳,有点不近人情,甚至有点像不知变通的死脑筋,但是朋友们,在这个连真理都被当成商品打包出售的年代,也许只有这种死脑筋才能让我们保住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

你想想,当你夜深人静,独自一人面对自己的时候,你是希望自己是一个虽然身体疲惫,但内心坦荡的善人?还是希望自己是一个虽然满身名牌,但灵魂猥琐的快乐的猪?这个问题我不替你们回答。不过解读完这一节事情还没完,康德虽然把善恶分清楚了,但是纯粹的实践理性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去驱动我们的意志的?我们人类这种既贪图享乐、又向往崇高的矛盾生物,到底该怎么活呢?咱们现在讲到了实践理性批判的第一卷第一部分第二章,也就是“纯粹实践理性的对象的概念”,这一章的后半部分。具体的说现在咱们要死磕的是那一著名的让无数文科生看一眼就想去送外卖的自由范畴表,没错,就是那个表格,你们手里要是有书翻到那,估计心里会骂娘,这老头是不是强迫症?列个表跟会计做账似的,别急!朋友们,这张表可不是一般的Excel表格,它不是用来算工资或者统计你送了多少单快递的。这张表是康德给你那颗躁动不安的灵魂画的一张地图,它是自由的菜单,是你的意志在做决定时必须要经过的四个关卡。这一节咱们就专门解读这张关于善恶概念的自由范畴表,咱们得把它掰碎了,揉烂了,看看他跟咱们每天打螺丝、刷题、躺平的生活到底有啥关系。

首先咱们得明白康德为什么要搞这么个表,你想咱们人的脑子就像个乱糟糟的仓库,你一会儿想吃火锅,一会儿想当大英雄,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想躺平,这些念头如果不整理一下,那就是一团浆糊。康德是个德国人,那种刻板的严谨你们是知道的,他受不了这种混乱。他觉得自由不是说你想干啥就干啥,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那不叫自由,那叫发疯。真正的自由是有秩序的,是有结构的。

这张表就是把你脑子里那些关于我要干什么的念头分门别类的装进抽屉里。咱们来看第一个抽屉,康德把它叫做”量”,这就好比你去菜市场买菜,先得问多少钱一斤,这叫量。但在道德世界里这个量说的不是轻重,而是你的意志范围有多大。这第一栏里头有三行字,第一行叫主观的按照准则的,这说的是啥呢?你个人的那些小九九或者是咱们现在流行的说法,人设或者个性,比如说你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写字楼里当牛马,每天加班到10点,你的一个准则可能是只要老板不给加班费,我就去厕所带薪拉屎半小时,这叫不叫道德法则?不叫!这叫个体的执意,是你自己的小算盘,这完全是主观的,是你为了让自己心里平衡一点定下的规矩。

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家米赛斯如果在这儿,他肯定会拍着大腿说。对!这就是人的行动的起点。所有的经济活动不就是从这种个人的主观的欲望开始的吗?我想吃肉,你想喝酒,他想攒钱娶媳妇,这是自由最原始的状态。但是康德如果不往下走,那他就不是康德了。如果每个人都只守着自己带薪拉屎的准则,这社会就完了。所以表里第二行来了,叫客观的按照原则的这就上升了一步。这时候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了,你还是一个社会角色,比如你是个送外卖的小哥,你心里可能想偷懒,但所有的外卖员都有个行规,或者是平台有个算法规定必须准时送达,不能偷吃客人的餐,这就变成了一种规范。这种规范虽然还没到绝对真理的地步,但它对于你们这个群体是有约束力的。

这时候如果留着大胡子的马克思站在旁边,他可能会冷笑一声,他会觉得这些所谓的规范不过是资本家为了榨取剩余价值而给工人套上的枷锁。他会说,送外卖的兄弟们,你们遵守的不是道德,是压迫。但康德不这么看,康德认为能从我想偷懒上升到我要遵守职业规范,这是理性的第一次胜利。然后是第三行,最厉害的来了,既是先天客观的,又是主观的自由原则,也就是法则。这一步就是从打工人的无奈飞跃到了圣人的境界,这不再是因为平台罚款你才不偷吃,也不再是因为你想报复老板才摸鱼,这是你心里那个理性的声音在说话。他告诉你,诚实本身就是绝对的善,不管有没有人监督,不管会不会扣钱,我都不能欺骗。这就好比你是一个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工人,你手里这颗螺丝如果拧不紧,将来这辆车在高速上可能会散架,会死人!虽然没人看着你,虽然少你一圈能省点力气,但你为了心里的法则对生命的尊重,你还是把它拧紧了。那一刻朋友们你虽然身在底层满身油污,但你的灵魂是高贵的,你是自由的,因为你听从的是你自己理性的命令,而不是工头的皮鞭。

咱们再来看第二个抽屉,康德管它叫“质”,这不是质量的质,是性质的质。就是说这事儿是该干还是不该干,这里面也有三行,第一行叫践行的实践规则,简单说就是去做,比如看到老奶奶摔倒了,你去扶,看到朋友没饭吃,你分他半个馒头,这是积极的行动。第二行叫制止的实践规则。简单说就是别做别杀人,别放火,别在网上当喷子骂人,这两点好理解。有意思的是第三行,康德写的是例外的实践规则,这就有趣了。康德一向是个死硬派,大家印象里他是不允许有例外的。比如他说过,就算杀手问你朋友藏哪了,你也不能撒谎。但在这里在这个范畴表里,他居然给例外留了个位置。

这时候悲观的老头叔本华估计要跳出来了。叔本华一向看不起这种理性的条条框框,他可能会阴阳怪气的说,看看看到这老狐狸也露馅了,说什么绝对命令,最后还不是得给生活留个后门,生活充满了痛苦和荒谬,哪有那么多绝对的规则?例外才是常态。其实康德这里说的例外,不是让你随便找借口干坏事,比如你今天不想上班,就说自己病了,这不叫康德式的例外,这叫撒谎。康德这里可能指的是那种极端的复杂的道德困境。咱们举个极端的例子,二战的时候辛德勒为了救犹太人,不得不去贿赂纳粹军官,不得不去陪他们喝酒说瞎话,从不说谎这个规则看,辛德勒是在违背义务,但从救人这个更高的法则看,他是在行善。这种在夹缝中寻找道德出路的痛苦,可能就是康德所说的微妙的例外范畴。

我们再来聊聊凯恩斯主义者,这帮玩经济的人最喜欢搞例外,他们总觉得正常情况下市场是好的,但一旦经济不好了,政府就得是个例外,就可以印钱,就可以干预,他们把例外当成了常态。康德如果活着肯定会批评他们。你们这是把偶然的这种应急措施当成了普遍法则,这是在逻辑上玩火。一旦例外变成了习惯,法则的尊严就荡然无存了。就像如果你习惯了为了迟到找借口,慢慢的你就会变成一个满嘴谎言的人。

接下来咱们打开第三个抽屉叫关系,这一块跟咱们的社会生活最紧密,第一行是与人格的关系,这说的是你自己跟自己的关系。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在搞自我PUA或者陷入了内耗,一会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一会又觉得自己太卷了。这种内心的挣扎其实就是你的人格在和你的欲望打架。尼采如果在这儿肯定会大喊,去他的道德法则!你要成为超人,你要重估一切价值,你自己的上帝尼采的话听着很爽很解气,特别是当你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但康德会冷静的告诉你,朋友,如果你连自己内心的冲动都控制不了,你那不叫超人叫野兽,与人格的关系,就是你要把自己当个人看,而不是把自己当成赚钱的工具,或者是发泄欲望的机器。

第二行是与个人状态的关系,这说的是啥呢?就是你的幸福感。咱们中国人讲究知足常乐,或者是现在说的小确幸,康德不反对你追求幸福,你考公务员想端个铁饭碗,过安稳日子,这没问题,这是你个人的状态。但是这个状态不能凌驾于法则之上。这里我要批评一下某种极端的集体主义思想,比如当年的苏联模式,他们那个理论体系里不仅要把个人状态给抹杀掉,还要把你个人给抹杀掉。他们觉得你个人的幸福不重要,集体的宏大叙事才重要。如果你为了买条牛仔裤或者听听爵士乐就觉得幸福,你就是资产阶级情调,就得去西伯利亚挖土豆。康德这张表告诉我们,个人的状态是一个合法的范畴,你的痛苦,你的快乐是有价值的,一个无视个人幸福的道德体系是不完整的,甚至是虚伪的。

第三行是个人对其他个人的状态的交互关系,这就是社会,这就是咱们每天面对的江湖。你是个做生意的,我是个买东西的。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你信奉的是丛林法则,那就是我骗你,你坑我。如果你信奉的是康德的自由范畴,那就是一种互惠的基于契约的关系。咱们从古典自由主义的角度看,市场经济其实就是范畴的完美体现。亚当斯密说过,屠夫和面包师给我们提供食物,不是因为他们心肠好,是因为他们要赚钱,这听着很冷酷,但康德会给它加上一层道德的光环,只要你在赚钱的过程中不欺诈、不强迫尊重对方的自由意志,这就是一种道德的交互关系。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叫内卷,大家都在一个剧场里看戏,前排的人站起来了,后排的人为了看见也得站起来,最后大家都站着累得半死还看不清。这在康德看来就是交互关系出了问题,大家的准则变成了我要比别人强,而不是我们要共同遵守规则,这是一种恶性的自由运用,最后导致的是所有人的不自由。

最后咱们来看看第四个抽屉,叫模态,这听着像个计算机术语,其实他说的是你做这事儿的紧迫感和强制性,这里面有三行允许的和不允许的义务和违背义务的完全的义务和不完全的义务,这就像是道德的红绿灯系统:允许的是就像是绿灯。比如你想今晚吃顿烧烤,或者你想辞职去西藏穷游,只要不犯法,不害人,这是允许的,这是自由最宽松的地带。现在很多年轻人选择躺平,只要你不啃老,不偷不抢,这就是允许的事,社会不应该对这种选择指手画脚。义务,那就是红灯了,不能闯,绝对不能闯。比如赡养父母,比如信守承诺,这没得商量。最让人头疼的是完全的义务和不完全的义务。啥叫完全的义务?就是那种丁是丁卯是卯的,比如欠债还钱,你欠了100块就得还100块,少一分都不行,这就是完全的;啥叫不完全的义务?比如帮助他人,你应该帮助别人,这是义务。但是帮谁?帮多少?什么时候帮?这没个定数。你不能把全世界的穷人都帮了,那你自己就得饿死。所以这就留给了你一点自由裁量的空间。在这个点上,很多现代的道德绑架者就搞错了。他们在网上看到你穿名牌,就逼着你给灾区捐款,不捐就骂你为富不仁,他们这是把不完全的义务硬生生变成了完全的义务,这是对他人自由的侵犯。

康德这张表最后一段话特别有意思,他说这张表展示了从感官世界向理知世界的过渡。这话听得玄乎,其实就是说咱们人一半是野兽、一半是天使,咱们的脚踩在泥土里,踩在感官世界里。咱们想吃好的,想睡懒觉、怕疼、怕死,这都是自然的因果律在起作用。但是咱们的头顶着星空,顶着理智世界,咱们能为了一个承诺去死,能为了一个理想去奋斗。这张表就是架在野兽和天使之间的一座梯子。你看第一栏:量,从个人的小欲望开始一步步爬到普遍的法则。第四栏:模态,从我可以做这种轻松的选择,一步步爬到我必须做这种庄严的责任。回顾历史,比如法国大革命那会儿,罗伯斯比尔那帮人就是太想一步登天了,他们想直接建立一个理性的天国,结果把自由变成了恐怖,他们只有法则,没有准则,只有义务,没有允许,他们想用断头台来强迫人们自由,这就完全违背了康德这张表的循序渐进的逻辑。

再看看咱们现在的世界,科技越来越发达,算法越来越厉害,手机里的APP比你还了解你自己,他们在利用你的主观准则,你的喜好来控制你给你推你想看的视频,给你推你想买的东西。这时候康德的这张表就是你的护身符,当你刷视频刷得停不下来的时候,你要想一想这是我的自由吗?还是我被算法的因果律给控制了,我是不是应该运用一下我的制止的实践规则,把手机扔一边去?当你看到别人都在跟风炒股,鞋炒币的时候,你要想一想这是客观的法则吗?还是仅仅是群体的疯狂。当你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是个失败者的时候,你要想一想我是不是被世俗的成功标准给绑架了?作为一个人,只要我守住了道德的底线,我是不是依然拥有绝对的尊严?

康德在这节的结尾说这种分类非常有助于科学,他说的太谦虚了,这不仅有助于科学,这简直是救命的药方。他告诉我们,自由不是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也不是混吃等死的放纵,自由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在各种诱惑、压力、恐惧面前,依然能把这张表拿出来,一项一项的核对,然后做出让你在深夜里也能坦然入睡的决定的能力。

咱们今天花了不少时间,把这张枯燥的表给盘了一遍。我知道。这玩意听着挺累的,比刷短视频费脑子多了,但是真的朋友们,如果你能听懂,哪怕一点点,你在面对这个恶心的世界时,心里可能就会多一份定力。这就是实践理性批判第一卷第一部分第二章关于自由范畴表的内容,这就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康德这老头子还没折腾完呢,既然咱们有了善恶的概念,也有了自由的范畴表,咱们到底该怎么去判断一个具体的行动呢?咱们脑子里有没有一个像尺子一样的东西,能拿出来量一量这个事儿到底合不合道德?这就是下一节康德要讲的内容“纯粹实践判断力的典型”,聊到康德给咱们画的那张自由范畴表,是不是感觉脑袋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收纳箱?虽然有点挤,但那种清清爽爽的感觉是不是也挺过瘾的?现在咱们要继续在实践理性批判的迷宫里探险。今天我们要啃的硬骨头是第一卷第一部分,第二章的最后一节。这一节有个听起来就很唬人的名字“纯粹实践判断力的典型”,你们可能会问,老米啥叫典型?是不是咱们经常说的你是我们村的典型,那种意思吗?别说还真有点那个味儿,但又不完全是康德这里的典型其实更像是一个模子,或者说一个测试软件。

咱们先回顾一下,之前康德告诉我们,善和恶不是外面苹果甜不甜,而是你内心意志纯不纯。然后他又给了我们一个自由的菜单,告诉我们做决定的步骤。现在问题来了,当你真的要在现实生活中做一个决定的时候,比如说你在送外卖,这时候有个单子快超时了,你是闯个红灯送过去,还是宁愿被罚款也要等绿灯,这时候你的大脑需要一个极其精密的运算过程,你的大脑要判断:这个具体的行动(闯红灯)能不能塞进高大上的道德法则(绝对命令)里去?这就是这一节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怎么把那悬在天上的道德律落地到咱们这一地鸡毛的现实生活中?

康德一上来就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他说这事儿很难,甚至看起来有点荒唐,为啥荒唐?你想咱们的道德法则那是绝对的、纯粹的、属于自由世界的,看不见摸不着,就像神谕一样。但是咱们的行动,咱们是在这个脏兮兮乱糟糟的感官世界里行动的,这里有重力,有摩擦力、有交警、有罚单,这就是自然法则的世界。你要把一个属于神仙世界的法则,强行套在一个属于凡人世界的行动上,这不是关公战秦琼吗?这不是拿这一套非欧几何去测量你家菜地吗?康德把这种困境叫做“缺乏图形”。

咱们在科学里,比如物理学,咱们有图形,比如我要理解因果律,我可以想象两个台球撞在一起,这就是图形,看得见摸得着,但是你怎么想象自由?你怎么想象纯粹的善?你给我画个图出来,画不出来吧。因为自由本身就是超越感官的,所以如果我们的判断力没有一个抓手,咱们就只能两眼一抹黑,永远不知道自己干的事儿到底对不对,但是别慌。看到老爷子这会儿就像个变魔术的,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神器。他说,虽然我们没有直观的图形,但我们有一个模型,这个模型是什么?听好了,这就是康德最天才的地方。他说,既然我们的行动发生在自然界,那就借用一下自然界的法则形式,这个测试软件是这么运行的,当你想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你问问自己,如果这事儿变成了一条自然规律,就像太阳每天东升西落一样,每个人都必然会这么做,而且我自己也必须活在这个世界里,我能不能接受?这就叫把自然法则当成道德法则的模型。

来,咱们上个接地气的例子,假设你在打螺丝,流水线上特别累,你想我就偷个懒,少拧两圈,反正也没人看见。这时候请启动你脑子里的康德大模型:如果每个工人都偷懒,少拧两圈,变成了一条像万有引力一样的自然规律。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的每辆车、每架飞机、每座桥梁、所有的螺丝都是松的,这时候你下班了,坐公交车回家,这车上的螺丝也是松的开着散架了,你过桥桥塌了,你愿意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吗?你的意志能在这个世界里自洽吗?显然不能!因为你想偷懒是为了自己舒服,但如果偷懒成了普遍规律,你连命都没了,还舒服个屁。所以你的偷懒的念头虽然在感官上很诱人,但在理性的模型里一跑分直接崩盘,这就是恶。

再比如躺平。现在很多年轻人说我要躺平。咱们用模型测一下,如果所有人都必须躺平,这变成了自然规律,没人种地,没人发电,没人送外卖,没人做手术,你生病了去医院,医生躺在床上玩手机不理你;你饿了点外卖,骑手在路边睡觉,这世界直接停摆了,大家一起饿死。所以作为一种普遍的自然法则,彻底躺平是逻辑上自我毁灭的,但这并不是说你累了不能歇会儿,康德反对的是,把那种消极的逃避责任的躺平当成一种普遍的原则。

说到这儿,留着大胡子眼神犀利的马克思可能会冷笑一声,他会说康德这个老头子太天真了,他以为靠这种脑子里的思想实验就能解决道德问题?只要生产关系不改变,只要资本家还在剥削工人,打螺丝的小伙子偷懒,就是对剥削的反抗!他的恶在阶级斗争的视角下,可能就是一种善!马克思是站在社会结构的角度看的,他觉得康德这种纯粹理性是脱离现实的空中楼阁。

这时候,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叔本华也来了,他会摇摇头说,康德把人想的太理性了,人的本质是盲目的意志,是欲望,你让人去搞这种复杂的思想实验,算了吧,人只会怎么舒服怎么来,打螺丝的少拧两圈,不是因为他逻辑不行,是因为他累,是因为痛苦,痛苦才是真实的。你的道德律只是遮羞布。面对这两位的夹击,我得站出来给康德帮个腔,康德模型其实非常符合奥派强调的规则功利主义或者说长期主义。如果每个人都只看眼前的利益,像叔本华说的顺从欲望,或者只看阶级的利益,像马克思说的反抗,这个社会就会变成一种短期的博弈,最后陷入霍布斯丛林对所有人的战争。

康德的模型其实是在逼着我们每个人在做决定的时候,都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立法者。你在为这个世界立法,你想想,如果你是个送快递的逆行闯红灯。如果这成了法则,你以后在这个城市里机车随时可能被撞死。你遵守规则不是为了怕交警,是为了维护一个能让你自己安全生存的秩序,这就是理性的力量。康德在这一节的后半部分特别警惕了两个极端:

一个是道德经验主义,这是啥?这就是现在的很多成功学,实用主义,他们判断好坏的标准是能不能赚到钱?能不能让我爽?能不能让我幸福?康德说,这玩意儿最危险!因为它太诱人了,他把善降级成了利益,如果利益就是善,如果卖假药能赚大钱还能不被抓,那卖假药就是善了吗?这会把人类的道德连根拔起。

另一个极端是道德神秘主义,这帮人觉得道德太神圣了理性思考,得靠直觉,得靠神奇,他们可能会说我感觉这是上帝让我做的,或者我感到了宇宙的能量。康德说,这帮人是在浮夸之地流浪,虽然他们看起来挺高尚挺脱俗,但这种东西没法普及,也没法验证。如果你说你看到了上帝的旨意去杀人,咱们怎么反驳你?所以康德说,咱们要走中间大道,这就是判断的理性主义。咱们既不要掉进利益的泥坑,也不要飞到神秘的云端,咱们就脚踏实地,用咱们最普通的知性,用自然法则的模型来丈量我们的行动。

咱们来看看历史,大家知道法国大革命那会儿,罗伯斯比尔他们其实就有点陷入了神秘主义的狂热,他们觉得自己在代表最高主宰、代表纯粹的德性,结果他们建立了一个恐怖统治,把成千上万的人送上了断头台。如果他们当时能用康德的模型测一下,如果每个人都有权为了自己心中的德性去杀掉意见不同的人,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可能就会放下屠刀了。

再看看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凯恩斯说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所以政府要干预经济,要印钞票,要刺激消费。咱们用康德模型测一下,如果只要经济不好就印钱变成了普遍法则,变成了自然规律,那钱还叫钱吗?那就成了废纸。人们还会去努力工作吗?不会了,大家都会等着政府发钱,最后经济体系彻底崩溃。所以许多短视的政策在康德的道德模型面前都是经不起推敲的。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的世界其实挺乱的,算法在算计你,商家在诱惑你,各种思潮在拉扯你,你可能会觉得我一个小人物打工上学送外卖,我管什么普遍法则?我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就行了吗?但是,康德告诉我们,正是因为你是一个小人物,你才更需要这个模型,因为那些大人物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他们往往有能力去破坏规则,甚至制定对自己有利的规则。而咱们普通人最大的保护伞就是公平的、普遍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法则。当你拒绝走后门,当你拒绝作弊、当你拒绝在互害的社会里同流合污的时候,你不仅仅是在做一个好人,你是在用你的行动维护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的世界。你在为你自己立法,也在为全人类立法,这一章纯粹实践理性的对象的概念,到这里就解读完了。

康德带我们认识了善恶,给了我们自由的范畴表,最后还送了我们一把测试道德的万能尺(典型),但是有了这些还不够,你知道了什么是对的,你也知道该怎么判断,但你真的有动力去做吗是什么力量驱动我们去违背本能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好事。刚才,咱们聊聊那张把人脑子整理的清清爽爽的自由范畴表,还有帮我们测试道德成色的典型。现在咱们来到了第一卷第一部分第三章,这一章的标题听起来有点像那种侦探小说的名字“纯粹实践理性的动机”。动机,这个词咱们太熟悉了,你看悬疑剧,警察抓坏人第一件事就是找动机,是为了钱?为了情?还是为了仇?但是在康德这里,他要找的动机可不是那种让你想杀人或者想抢银行的冲动,他要找的是是什么力量让一个有血有肉贪生怕死的人,愿意违背自己的本能去干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好事。是什么让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在暴雨中扶起摔倒的老人,哪怕这会让他超时被罚款。

这一张康德就像一个拿着显微镜的心理学家,要抛开我们的灵魂,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武器。康德一上来就说了一句狠话,如果你的行为只是符合道德律,但不是为了道德律而做的,你这就是伪善,没有真正的道德价值。这话什么意思?举个例子,假设我是个开饭馆的老板,我从来不卖地沟油炒的菜,为什么?因为我怕被查出来罚款,或者怕坏了名声,没人来吃饭。这时候,我的行为不卖地沟油是符合道德律的,但是我的动机是怕罚款或者想赚钱,康德说这不行,这只是合法性,不是道德性!如果哪天我也能搞到一种绝对查不出来的地沟油,或者我打算干一票就跑路,我立马就会卖地沟油,真正的道德必须是你心里想的是卖地沟油是不对的,哪怕能赚一个亿,哪怕绝对没人发现,我也不能干,这才是为了道德律。

那么问题来了,咱们人毕竟不是神仙,上帝他老人家天生就是善的,他不需要动机,他想的就是善的。但咱们是人,咱们有肉体,咱们想吃好的,想睡懒觉,想多赚钱少干活,这是咱们的感性冲动。要在这么一个充满欲望的身体里塞进一个冷冰冰的道德律,而且还要让道德律打败那些热乎乎的欲望,这简直比让你早起不赖床还难一万倍。康德说,这确实是个奇迹,这就像是在你的灵魂里引爆了一颗原子弹。这颗原子弹爆炸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非常特殊的情感,这种情感是康德这一章的核心,也是咱们今天要重点解读的——敬重。注意了,敬重不是你见了领导点头哈腰那种敬重,也不是你见了美女帅哥流口水那种喜欢,康德把这种情感剖析的非常精细,他说这种情感有两个作用,一个是痛,一个是爽。首先是痛,当道德律进入你的内心时,它就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直接把你那些自私自利的小九九给否决了。比如你今天不想上班,想装病请假,这时候道德律说,不行,这是撒谎!你心里想偷懒的欲望自爱,觉得自己很聪明,能骗过老板的得意自大,全都被道德律一巴掌扇回去了,这就叫打击自大。你会感到一种挫败感,一种不愉快,你会觉得自己挺渺小的,挺卑微的,这就是痛!但是紧接着奇迹发生了,当你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欲望压下去之后,你会突然发现,那个把你打趴下的道德律居然是你自己立法的,是你内心理性的声音。这时候你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崇高感,你会觉得原来我这么牛,我居然能战胜我的本能,我居然能不被欲望牵着鼻子走。我是自由的,这就叫提升人格,这就是爽。这种混合了痛苦、打击欲望和快乐自我提升的情感就叫敬重。这是人类唯一一种不是有感官刺激产生,而是由理性直接产生的情感,它就像是理性的光芒照进感性的黑暗里,让你虽然痛苦,但却肃然起敬。

说到这儿,叔本华他一向觉得康德这套太虚伪,他可能会冷笑着说,什么敬重,我看就是一种被压抑的恐惧。你是怕抽象的法则,就像小时候怕拿着藤条的老师一样,人怎么可能敬重一个没有实体的法则?人只有同情心才是真的,看到别人受苦我难受,所以我去帮他,这才是道德。看到这老头子把道德搞得像数学题一样冷酷无情,这时候尼采也会插嘴,尼采可能会更加激烈,他会指着康德的鼻子骂,你这是在阉割生命,你用这个所谓的敬重,让人们压抑自己的本能,压抑自己的权利意志!什么打击自大,我就要自大,我要成为超人。你这套谦卑的理论就是弱者的道德。

我认为,康德的这种敬重其实是现代文明社会的基石。试想一下,如果每个人都像尼采说的那样释放自己的权力意志,这个世界不就成了霍布斯丛林,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了吗?如果每个人都像叔本华说的那样,只靠同情心办事,我今天心情不好不同情你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帮你了?我如果不认识你,对你没感觉是不是就可以坑你了?

康德的敬重提供了一种稳定的普世的动力,这就像是咱们现在的市场经济契约,我跟你签了合同,我得履行,哪怕我现在很缺钱,哪怕我现在很想违约,痛苦。但我必须尊重契约精神——敬重,如果大家都靠辛勤办事,经济早就崩盘了。康德在这个过程中还特别强调了一个词:义务。他说只有出于义务,出于对法则的敬重而做的事,才有道德价值。这听起来很苛刻,比如我很爱我老婆,所以我对她好。康德说这挺好,但这只是爱,是感性的,万一哪天你不爱他了呢?真正的道德是哪怕我现在跟她吵架了,我很生气,但我依然尊重她是我的妻子,我依然履行丈夫的责任,这才是义务。康德在这里狠狠地批评了一种叫道德狂热的东西。有些小说家、教育家甚至哲学家喜欢把道德说的特别煽情,特别高尚,说什么我们要爱全人类,我们要心甘情愿的奉献。康德说,拉倒吧,别忽悠人了,人根本做不到完全乐意的去履行道德律,因为人总是有私欲的,如果你说你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任何挣扎的去牺牲自己,那你要么是上帝,要么是在撒谎、自欺欺人。这种道德狂热很危险,因为它让人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是圣人,不需要受规则约束。

咱们看看历史上的教训,那些极端的革命者,比如罗伯斯比尔,或者后来的一些乌托邦主义者,他们就是陷入了这种道德狂热,他们觉得自己代表了最高的正义,他们觉得自己是出于对人类无限的爱,结果为了这个大爱,他们可以随意杀人,可以践踏法律,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超越了普通的义务。康德说,哪怕是圣经里的爱上帝、爱邻人,那个爱也不是让你去产生那种卿卿我我的感情,而是让你去努力、乐意履行义务。这是一种实践的爱,不是感伤的爱。

咱们再来看看现在,现在网络上很多键盘侠动不动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别人,如果你不捐款,你就是冷血;如果你不转发,你就是不爱国,这就是康德说的自大。他们用道德来装饰自己的虚荣心,觉得自己比别人高尚,其实他们根本没有那种对法则的敬重,他们只是在享受一种廉价的道德优越感。

康德在这一章的最后写下了一段极其震撼的文字,可以说是整个哲学史上最美的段落之一,它歌颂的义务。义务,你这崇高伟大的威名,你不在自身中容纳任何带有献媚的讨好,你只是树立一条法则。这段话读起来让人头皮发麻,康德告诉我们,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比动物高贵,不是因为我们能造原子弹,不是因为我们能飞上月球,甚至不是因为我们能写出漂亮的诗句,而是因为我们能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异物,为了心中神圣的法则去对抗自己的本能,去牺牲自己的快乐,甚至去献出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人格。

这让我想起了咱们生活中的那些普通人,当然伟光正的话说多了就恶心了。咱们换个角度吧,当你毕业后去打螺丝,虽然很累,虽然工资不高,但你没有选择去偷去抢,没有选择去搞电信诈骗,你依然在靠劳动吃饭,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诚实法则的敬重,这就是你人格的光辉。当你考公务员不是为了贪污受贿,而是真的想为老百姓办点事。哪怕后来发现很难,哪怕周围有诱惑,你依然守住了底线,这就是康德所说的神圣性。

康德最后说,这种对义务的敬重虽然不能给你带来直接的快乐,不像吃顿火锅那么爽,但它能给你带来一种自我批准,就是当你晚上躺在床上回顾这一天,你会对自己说,嘿,虽然今天过得挺苦,但我没做亏心事,我像个人样。这种内心的安宁,这种对自己人格的尊重是任何金钱权力都买不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即使破产了也不跑路,坚持还债的企业家会赢得我们的敬重。这也就是为什么为了保护学生而牺牲的老师会被我们永远铭记。因为他们在用行动告诉我们,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利益和欲望的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是超越这一切的,那就是自由的意志和崇高的义务。

刚才咱们聊了敬重这种神奇的情感,聊了它是怎么向原子弹一样在心里引爆,让我们这群凡人愿意去为了义务而行动。但我知道有些细心的朋友可能还在皱眉头,老米这听的是很热血,但这背后的原理到底是啥?我为什么就能有这种超越本能的力量?难道我就这么精神分裂?一半是野兽,一半是天使。问的好,这就要触及到康德这一章最硬核、最形而上学的部分了。如果不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咱们就永远只是在道德的门口打转。

现在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我们要进行一次时空跳跃,从我们的身体里跳出来,去看看那个隐藏在表象背后的真实世界。康德在这章的后半部分做了一个极其震撼的推导,他把世界撕成了两半:一个是感性世界,一个是理智世界。这听起来很玄乎,但其实跟咱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你看,你在打螺丝、送外卖、刷题的时候,你的身体是在感性世界里的,这个世界有什么特点?它被因果律统治着,你是饿了要吃,累了要睡,老板骂你会生气,被扣钱会心疼。这一切都是机械的,就像那条流水线一样,你没法控制,你只是这个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齿轮。在这个世界里你是不自由的,你只是被欲望和环境推着走,但是康德说如果你只是属于这个世界,你就跟那台机器、那条狗没啥区别了,这就引出了神秘的理智世界。当你哪怕只有一瞬间,为了心中的义务,比如捡到钱没私吞,比如看到不公义的事站了出来,而违背了你的生物本能时,你就证明了一件事,你不完全属于感性世界,你的人格能做决定的核心自我其实是属于理智世界的公民。那个世界没有物理定律,没有生物本能,只有自由和法则。

康德在这里用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论证,他说,这种人格的理念,让我们看到了自己本性的崇高。想象一下你是一个普通人,生活可能一地鸡毛,但是当你拒绝了一个肮脏的交易,哪怕这意味着你要过苦日子,那一刻你在自己眼里是不是突然变得高大起来了?这不是虚荣,这是一种本体论上的确认,你确认了自己是那个崇高世界的成员,而不只是地上的尘埃。这就是为什么康德说生活本身如果不跟崇高的使命联系起来,其实没啥价值,只有当你作为理智世界的成员行动时,你的存在才闪闪发光。

说到这儿,咱们得聊聊康德提到的另一个让人仰视的概念:神圣意志。刚才咱们说了,咱们人类履行义务是很痛苦的,因为咱们有欲望在拖后腿,所以我们需要敬重这种强制力来逼自己一把。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上帝或者那种完美的存在者,他是怎么样的?康德说,对于上帝来说,道德律不是义务,也不是命令,为什么?因为上帝没有肉体,没有贪嗔痴,没有想偷懒想作弊的欲望。上帝的意志天然的、自动的就跟道德律完全重合,上帝想做的就是善的,善的就是上帝想做的,这就叫神圣意志。对于神圣意志来说,没有“应该”这个词,只有是他不需要克服阻力,不需要敬重这种痛苦的情感,他处于一种完美的和谐之中,也就是一种无限的爱。这时候有些哲学家又要跳出来了,喜欢讽刺的尼采可能会说,康德搞出个神圣意志,就是为了羞辱我们人类,他弄个够不着的胡萝卜吊在前面,让我们觉得自己永远是罪人,永远是不完美的。但康德不是这个意思,康德提出神圣意志不是为了打击我们,而是为了给我们树立一个原型、一个标杆。康德说,我们人类永远成不了上帝,我们永远摆脱不了欲望的纠缠,我们永远只能处在德行的阶段,也就是不断奋斗的阶段,而不是神圣性的阶段。这就像是咱们学数学,圆周率是无限不循环的,你永远算不尽,但你不能说算不尽就不算了,你要不断的逼近它,神圣意志派,而我们的道德修养就是不断增加的小数点后的数字。

这里我要特别批评一种危险的思想,康德也批评了叫道德狂热或者说神秘主义,有些宗教狂热分子或者某些极端的意识形态,比如某些乌托邦主义,他们宣称自己已经达到了神圣意志的境界,他们觉得自己已经纯洁无瑕了,他们的意志就是天理,他们不需要规则的约束,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本身就是正义的化身,这在康德看来简直是自大到了极点,这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突然宣称自己是短跑冠军一样可笑,人类只要还活着,就必然受到感性世界的限制。谁要是宣称自己已经达到了神圣意志,他离变成魔鬼就不远了。看看历史,那些自称代表了绝对真理绝对纯洁的运动,最后哪个不是血流成河,因为他们忘记了自己是有限的人,他们妄图在人间建立天国,结果往往造出了地狱。

所以康德告诉我们,要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有限性。我们要仰望神圣意志的标杆,以此来保持谦卑,去努力履行义务,而不是妄想自己已经成了神,这种谦卑才是真正的力量,这才是奥派经济学所强调的方法论,个人主义在伦理学上的根基,承认人的局限性,承认理性的边界,不要妄图用全知全能的姿态去设计社会。

好了,到了现在,咱们对动机这一章的理解才算是完整了。咱们从心理上的敬重上升到了本体论上的理智世界,最后仰望了遥不可及的神圣意志,这一路走来是不是感觉咱们虽然身在泥潭,但真的可以心向光明?现在,我们终于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们知道了善恶,有了范畴表,有了典型,也有了动机。接下来康德就要带我们去处理最棘手最容易让人晕头转向的问题:自由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世界是必然的,我们怎么可能自由呢?

现在咱们要进入实践理性批判的第三章,也是整个分析论部分的收尾阶段,这一节的名字听起来有点拗口,叫“对纯粹实践理性的分析论之批判性阐明”。别怕,别听到分析论批判性阐明,就想关视频。

简单来说,这一张就是康德老爷子在给咱们做复盘,就像你打完一局游戏,或者考完一场大试,咱们得坐下来把这卷子摊开,看看这道题为什么这么解,那道题为什么那么想?康德在这一节里其实就干了三件大事:一、把实践理性和咱们以前学过的理论理性做个对比,看看他俩到底是不是亲兄弟。二、再一次狠狠的把幸福和道德这两样东西撕开,告诉你为什么不能混为一谈。三、最后也是最精彩的部分,康德要像个大侦探一样,通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推理,证明自由是真实存在的。康德一上来就说,咱们这本《实践理性批判》跟之前那本《纯粹理性批判》,也就是理论理性长得好像有点反着来。你看在理论理性里就是研究科学知识那本书,咱们是从哪开始的?是从感性开始的,先得有眼睛看,耳朵听,有数据有直观,然后咱们的脑子(知性)才去处理这些数据,最后才得到原理。这就好比你学物理,先得做实验,看小球怎么滚,然后才能推导出牛顿定律。但是在实践理性(也就是研究道德)这里顺序完全倒过来了,我们是从原理(绝对命令)开始的,然后才去琢磨这是个什么概念,善和恶,最后才去管他在感官世界里会有什么感觉?(敬重感)为啥?康德说这是因为道德不是关于认识世界的,而是关于创造世界的。你在做道德决定的时候,不需要先去看看别人怎么做,不需要直观,你只要听从你内心那个先天的声音,良知法则,这个法则本身就是起点,这就像咱们写代码,理论理性是读数据,你得先有输入;实践理性是写程序,你先有了算法、意志,然后去生成结果行动。说到这儿,康德又忍不住要唠叨他最在意的话题,幸福和道德的区别。康德说在道德哲学里区分这俩玩意儿就像化学家做实验一样重要。咱们来个思想实验,康德打了个比方,比方绝了,他说这就像化学家把碱倒进盐酸里,原本溶解在里面的石灰一下子就沉淀出来了,咱们把这个实验搬到生活中,假设你是一个想考公务员的大学生,在这个过程中你肯定想追求幸福,想找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岗位,想以后有面子,想过安稳日子,这都是幸福原则,这就像浑浊的溶液混在一起。这时候突然来了一个考验,有个亲戚说能帮你走后门,只要你送点钱。这时候道德律就像碱一样倒进来了,你的理性马上就会发生化学反应,你心里那个想走捷径,想轻松的欲望(幸福)和要做个正直的人的法则,道德瞬间就分层了,想走后门的念头就像石灰一样沉淀到底下,显得那么浑浊卑劣。而拒绝作弊的意志,就像上层的清彻液体一样,变得无比清晰纯净。康德说每一个普通人,哪怕没学过哲学,只要遇到这种事都能瞬间做化学实验,这就是人的本能。

当然康德也不是不近人情,他说,我又不是让你别追求幸福,你当然可以追求幸福,甚至有时候追求幸福也是一种义务,比如你的身体健康才能工作养家嘛,但是一旦涉及到义务,幸福就得靠边站,不能混着来,你不能说我为了以后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道德),所以现在先走个后门(幸福)。康德说,这叫把几何公理给弄脏了,这叫逻辑混乱。

接下来重头戏来了,康德要解决那个千古难题:自由和必然的矛盾。这个问题估计很多朋友都纠结过,你看咱们现在科学这么发达,心理学家告诉你,你的行为是被童年阴影决定的;社会学家告诉你,是被阶层决定的;生物学家告诉你,  是被基因决定的;物理学家告诉你,是被因果律决定的。好像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其实早在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就注定好了。你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只是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还谈什么道德?杀人犯也可以说这不怪我,这是我的基因让我杀人的,我是机器呀。康德说,要是这么想人类就完了。咱们得拯救自由,康德是怎么拯救的呢?他用了一招降维打击,他说咱们要把人看成两层:

第一层是现象界的人,也就是你在时间里空间里存在的肉体,这个你确实是不自由的,你确实受基因、环境、心理机制的控制,在这一层科学家是对的,你是机器。

第二层是本体界的人,也就是超越了时间,超越了因果律的真正的自我物自体,这听起来很玄乎,看他举了个例子,假设有个小偷从小生长在贼窝里,没受过教育,周围全是坏人,按理说他去偷东西是必然的,对吧?但是当他站在法庭上的时候,不管他的童年多悲惨,不管基因多糟糕,我们依然会判他有罪,我们也依然会觉得他本可以不偷。为什么?因为我们(包括小偷自己)在潜意识里都承认:除了被环境决定的机器小偷,还有一个处于自由状态的本体小偷。本体小偷不在时间里,他不是说昨天决定了今天,他是每一个都在重新创造自己。康德甚至说即使上帝是宇宙的创造者,上帝创造的也只是本体的你。至于那个现象的你怎么在时间里折腾,那是你自己的事儿。这就好比上帝给了你一个账号:本体,这个账号是自由的,但是这个账号登录到了一个叫地球ol的游戏里(现象界),这个游戏有物理引擎,有各种限制,你在游戏里的一举一动虽然受游戏规则限制,但操作账号的你依然是自由的。

康德在这里还顺便怼了一下其他的哲学家,比如莱布尼茨,他说人的自由就是像那种精神自动机,虽然不是被发条推着走,是被观念推着走,但归根结底还是自动机。康德说这跟烤肉架子自己转有啥区别?这叫比较的自由,不叫真正的自由。还有斯宾诺莎,他觉得只有上帝是实体,人只是上帝的属性,人根本没有独立性。康德说这更惨,这直接把人变成上帝的木偶了。

只有康德的这套二元论现象与本体的区分,才能在承认科学因果律的同时保住道德自由。最后康德在这章的结尾居然有点小得意,他说你们看我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批判你留下的那些坑,那些在理论上证明不了的东西,比如自由上帝灵魂,现在在《实践理性批判》,第二批判你全都填上了。在理论理性里自由只是个假设,是个为了不矛盾而留下的空位,但在实践理性里,自由变成了事实。因为当你真的为了道德律去拒绝诱惑的时候,当你感到那种敬重的时候,你就是在通过行动证明自由。这就好比理论物理学家算出来可能有个黑洞,但谁也没见过。而你作为实践者,直接开着飞船跳进去了,你用你的生命证实了黑洞的存在,这就是道德的伟大之处,它让我们这群渺小的被因果律束缚的生物,居然能通过自己的行动去触摸超感官的绝对自由的世界。

这一章虽然有点烧脑,充满了形而上学的辩护,但它其实给了我们一个无比坚实的底座。他告诉我们别怕那些宿命论的说法,别信什么性格决定命运、阶层固化在你的灵魂深处有一个永远自由的本体,只要你愿意听从良知的呼唤,你随时都可以重启你的人生,你随时都可以做一个高尚的人,这就是康德给我们的终极安慰。

好了,朋友们,今天这张分析论的批判性阐明,咱们就聊到这儿。这章结束意味着《实践理性批判》的分析论部分彻底讲完了,我们已经有了所有的零件、原理、对象、动机、自由。接下来咱们要进入这本书的第二大部分:辩证论。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解读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的第二卷,纯粹实践理性的辩证论的第一章,纯粹实践理性的一般辩证论。咱们前面讲的分析论,也就是讲了做人的规矩,也就是冷冰冰的,不管是如果你去打螺丝还是去当CEO都得遵守的道德律,现在康德大爷要把镜头拉远,带我们进入一个更迷幻的领域:辩证论。这什么意思呢?简单说就是咱们的脑子,不管是用来算计怎么赚钱的思辨理性,还是用来决定该不该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实践理性,他都有一个天生的毛病,或者说一个天生的bug,这个bug是什么呢?他总是想要找那个绝对。

咱们先看这第一段,康德上来就说,纯粹理性总是有它的辩证论的,为什么?因为它总是对着咱们眼前这些零零碎碎的条件,去要求一个无条件的总体。这就好比你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你眼前的条件是什么?是只有3000块钱的底薪,是单休是老板画的大饼,是总是刁难你的HR。这些都是有条件者,都是受限制的,都是不完美的,但是你的理性,你高贵的不甘平庸的大脑,它想要什么?他想要一个无条件的总体,它想要一个完美的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位高权重责任轻,老板是你亲爹,同事全是帅哥美女。这个完美的总体只有在自在之物,也就是上帝视角里才存在。

可是问题来了,咱们人类哪怕你刷题刷到秃顶,哪怕你考公上岸成了科级干部,你的认识能力永远是感性的,你只能看到现象,你只能看到一个个具体的不完美的碎片,你永远看不到那个完美的总体,这时候你的脑子就开始骗你了。康德说,这就产生了一个不可避免的幻象。你以为你只要拼命卷,只要把眼前这些有条件的事情一个个堆起来,就能得到无条件的幸福。这就好比奥地利经济学家哈耶克,他经常批评的那种理性的自负,咱们来看看这背后的逻辑。这就好像有些所谓的社会工程师,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堆报表,也就是一堆现象,然后他们就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只要把这些数据凑一凑,就能设计出一个完美的社会。一个没有贫穷,没有失业,人人平等的乌托邦,这就是康德说的幻象。他们把现象当成了自在之物本身,他们以为自己是上帝,能看到全局。

历史上这种事儿太多了,比如法国大革命那会儿,那帮雅各宾派罗伯斯贝尔他们就是陷入了这种理性的疯狂,他们想要建立一个绝对纯洁的绝对美德的共和国,这就是无条件者。结果为了这个完美的幻影,他们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送上了断头台,为什么?因为现实的人是有缺陷的,是有条件的,不符合他们完美的理念。

康德在这里非常深刻,他说这个幻象如果不被戳破,我们就会一直被骗。但是好消息是理性会自相冲突,也就是你会发现你越是追求完美的控制,现实就越失控。你越是想要通过印钞票来制造繁荣,这就要点名批评一下凯恩斯爵士了。凯恩斯觉得只要国家干预,就能达成充分就业完美的总体,结果通货膨胀,滞胀,钱变得不值钱了,底层老百姓手里的那点积蓄被洗劫一空,这时候理性的矛盾就暴露出来了。康德管这个叫“二律背反”,这听着像个坏事,但康德说这是人类理性所陷入过的最有好处的迷雾。为什么?因为只有当你撞了南墙,当你发现不管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都走不通的时候,你才会停下来去反思你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这就像你谈恋爱,你总是追求完美的伴侣,结果谈一个崩一个,谈一个崩一个,最后你终于意识到不是对方的问题,是你完美伴侣的标准本身就是个幻觉。这时候你就成熟了,你就开始寻找真正走出迷宫的线索,去展望一个更高的秩序。

接下来康德把话题转到了实践理性上,他说刚才讲的是思辨理性,也就是认识世界的脑子。现在咱们看看实践理性,也就是决定怎么行动的脑子。这俩其实是半斤八两,实践理性也想要那个无条件者,他不满足于仅仅遵守道德律,他想要把道德律和幸福结合起来,他想要一个叫做至善的东西,注意这个词“至善”,咱们普通人,比如送外卖的小哥,或者在写字楼里做PPT的安迪和托尼,我们内心深处都有一个渴望,我们不仅想做一个好人,不想闯红灯,不想透支客户的外卖,这是道德律。但同时我们也想赚钱,想过上好日子,想让家人体面,这是幸福。我们的理性总是想把这两者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因为我是个好人,所以我应该发大财,这就是实践理性的无条件总体。但是朋友们现实很骨感,你是个好人,你遵守规则,你从不迟到早退,结果升职加薪的确实会拍马屁,会做假账的家伙。这时候你的内心是不是崩塌了?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天理了?这就是实践理性的辩证论,在折磨你。你感到痛苦是因为你的理性要求德性和幸福必须划等号,但现象界也就是现实世界并不保证这一点。

这时候如果你去问那些古代的哲学家,比如斯托格派或者伊壁鸠鲁派,他们会怎么说?这里康德有一段非常精彩的吐槽,他说要是我们能把哲学这个词恢复到古人那种智慧学的含义就好了。古人认为,哲学就是关于至善的学问,教你怎么把道德和幸福搞定,但是现在现在的哲学家是什么样?康德这里虽然没明说,但你能感觉到他嘴角的冷笑。

现在的很多人自称为哲学家,其实就是玩弄概念的杂技演员。这就好比现在网上的那些成功学大师,或者那些教你高情商话术的情感博主,他们告诉你,只要你学会了这一套,你就能既当好人又赚大钱。如果那位尼采老兄在这里,他肯定会跳出来嘲笑康德。尼采会说,康德,你普鲁士的糟老头子你太死板了,你所谓的至善就是一种奴隶道德的自我安慰,真正的超人是超越善恶的。但康德会淡定的推推眼镜,说弗里德里希,你那个超人也是一种幻觉,也是一种对无条件者的病态追求,你想要绝对的权力意志,这也是一种二律背反,康德说,如果真的把哲学定义为智慧学,那么很多自命不凡的哲学家就得吓得退缩了,因为这要求太高了,这不仅要求你懂知识,还要求你这个人本身就是个榜样,你得是一个大师,你自己得先做到对自己欲望的控制,对善的绝对兴趣。

朋友们,看看咱们现在的学术圈,或者看看那些在电视上夸夸其谈的专家,他们教我们要奉献,要吃苦,结果自己家里囤了几十套房;他们教我们要理性消费,结果自己在那带货卖假酒。如果按照康德的标准,这些人根本不配叫哲学家,甚至不配叫知识分子。他们只是知识的搬运工或者是权力的传声筒。从某种意义上说,康德是一个非常谦虚的人,他说哲学只是一个理想,而在主观上对于个人来说只是一个奋斗的目标,只有当你真的身体力行,你的生活本身就是哲学的证明时,你才配得上这个称呼,这让我想起了中国古代的王阳明知行合一。如果你的知和行是分裂的,你懂再多的道理也就是个复读机。

好,接下来是这一章最关键最烧脑,但也最能颠覆你三观的部分,请大家竖起耳朵。康德做了一个预先的提醒,他说道德律是纯粹意志的唯一规定(根据),这句话怎么理解?咱们用大白话翻译一下,你做一件事,如果是为了道德,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这是对的,或者是因为这是规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理由注意康德在这里非常狠,他说道德律作为规定根据抽掉了一切质料,也就是抽掉了一切对象。比如你看到一个小孩掉井里了,你为什么去救他?如果你是因为救了他,我会得到表彰,会变成网红。那你不是道德的。如果你是因为救了他,我心里会舒服,不救我心里难受。朋友们在康德看来,这虽然值得称赞,但依然不是最纯粹的道德,因为你还是为了某种对象、某种感觉、某种结果。真正的道德是你不管心里舒不舒服,不管有没有奖励,你纯粹是因为救人是应当的这一法则而去行动。

这里康德要攻击一个巨大的误区。他说虽然至善,也就是德行加幸福的完美状态,是我们追求的目标,是对象,但是千万不能把这个至善当成我们行动的原因或者根据,这听起来有点绕,是不是?

咱们举个最接地气的例子,现在的年轻人流行考公务员,这没问题。但是你为什么考公务员?如果你的逻辑是因为当公务员能给我带来稳定的收入,体面的社会地位(这就是至善这个对象),所以我去遵守公务员的考试规则,我去努力学习。康德会告诉你这叫“他律”,你的意志是被稳定的收入给决定的,而不是被服务公共利益这个法则本身决定的。一旦稳定的收入没了,比如财政没钱了,降薪了,你的动力就没了,你可能就会开始摆烂,甚至开始贪污腐败。反过来康德提倡的逻辑是什么?是因为服务社会,维护公正是我作为一个理性存在者应当遵循的法则,所以我去考公务员,我去工作。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能获得稳定的收入和幸福(至善),那是最好的。但是那个法则是第一位的,幸福是第二位的。

这里我们就要让卡尔马克思老先生出场了。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有一种倾向,就是为了宏大的、完美的共产主义社会,这可以看作是一种世俗版的至善,我们可以采取任何手段,那个目的(对象)是如此崇高,以至于它成为了意志的规定根据为了这个崇高的目的,我们可以剥夺私有财产,我们可以让一部分人先牺牲,我们可以搞阶级斗争。康德如果看到这一切,他会痛心疾首,他会说,孩子们你们搞反了,如果你们把任何一个对象,哪怕他是以善的名义放在道德律之前作为意志的根据,这必然会导致“他律”,并且最终排斥道德原则。

当你为了一个所谓的集体幸福或者历史规律这个对象而去践踏每一个具体的个人的权利,也就是践踏普遍立法的形式时,你已经是不道德的了。苏联的历史就是最好的教科书,他们为了那个许诺中的天堂(至善的对象),把人间变成了地狱,他们认为目的是正义的,手段就可以不择手段。但康德告诉我们,手段必须首先符合道德律,否则那个目的永远也达不到,或者达到了也是变质的。

再看看经济学,奥派经济学为什么反对凯恩斯主义?凯恩斯主义者也是设立了一个对象,比如GDP增长率,比如低失业率。为了这个对象,政府可以肆意操纵货币,扭曲利率,他们把结果当成了行动的指南,而奥派经济学讲究的是规则,是财产权的不可侵犯,是契约精神,这些是形式上的法则,就像米赛斯说的“政府的任务不是制造幸福,而是保护那些让人能够追求幸福的规则”。如果你为了刺激经济,这个所谓的善而去破坏货币稳定这个法则,你最终得到的一定是经济危机,这不就是康德在哲学上早就预言过的吗?如果你先设定一个客体为根据,就会带来他律和矛盾。

所以康德在最后一段再次强调:一定要注意这个秩序,是道德率先行,至善在后,是先有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铁律,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去希望德福一致的至善世界存在,而不是反过来,因为我想要至善的世界,所以我才勉强装作一个正直的人。如果搞反了,我们就不是自由的,我们就成了欲望的奴隶,或者是画大饼的乌托邦构想的奴隶。

咱们现在看看当今世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躺平的年轻人?从某种角度看,这是对虚假的、至善幻象的消极抵抗。社会告诉他们,只要你996,只要你拿命换钱,你就能买大房子,就能阶级跃迁。这就是作为对象的至善。但是年轻人发现这个逻辑是骗人的,这个对象不仅越来越遥远,而且为了这个对象,他们必须出卖自己的尊严,牺牲自己的健康,甚至违背自己的良心,在职场上互相倾轧,于是他们虽然不懂康德,但他们本能地感觉到了他律的痛苦,他们发现如果行动的理由仅仅是大饼,那么人生就没有意义。当然躺平并不是康德的答案,康德的答案是:即便世界不给你回报,你依然要按照绝对的命令去行动,这很难,这简直是圣人的境界,但正因为难,他才显出人类理性的尊严。

咱们总结一下这一章的核心思想:第一,我们的理性总是不安分,总是想要把有限的现实凑成一个无限的完美,这叫辩证论的幻象。第二,不要被那些自称掌握了终极真理的哲学家或者社会工程师给忽悠了,真正的智慧是谦卑的,是知行合一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做人的顺序不能乱,不能为了好处,哪怕是最高尚的好处去遵守规则,而是要为了规则本身去遵守规则。只有这样你才是自由的,你才没有被这个充满诱惑和陷阱的世界所奴役。

这一章我们揭开了理性那层虚幻的面纱,看到了他自相矛盾的尴尬,但这只是开始,既然理性有冲突,那到底该怎么解决呢?既然现实这么骨感,道德和幸福经常分家,我们该怎么把他们撮合到一起呢?咱们现在要聊的内容是《实践理性批判》第二卷的第二章,这一章的标题叫做“纯粹理性在规定至善概念时的辩证论”,这一上来就是辩证论至善,是不是感觉脑袋都要炸了?别急。咱们在上一章说到,咱们的理性有个坏毛病,总想找个完美的结局,找个无条件的绝对。那么现在康德大爷就要把完美的结局摊开来给他们看看,它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咱们先来搞清楚一个词“至善”。用咱们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就是人生的巅峰或者完美的境界。

但是康德一上来就给咱们泼了一盆冷水,也是一盆智慧的水,他说“至高”这个词其实是有歧义的,如果不把这个歧义搞清楚,咱们后面几千年都得在无意义的争吵中度过,哪两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叫“至上”,意思是最高的条件。什么意思?好比你盖房子,地基是至上的,没有地基房子就塌了,或者说这是本身无条件的东西。

第二个意思叫“完满”,意思是完美的整体。这就好比你不仅盖了房子,还装修了、买了家电,住进去很舒服,这是一个谁也包不住谁的大圆满。

好,现在咱们把这两个概念套用到人身上,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是地基,是至上的条件的。康德毫不犹豫地说,是德行!也就是你做人的资格,你配不配得到幸福,这是第一位的。如果你是个坏蛋,是个骗子,你哪怕发了财,你在道德上也是地基不稳的。但是朋友们光有德行,你就圆满了吗?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你每天起早贪黑在工厂里打螺丝,或者在烈日下送外卖,你从来不偷奸耍滑,你遵守交通规则,你对客户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也是笑脸相迎,你有德行吗?当然有!你是这个社会的脊梁,可是如果你累出了一身病,如果你连房租都交不起,如果你被恶意的差评扣掉了半个月的工资,这时候如果我说你的人生是至善的、是完满的。你会不会想拿手里的扳手砸我?肯定会!因为你虽然有了德行,但你缺了另一半幸福。所以康德说得非常透彻:要构成真正的完满的至善,不仅要有德行,还必须要有幸福。而且幸福,不能是那种靠运气捡钱包得来的,也不能是靠坑蒙拐骗得来的,而必须是按照你德行的比例分配给你的,也就是咱们老百姓常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多大的德行,配多大的福气,这才叫至善。这里我就要插一句了,我知道咱们人类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公正世界假设我们本能的觉得好人就该有好报。如果好人没好报,我们会感到极度的认知失调,我们会愤怒,会焦虑。康德在这里其实是在为这种人类最朴素的直觉背书。他说如果一个有理性的全能的旁观者,咱们姑且不说他是上帝,就说是一个完美公正的法官。看着这个世界,他看到一个人非常有德行,却在受苦受难,这个法官能同意吗?绝对不能!至于理性的完善意愿是根本冲突的,所以至善等于德行(地基)加上幸福(房子)德行是条件,幸福是结果,但是问题来了,大问题来了,这两个东西(德行和幸福)他们是怎么连在一起的?

康德在这里展示了他的手术刀一般精准的逻辑分析能力。他说任何两个东西连在一起,要么是逻辑的分析的,要么是实在的综合的,这是啥意思?逻辑的连接,就是说这俩其实是一回事儿,只是名字不同。比如我说单身汉和未婚男人,这俩就是一回事。我知道他是单身汉,我就自动知道他是未婚男人,不用去调查,实在的连接就是因果关系,比如火和烟,火不是烟,烟也不是火,但火能产生烟。那么德行和幸福是哪种关系呢?这时候康德把目光投向了古希腊的那些老前辈们,他带着一种既敬佩又惋惜的口气说,这些古希腊人脑子确实好使,早就把哲学能走的路都试了一遍,但是遗憾的是他们在这一点上全都栽了跟头,为什么?

因为古希腊主要的两大门派,伊比鸠鲁派和斯多亚派,他们都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他们都试图把德行和幸福硬生生的说成是同一个东西,他们都想走逻辑连接这条捷径,想通过玩弄词藻来消除这两个东西之间巨大的鸿沟。

咱们先看看伊壁鸠鲁派,这帮朋友,我可以叫他们快乐主义者,当然他们不是那种只会吃喝嫖赌的低级快乐,他们是很精致的,但是他们的核心逻辑是追求幸福就是德行,也就是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德行不过就是一种明智。什么叫明智?我知道怎么做能让我最爽、最快乐、最长久的快乐。我不杀人放火,不是因为杀人放火本身不对,而是因为杀人放火会被抓了就不快乐了,所以我不做。我诚实守信是因为这样能建立良好的声誉,方便我以后做生意赚钱,让我更快乐。在伊壁鸠鲁派眼里,德行只是手段,幸福快乐才是目的,这俩是一回事。因为德行就是追求幸福的说明书。

再来看看斯多亚派,这帮朋友就更硬核了,咱们可以叫他们硬汉派。他们的逻辑完全反过来,拥有德行就是幸福,他们说只要我内心是高尚的,只要我遵守了理性的法则,哪怕我现在穷困潦倒,哪怕我被关在监狱里,哪怕我在遭受酷刑,我也是幸福的。为什么?因为由于我有德行,我内心就有一种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就是幸福。这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像不像咱们有时候自我安慰的精神胜利法?

康德对这两派的评价是:你们都在扯淡。他在文中说得很文雅,说这是敏锐的目光不幸被用于在两个极端不同性质的概念之间挖空心思地想出同一性来。实际上就是说你们这是在掩耳盗铃。朋友们,咱们来剖析一下这个问题。

伊壁鸠鲁派其实就是功利主义的老祖宗,他们把一切价值都还原成了效用,还原成了主观的快乐,这在经济学上是有道理的,人确实是追求满足感的。但是如果把道德完全等同于精明的算计,这个世界就太可怕了。这就意味着如果有一次算计显示,干坏事能带来巨大的不被发现的快乐,那干坏事就成了德性,这显然是荒谬的。而斯多亚派呢,他们犯了另一个错误,他们试图消灭人的感性需求,人是有血有肉的,人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被尊重,需要物质保障。你不能指着一个饿的皮包骨头的人说,兄弟,只要你内心高尚,你就饱了!这不是骗人吗?这就像现在的某些老板给员工画饼,虽然工资低,虽然天天加班,但是你在为伟大的事业奋斗,你应该感到幸福,这就是斯多亚式的诡辩。

康德一针见血的指出:凡是在另一个概念中包含的东西,虽然和那一部分相等,但不等于整体。斯多亚派说幸福感包含在德行的意识中。没错,如果你做了好事,你确实会有一点点心理安慰,但这能代替真正的幸福吗?能代替衣食无忧吗?显然不能。这两个学派在历史上吵了几百年。伊比鸠鲁派把原则建立在感性上,为了爽;斯多亚派把原则建立在逻辑上,为了理性的独立。他们互相拆台,谁也说服不了谁。为什么?因为他们都试图把火和水说成是一种东西,他们不肯承认德行和幸福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个玩意儿。

这里我要稍微展开一下,讲讲这个性质不同到底有多重要。这不仅是哲学问题,这是咱们每天面对的生活问题。咱们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会感到迷茫?甚至选择躺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从小被灌输了一种类似伊壁鸠鲁派或者斯多亚派的混合逻辑,学校和社会告诉我们,只要你努力学习,你就能考上好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就能赚大钱,这是一种因果承诺。但这其实是一个陷阱,因为努力和成功之间并不是像我是单身汉,所以我是未婚男人那种逻辑上的必然关系,也不是像烧火必然冒烟那种物理上的必然关系。

现实世界是复杂的,充满了不确定性。你努力了,可能方向不对;你努力了,可能运气不好;你努力了,可能正好赶上行业寒冬。当你发现你拼命打螺丝,拼命刷题,结果还是买不起房,还是过不上那种完满的生活时,承诺的链条就断了。这时候有些人走向了斯多亚派的极端,我不追求物质了,我只要内心清高就行,我躺平,我看不起你们这些俗人,这是一种防御机制,一种自我保护。另一些人可能走向伊壁鸠鲁派的极端,既然努力不一定有回报,我就怎么爽怎么来,我搞投机,我玩套路,道德算个屁,搞到钱才是真理。你看,康德在几百年前分析的这两个极端现在依然在咱们身边上演。

康德说这两种做法都是错的,德行和幸福在现实世界里它们不仅不是一回事,甚至经常是互相限制,互相拆台的。你想做一个绝对诚实的人(德行)你可能就会得罪人,失去生意机会,损失幸福。你想追求极致的感官享受(幸福),你可能就得放纵欲望,伤害身体或他人,损失德行。这就是康德所说的二律背反,这是一个死结。在这个现实的现象的世界里,你找不到出路,无论你多聪明,无论你用了多少经济学模型,无论你读了多少历史书,只要你在现象界里找德行和幸福,就是没法完美统一那么这是不是说人生就没希望了?是不是说至善就是个骗局?康德如果只是为了打击我们,他就不是康德了。他之所以把问题分析的这么绝望,是为了逼我们跳出这个圈子,他在这一节的结尾处给了我们一道曙光。他说,既然在经验世界里这个结合是找不到的,既然它不是分析的逻辑的,它必须是综合的、因果的,而且既然经验里找不到,那他必须是先天的。什么意思?意思是说我们必须跳出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世界,去在另一个维度,也就是本体界或者说自由意志的领域去找这个答案。

这里我要引用一下那位大胡子卡尔马克思老先生的观点来做个对比,虽然我不完全同意他的药方,但他对问题的诊断是犀利的。马克思认为,人的幸福是由物质基础决定的,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它其实是在批评那种虚伪的斯多亚主义,那种让人饿着肚子谈道德的说教,在这一点上他是务实的。但是马克思试图通过改变外部世界(暴力革命),重新分配来强行制造那个至善,他认为只要把社会结构改了,人就会变得既幸福又有德行。历史告诉我们,这往往会导致另一种灾难。因为他忽视了康德所说的先天的内在的自由意志,如果你试图用外力去强迫人幸福,那不是幸福,那是饲养。

还有凯恩斯爵士,那位宏观经济学的教父,他想通过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来调控经济,让大家都就业,大家都幸福。这其实也是一种试图在现象界强行撮合德行(工作)和幸福(收入)的尝试,结果往往带来通货膨胀,带来市场的扭曲。因为他以为这种结合是可以像修机器一样修出来的,而我要告诉大家,康德的思想里有一种深刻的自由主义精神,康德告诉我们德行和幸福的结合不能靠外在的强权,也不能靠虚假的定义,而必须靠我们每个人内心的一点神圣的自由意志去建立连接,这种连接是神秘的,是超验的,它暗示了我们需要某种更高的秩序,也许是上帝,也许是灵魂不朽来保证这个公平。

当我们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相信童话,相信好人,最后都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当我们长大了,走进了社会,送起了外卖,做起了报表,我们发现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好人经常受气,坏人经常得志。这时候我们变成了愤青,或者变成了虚无主义者。但是,康德要带我们去往第三个阶段,那就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依然坚持德行,不是因为坚持德行能立刻变现,也不是因为坚持德行,能让我自我感觉良好,而是因为这是作为一个人,一个理性的存在者必然的使命。而对于那个至善的结果,我们要有一种信仰,一种理性的信仰。

虽然在此时此地我看不到它,但在更高的逻辑里它是必然可能的。这一章的这一节,康德就像一个冷酷的拆弹专家,把古希腊2000年的哲学炸弹给拆了,告诉我们里面的线路接错了。他告诉我们,别再感觉和定义里鬼打墙了。那么既然现实这么残酷,既然德行和幸福经常打架,先天的综合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至善到底怎么可能实现?我们是不是真的需要一个上帝来发工资,这是一个巨大的悬念。也是康德哲学最迷人也最受争议的地方。

下一节康德将带我们直面这个矛盾的核心,去探讨著名的纯粹实践理性的二律背反的解决之道,那将是一场真正跨越维度的思想风暴。现在咱们把书翻到第二卷,纯粹实践理性的辩证论。

第二章第一节,这一节的标题听起来有点吓人,叫“实践理性的二律背反”。什么叫二律背反?用咱们现在的通俗话讲,就是死循环,就是死机。当你发现左脚踩油门,右脚踩刹车,结果车子还在悬崖边上打转的那种绝望感,上一章咱们说到,咱们人类的理性有一个终极的渴望叫至善,这个至善不是单一的东西,它是个套餐,里面必须包含两个汉堡,一个是德行,也就是你是个大好人;另一个是幸福,也就是你过得很爽。而且这两个东西必须完美匹配,你有多好就得有多爽,听起来很美,对不对?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但是康德大爷在这一节里要把童话撕得粉碎,他要告诉我们在咱们活着这个现实世界里,至善的逻辑不仅跑不通,而且会直接导致整个道德大厦的崩塌。咱们来看看康德是怎么一层一层拨开洋葱的?康德首先说,在至善这个概念里,德行和幸福必须被设想为必然结合着的。如果不结合,那就不叫至善了。就像你买个巨无霸套餐,只有汉堡、没有可乐,你能叫他全餐吗?不能。那么这个结核是怎么发生的呢?康德给了我们两个选项,咱们还记得上一回说的分析和综合吗?如果是分析的,那就是说A等于B,比如幸福就是德行或者德行就是幸福。但是咱们上一回已经把古希腊那帮老头子——伊壁鸠鲁派和斯多亚派给批判了一番。咱们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快乐不是德行,德行也不是快乐,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所以这个结合必须是综合的。也就是说,它必须是一种因果关系。划重点了,因果关系,这意味着要么A是B的原因,要么B是A的原因。咱们先看第一种情况,对幸福的欲求必须是德行的(动因)。翻译成人话,因为我想过得爽(幸福),所以我才去做好事 (德性)。这个逻辑在咱们现在的生活中太常见了,甚至可以说咱们现在的成功学——职场厚黑学,本质上都在贩卖这个逻辑。比如有人告诉你,小伙子你要去考公务员,你要去当志愿者,你要去表现的很有爱心。你问为什么?他回答,因为这样你就能混进圈子积累人脉,将来就能升官发财,迎娶白富美。这就是把幸福(升官发财)当成了德行(做志愿者)的动力。

康德对这个逻辑的判决是什么?绝对不可能!为什么?因为他在前面的分析论里已经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反复告诉我们,如果你的意志是被幸福这个欲望给牵着鼻子走的,你根本就不是在搞道德,你是在搞交易,你是在做生意。咱们用奥派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米塞斯老先生如果在这儿,他会说这种行为叫“人的行动”,是基于这种不满足感去追求满足感,这在经济学上是理性的,没问题。但是如果把它标榜为“道德”,那就是欺诈。如果你扶老奶奶过马路是为了让他给你遗产,这叫投资,不叫德行。如果你为了死后上天堂有72个处女而把自己炸了,这叫疯狂的功利主义计算,也不叫德性。康德非常决绝,一旦你把幸福当作动力,你的行为就失去了道德价值。所以第一条路堵死了。好,既然想用追求幸福来产生德性是不可能的。咱们反过来试试第二条路。

第二种情况,德行的准则必须是对幸福起作用的原因。翻译成人话就是,因为我是个好人,因为我遵守道德,所以我必然会发大财,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万事如意。这听起来是不是很顺耳?这就是咱们从小听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就是咱们内心深处的公正世界假设。但是康德在这里冷酷的拔出了手术刀,他说这也是不可能的。注意,它加了一个限定词“在现实中”。为什么不可能?康德解释说,在这个世界上原因和结果的连接,不是看你心里怎么想(你的道德意向),而是看什么?看自然规律,看你对自然规律的知识(看你身体的能力),这话说的太透彻了,简直让人想哭。

咱们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农民,你心地善良,你从来不欺负人,你每天按时缴税,你对土地充满了敬意,这就是你有德行。但是老天爷下不下雨,旱不旱,涝不涝是看你人品好不好吗?不是!那是大气物理学的事儿,那是气压带风带的事儿。如果今年来了个台风,把你家庄稼全淹了,你能指着天骂,老天爷,我这么善良,你怎么能淹我的地?老天爷会理你吗?自然规律是冷酷无情的,他不讲道德。再比如你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你每天刷题刷到凌晨2点,你工作极其认真,你从不摸鱼,你帮老板省钱,你有德行,但是如果全球经济危机来了,美联储加息了,你的公司资金链断了,老板把你裁了,你会失业,你会没钱交房租,你会吃不起饭,这时候你的德行能直接转化成人民币吗?决定你有没有饭吃的,是市场供需关系,是宏观经济周期,是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哈耶克说过,市场秩序是价值中立的,市场奖励的不是你的美德,而是你的贡献,而且是别人眼里的贡献。一个毒贩子如果他能满足瘾君子的需求,他在市场上就能赚大钱。当然这违反法律,但在黑市逻辑里是一样的。一个圣人,如果他写的书没人看,他就得饿死。市场不负责搞道德审判,市场只负责配置资源。这就像物理定律一样,地心引力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让你飞起来。所以康德说指望在现世,通过严格遵守道德律,就能必然的获得幸福,那是痴心妄想,这就麻烦了,大麻烦来了。

第一条路,想为了幸福去搞道德,结果搞出来的不是道德。第二条路想通过搞道德来获得幸福,结果现实世界不答应,这两条路都堵死了。这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德行和幸福这两样东西,在咱们这个世界上根本连不到一块去。那至善呢德福一致的完美境界就成了镜花水月,成了海市蜃楼。康德紧接着推导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结论,既然至善在其概念中包含着这一联结,如果至善按照实践规则是不可能的,那么甚至命令人促进至善的那条道德律,也必定是置于幻想中及某种空虚杜撰的目的上的,因而本身就是虚假的。

朋友们听懂这句话的分量了吗?如果好人没好报是必然的。如果德行和幸福注定是分家的,那么命令我们要做个好人的道德律,就是在忽悠我们,就是在骗我们。这就好比一个公司老板天天给你画大饼,说只要你努力工作,年底就发1,000万奖金,你信了,你拼命工作(德行),结果年底到了,老板说,其实那1,000万根本不存在,我就是说说而已。这时候你会觉得努力工作的命令还有效吗?你会觉得这个老板是个骗子,这个规则是个笑话。如果道德律是虚假的,我们为什么还要遵守它?我们不如就像萨德侯爵那种人一样,彻底放纵欲望,怎么爽怎么来?既然没有公正,那我就自己抢,或者像现在很多彻底躺平、甚至摆烂的朋友一样,既然刷题没有用,既然打螺丝换不来房子,我干脆什么都不干了。我在出租屋里睡大觉,我当个山和大神,这不仅仅是哲学的危机,这是信仰的崩塌,是社会秩序解体的这种前兆。咱们来看看历史上人们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都干了些什么疯狂的事儿。

比如卡尔马克思他看到了这个矛盾,他看到了资本主义社会里工人们有德行的劳动者,过得很惨,而资本家在道德上被他批判的人却过得很爽,他觉得这不公平,这不符合至善。但他怎么解决呢?他想在现实里强行解决,他想通过暴力革命推翻旧秩序,建立一个计划经济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国家来分配幸福,你劳动德性,我就给你发粮票(幸福),他想用人为的手段把德行和幸福强行绑在一起。

但是康德如果活着,他会怎么评价?他会说你这是在试图用物理手段解决道德问题,结果我们都看到了,苏联模式下,并没有实现德福一致,反而因为取消了市场这个自然规律,导致了普遍的贫穷(幸福没了)。而且为了强行分配权力被无限放大,导致了更可怕的腐败和压迫(德行也没了)。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里讲得很清楚,当你试图建立一个人间天堂的时候,你通常造出来的是地狱,因为你没有尊重自然规律和抑制自由。

再看看凯恩斯主义者,他们也是想修补这个bug。他们觉得市场太冷酷了,失业太痛苦了,所以政府要印钱,要搞工程,要创造就业。这其实也是一种试图在现实连接幸福的努力,但结果、滞胀,货币贬值,你辛辛苦苦存了一辈子的钱,这是你的德行,你的节俭,结果因为政府印钱,你的钱变成纸了,这难道不是对德行的另一种惩罚吗?所以无论是左派的激进革命,还是中间派的干预主义,其实都是因为无法忍受康德所说的二律背反,试图在现象界里强行逆天改命。但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康德是对的,在现实的因果链条里,你找不到那个必然的连接。我们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真的只能绝望吗?难道我们就真的只能承认道德就是个骗局?人生就是个荒诞的笑话。

咱们来看看那些心理学家是怎么说的,社会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习得性无助”,如果不公正发生的太频繁,如果一个人发现无论怎么努力(德行)都得不到好的结果(幸福)他就会放弃尝试,变得抑郁。现在社会的善文化,其实就是这种集体性的习得性无助,但是康德不是一个贩卖焦虑的人,他把问题推到悬崖边上,是为了逼出一对翅膀。他告诉我们,既然在现实现象界里这条路走不通,而道德律又在我们心中真真切切的存在着,你骗不了自己,你看到小月月被车压了还是会心痛,你看到不公还是会愤怒,那就说明什么?说明除了冷冰冰的物理的、经济的现实之外,一定还必须有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二律背反的死胡同里,康德其实是在为上帝和灵魂不朽的出场做铺垫,不过那是后话。

咱们现在回到这个二律背反的痛苦时刻,朋友们,你们还是青少年,你们可能还在准备高考或者准备找工作,你们可能会遇到很多让你们觉得没天理的事情,比如你看到天天抄作业的人考了高分,比如你看到只会拍马屁的同事升了职,比如你看到那些踏踏实实种地的农民伯伯连病都看不起,这时候康德的二律背反就会像幽灵一样浮现在你脑海里,你会怀疑,你会动摇。你会问我还要不要做一个好人?

如果你是伊壁鸠鲁派,你会说算了,我也去抄作业,我也去拍马屁,爽了再说。如果你是斯多亚派,你会说我是好人,我自豪,饿死是小,失节事大,我不需要钱。但康德会拍拍你的肩膀对你说,孩子别急,现在的矛盾是真实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但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的生命不仅仅属于这个物质世界,我们对正义的渴望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性的证据。

从奥派经济学的角度,我还要补充一点,虽然市场不保证每一个好人都有好报,但自由市场提供了一种最接近的可能。因为在长期的博弈中,诚实守信、勤奋(这些德行)往往能降低交易成本,建立商业信誉。虽然没有必然的连接,但有概率的优势。如果你是个骗子,你可能赢一时,但很难赢一时。所以不要因为一次两次的背反,就彻底否定了德行的价值。咱们再聊聊躺现在的躺平,某种意义上是对虚假承诺的反抗,社会告诉年轻人:只要你卷你就能赢。这是个假的因果。年轻人发现卷了也不赢,所以不玩了,这其实是一种理性的觉醒,他打破了幸福必然是德行结果的幻觉。但是躺平之后,康德会说,你可以不卷,不追求世俗的大富大贵的幸福,但你不能放弃你作为人的尊严,也就是你的道德主体性,你依然要诚实,依然要善良,依然要对自己负责,不是为了换取什么,而是因为这是你生而为人的底线。这就是康德在绝望的章节里留给我们的伏笔。这一节康德把我们逼到了墙角,他证明了:

1、想靠追求幸福来获得德行是伪君子。

2, 想靠坚持德行来必然获得幸福,是做梦(在现世)。

3, 所以至善看起来是不可能的,道德律看起来是骗人的,这是一个巨大的哲学悬念。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人类的精神世界就得崩盘,我们要么变成禽兽,要么变成疯子。康德既然把炸弹扔出来了,他就一定有拆弹的办法,他怎么在承认现实残酷的同时,又保住道德的尊严和希望呢?他将如何通过一次惊天动地的信仰的一跃,来跨越这道鸿沟呢?刚才咱们被康德那个二律背反的大坑给吓得不轻,咱们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想靠为了幸福去做好事,那是伪君子;想靠做好事必然得幸福,那是做白日梦。德行和幸福。就像两个闹别扭的小情侣,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去,康德好像把我们逼到了绝路,告诉我们完美的至善根本不可能!如果至善不可能,那道德律就是忽悠人的,这简直让人想当场躺平,但是别慌。康德大爷既然能挖坑,他就能填坑。

这一节也就是第二卷,纯粹实践,理性的辩证论。第二章第二节标题叫做“对实践理性的二律背反的批判的消除”,我们要看他是怎么像变魔术一样把这个死结给解开的。康德的这招移形换影,其实是从他的老本行《纯粹理性批判》里借来的。在那个领域他也解决过类似的矛盾,比如世界有没有开端这种问题,它的核心法宝就是把世界劈成两半,一半叫现象界,一半叫本体界,这是什么意思?咱们想象一下你在玩一个网络游戏,屏幕上挥舞着大宝剑的小人,就是你在这个世界的现象,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受游戏代码(自然规律)的控制,它什么时候掉血,什么时候升级,都是定死的。但是在屏幕外面拿着鼠标,有着自由意志的你就是本体。在这个游戏世界里现象界,你必须要遵循物理引擎,你跳崖了就会死,这是因果律,但是作为玩家(本体界),你可以决定是不是要跳崖,这叫自由。

好,回到我们的二律背反,康德说,刚才那个矛盾,如果我们只盯着现象界,那是真的无解。因为在物理世界里,你的道德意向(我想做好人),确实不能直接控制你的银行卡余额(幸福),但是如果我们把眼光放长远一点,不仅仅把我们自己看作屏幕上的小人,而是看作握着鼠标的理智存在者本体,那么事情就有转机了。

康德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假设:虽然在这个世界上德行不能直接产生幸福,但是如果我们假设有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比如上帝或者一个理智的自然创造者),他在幕后操作的这一切。你的德行(作为本体界的原因),就有可能通过幕后的大佬间接地导致幸福(作为现象界的结果),哪怕在今生今世你看不到这个结果,哪怕你在这一关游戏里挂了,但在整个无限的游戏进程中,这个因果链条是可能存在的。康德说,虽然我们在现象界里只能看到偶然性,好人可能倒霉,坏人可能发财,但在本体界的逻辑里,德行必然导致幸福,这并不是不可能的,这就是康德解开死结的第一步:维度打击。他告诉你别光盯着眼前这点事,要把格局打开,看到那个超感官的世界。

接下来康德开始批判那些试图在现实里强行统一德行和幸福的人,他又把伊壁鸠鲁派和斯多亚派拉出来鞭尸了。他说,这帮人太天真了,他们竟然觉得在活着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德行和幸福完美匹配。因为伊壁鸠鲁说做好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快乐。斯多亚派说只要我有德性,我就幸福的要死。康德冷笑着说,你们这是在自欺欺人。比如说伊比鸠鲁,他说正直的人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正直,所以感到快乐。康德反问等等兄弟,你要意识到正直带来的快乐,前提是你得先是个正直的人,如果你本来就没有道德感,你做了好事也不会觉得爽啊。这就好比你说吃榴莲很爽,前提是你得先爱吃榴莲。如果你本来就讨厌榴莲,你吃一口只会想吐。对道德价值的评估能力是先于快乐存在的,你不能用快乐去解释道德,因为道德是快乐的前提。

这里康德揭示了一个深层心理学机制,叫“视幻觉”。我们经常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心里很爽,就以为“爽”是我们行动的动力,其实不是的。康德说爽自我满足是你理性战胜了欲望之后的一个副产品,是结果不是原因。如果你把副产品当成了原因,你就犯了原则性错误,你就会把崇高的道德降格为一种低级的感官享受,这让我想到了现在的很多公益作秀。有些人做公益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而是为了享受那种被点赞被夸奖的爽感,或者为了打造自己的人设。这种行为在康德看来,虽然结果可能帮了人,但动机是不纯的,因为他在追求一种感性的驱动,而不是被法则直接决定。

如果不叫幸福,伴随着德行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康德给它起了一个非常精准的名字“自我满足”,这不是那种我中彩票了的狂喜,也不是我吃饱了的惬意,这是一种消极的愉悦。什么叫消极?我知道我不需要依赖那些外在的东西了,我知道我战胜了自己的贪婪,战胜了自己的懒惰,我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是独立的,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智性的满足。咱们用奥派经济学的概念来类比一下,普通的幸福,就像是你在市场上买到了心仪的商品,满足了你的需求欲望,这是依赖于外部条件的。如果市场没货,你就不幸福。而康德说的自我满足,就像是你拥有了制造商品的能力,或者你拥有了不需要某些商品也能活的能力,这是一种对稀缺性的超越。这种满足来源于你的自由意志,对自然必然性的胜利。

举个接地气的例子,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喊:断舍离,如果你是因为没钱买东西而被迫少买,那你不是断舍离,你是穷,你会感到痛苦。但如果你明明买得起,但你意识到那些消费主义的陷阱是虚无的,你主动选择不买,这时候你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你心里会有一种平静,这种平静就是康德说的自我满足,你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而高兴,而是因为你摆脱了对物质的依赖而高兴。

你意识到自己的人格独立于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康德甚至说这种自由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他虽然不是完美的永福(那是上帝才有的),但他跟上帝的状态很像,叫自足,咱们再来看看其他的哲学家怎么看这个问题。

尼采如果在这儿,他肯定会嘲笑康德。他会说,康德你这个老狐狸,你把幸福踢出去了,又偷偷弄了个自我满足!回来,你这就是在玩文字游戏,你所谓的自我满足,不过是那些被压抑的欲望变形之后的一种自我安慰罢了。尼采认为生命就应该是强力的、扩张的、充满欲望的。康德这种禁欲式的满足是生命力衰退的表现,但是心理学家弗兰克尔可能会支持康德,他在纳粹集中营里幸存下来,写了《活出意义来》。他发现在极端恶劣毫无幸福可言的环境里,那些能够活下来的人往往是有着某种精神追求,某种道德坚持的人。他们在痛苦中找到了一种超越性的意义,这种意义不依赖于你是吃饱了还是饿着,不依赖于你是自由还是被囚禁,这正是康德所说的本体界的自由在起作用。

好了,让我们回到康德的结论,既然为了幸福去修德是死路一条,既然修得必然在现世(得福)也是死路一条。唯一的出路就是承认德行是第一位的,是至上的善,承认幸福是第二位的,是德行的必然结果,但这个结果可能不发生在现世,而是发生在来世或者无限的进程中。康德就这样,在保留了道德纯洁性的同时,给了我们一个关于幸福的希望。这个希望虽然有点遥远,有点像画饼,但它是唯一符合逻辑的饼。因为如果不画这个饼,道德就会变成荒谬的苦行,人类理性就会崩溃。康德把这个叫做“理性的信仰”,这不是迷信,不是盲从,这是理性的无奈之举,也是理性的智慧之光,因为理性发现自己在这个感官世界里搞不定了,所以他必须假设有一个更高的秩序存在。这就像咱们看电影,如果电影前半段好人一直被欺负,坏人一直猖狂,我们心里会很难受,但是我们为什么能坚持看下去?因为我们相信导演理智的创造者,在后面安排了一个结局,虽然现在还没演到,但在逻辑上那个结局必须存在,否则这电影就是烂片。我们的人生就是这部电影。康德告诉我们,别因为前半段的剧情太虐就离场,要相信剧本的逻辑!在这个充满了内卷焦虑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很容易陷入虚无,我们会觉得好人没好报,我们会觉得努力没意义。我们会像伊壁鸠鲁派那样去追求短暂的快乐(奶头乐),或者像斯多亚派那样变得冷漠麻木(佛系),但康德给了我们第三种选择,做一个有尊严的行动者,坚持你的原则,坚持你的努力,坚持你的善良,不是因为这能让你立刻发财,也不是因为这能让你感觉良好,而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是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摆脱了自然因果律奴役的人。至于幸福,至于完美的结局,把它交给更高的秩序吧,也许他会迟到,但理性的逻辑告诉我们他不应该缺席。

这一节康德帮我们把心态调整过来了,他告诉我们那个矛盾只是是幻觉,只要换个维度路就通了。但是细心的朋友可能发现了,康德这里引入了两个巨大的假设:

一个是灵魂不朽,因为现实不够长,德行和幸福配不上,所以得有来世接着配。

一个是上帝存在,因为必须有个大佬来保证分配的公正。

这两个东西在《纯粹理性批判》里被康德一顿暴揍,说他们是无法证明的,怎么到了实践理性批判里又把他们请回来了呢?这就是著名的实践理性的公设。咱们现在要讲的这一节是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第二卷第二章第三节,这一节的标题叫“纯粹实践理性,在其与思辨理性结合时的优先地位”。别害怕。如果把这句话翻译成咱们能听懂的人话,那就是当你的脑子(思辨理性)和你的良心(实践理性)打架的时候,到底谁说了算?或者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当科学告诉你人死如灯灭的时候,你的道德能不能告诉你?不,我们要相信还有别的可能。

康德在这里要解决的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家庭纠纷,咱们人类的理性就像一个家庭,里面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思辨理性,是个理工男,天天拿着显微镜和望远镜,只相信眼见为实,只相信数据和逻辑,他的口头禅是:这不科学。二儿子叫实践理性,是个搞伦理学的,天天思考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善良,什么是人生的终极目的,他的口头禅是:这不道德。平时这两兄弟各干各的,也挺好。大儿子研究怎么造原子弹,二儿子研究能不能用原子弹炸人,但是当遇到一些终极问题的时候,比如上帝存不存在,灵魂会不会死?自由意志有没有的时候,这俩兄弟就打起来了。大儿子说,上帝灵魂,我都解剖了几百具尸体了,也没看见灵魂在哪,也没看见上帝在哪。所以不存在。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二儿子说,不行,如果没有上帝,没有灵魂,我这边的道德账就算不平了,我这边的至善就没法实现了。为了道德的完整性,必须得有这些东西。

这时候康德大爷作为家庭的家长必须出来主持公道了,他要决定谁有优先地位?康德首先定义了什么叫优先地位,他说如果一个东西的利益兴趣是所有其他东西都必须服从的,他就是老大。那么理性的兴趣是啥?大儿子,思辨理性的兴趣是认识对象,是搞清楚世界的规律,一直推导到最高的原则。二儿子,实践理性的兴趣是规定意志,是为了实现最终的目的至善。康德说,如果二儿子只是为了满足某种欲望,比如为了吃好喝好(病理学上的兴趣),那大儿子绝对有权让他滚蛋,比如你想相信世界上有鬼仅仅是因为你觉得刺激,那大儿子科学会拿出一堆证据打你的脸,说你是迷信、是胡闹,但是注意这个转折,如果二儿子实践理性提出的要求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为了道德律本身的完整性,而且这些要求虽然大儿子证实不了,但也并没有和大儿子的原则相矛盾(注意这点很重要,不能反科学,只能超科学),那么大儿子就得乖乖听话。

康德给出的理由非常霸气,一切兴趣最后都是实践的,而且甚至思辨理性的兴趣也只是有条件的,唯有在实践的运用中才是完整的。这句话简直是给实践理性加冕了皇冠。他的意思是:你研究科学到底是为了啥?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人类的生存和发展,为了人类能更好的行动。如果科学最后导致了人类道德的崩溃,导致了人类觉得活着没意义,这科学还有个屁用。所以当二儿子(道德)为了那个崇高的目的,不得不假设一些东西(比如上帝灵魂)存在时,只要这些假设不违背逻辑,大儿子科学,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也得捏着鼻子认了,他得把这些外来的赠品当成自己的财产一样去保护,这就像什么?就像奥派经济学里的米赛斯,米赛斯是个极其理性的思想家,他强调逻辑,强调人的行动学。但是,他也承认,如果一个社会没有某种道德底线,没有某种对私有产权的神圣信仰,那么自由市场是运行不下去的。这时候经济学(思辨理性)必须接受伦理学(实践理性)的指导。如果你只讲效率不讲正义,最后你连效率也得不到。

我们来看看历史上的那些大哲学家是怎么站队的。伊壁鸠鲁那个老头子就是个典型的理工男霸权主义者。康德在文中专门点名批评了他,伊比鸠鲁说,凡是我看不见摸不着的,凡是经验里没有的,通通都是鬼话,都是空洞的遐想。他把感官经验当成了唯一的真理标准,结果他把道德降格成了追求快乐的工具,把人类崇高的精神追求变成了高级一点的动物本能。而有些神秘主义者,比如什么通灵大师、神智学家,他们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完全抛弃理性,整天沉迷于幻觉,说自己看见了上帝,看见了天堂。康德说这叫理性的胡闹与疯癫。

康德走的是一条极其精妙的中间路线,它既不让科学、思辨、理性,把道德给灭了,也不让道德实践理性变成迷信。他说我们要承认科学的局限性,科学只能解释现象界,对于本体界科学必须保持沉默,而恰恰是在科学沉默的地方,道德站了起来,接管了话语权。道德说,既然你科学证明不了没有上帝,为了人类的希望,我就有权假设有上帝。这让我想起了当代的很多科学家,比如爱因斯坦,他是个顶级的物理学家,但他对宇宙有一种近乎宗教的敬畏。他说宇宙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就是它既然是可以理解的,他在科学的尽头感受到了某种神圣的秩序,这就很像康德说的,思辨理性最终要服务于某种更高的实践兴趣。

咱们再回到现实生活,对于咱们这些普通人,比如送外卖的小哥或者正在备考的大学生,优先地位有啥用?太有用了。当你在深夜里感到迷茫,当你觉得这个世界冷酷无情只有丛林法则(这是思辨理性)告诉你的现实的时候,你的内心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应该有尊严,世界应该有正义(这是实践理性的声音),如果按照伊壁鸠鲁的逻辑,你会把这个声音掐死,说这是幻觉,然后你也变成丛林里的野兽去互相撕咬,但是按照康德的逻辑,你应该让这个声音成为老大,你应该对自己说,虽然现实很残酷,但我选择相信正义是有价值的,我选择相信我的坚持是有意义的,哪怕这种相信在别人眼里是傻、是天真,但正是这种天真保住了你作为人的资格。还有那些躺平的朋友,躺平其实是思辨理性的一种胜利。因为通过计算,你发现奋斗的投入产出比太低了,所以理性的选择是不动。但是如果我们让实践理性优先,实践理性会告诉你,虽然奋斗可能没有世俗的回报,但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对生命意志的肯定,是一种自由的表达。这时候你可能就会从床上爬起来,不是为了老板,而是为了你自己去读一本书,去跑个步,去帮一个人。康德在这一节里确立了信仰在理性中的合法地位,注意是理性的信仰,不是迷信,是因为理性自己推导不下去了,为了不自杀,为了不崩溃,他必须迈出的那惊险的一跃。这一跃把人类从冷冰冰的机器世界带回了有温度的道德宇宙。

你们现在可能还在学校里学物理、学化学、学那些确定的知识,这很好,这是大儿子在干活。但是千万别忘了培养你们的二儿子,别忘了在仰望星空的时候,问一问内心的道德律。当这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请记住康德的教诲:让良心给知识指路,而不是让知识扼杀良心。

那么既然实践理性是老大,他到底有些什么具体的假设是思辨理性必须接受的呢?刚才我们提到了上帝和灵魂,这两个大家伙到底是怎么被康德论证出来的,这可不是随便拍脑袋想出来的,这后面有着严密的逻辑推导。

咱们聊到了为了不让我们的良心在科学的冷酷面前崩溃,咱们的实践理性(也就是二儿子)必须当家作主,还得逼着思辨理性(大儿子)接受一些看起来没法证明的假设。现在咱们就要把这出大戏推向高潮,咱们把书翻到第二卷、第二章、第四节,这一节的标题可能会让很多崇尚科学的朋友眉头一皱:“灵魂不朽,作为纯粹实践理性的一个玄设”,别一听到灵魂不朽,就觉得这是封建迷信。康德大爷可不是路边算命的瞎子,他也不是没事就跟你说阿弥陀佛的和尚,他是个极度严谨的逻辑学家,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灵魂不朽这个老古董搬出来呢,这背后有着一套让你不得不服的硬核逻辑。

咱们先回顾一下之前的困境,至善也就是完美的道德加上完美的幸福是我们必须追求的目标,这是命令,没得商量,但是要想达到至善,有一个至上的条件,那就是你的意志必须和道德律完全适合。什么叫完全适合?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动都100%的符合道德,没有任何一点私心杂念。康德馆这个境界叫神圣性。朋友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咱们能做到吗?你刷题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如果考不好会被老妈骂?(这是怕惩罚,不是纯粹道德)。你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瞬间想着能不能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这是虚荣,不是纯粹道德),哪怕你是个圣人,你也总有饿了想吃饭,困了想睡觉的时候,这时候你的感性欲望就会跳出来,干扰你的理性。康德非常诚实,他说任何在感官世界中的有理性的存在者,就是咱们人类在其存有的任何时刻都不能做到某种完善性,只要你是个人,只要你有肉体,你就做不到神圣,你充其量只能做到无限趋近,就像数学里的双曲线,无限接近坐标轴,但永远碰不到。这就尴尬了。道德律命令我们你必须完美。现实告诉我们,你做不到完美,如果这就完了,道德律就是个残酷的笑话,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像老板让你一个月赚一个亿,但他只给你发3000块工资,这不耍流氓吗?但是康德说道德律不能是耍流氓,既然它命令了,那就必须在逻辑上是可能的。既然我们在这一辈子有限的时间里,哪怕你活到100岁做不到完美,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时间拉长,拉多长?拉到无限长,我们需要一个无限的进程,让我们在进程中一步一步的把自己的私心杂念去掉,一步一步的向神圣性靠近,而要保证这个进程是无限的,前提是什么?前提是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格必须一直存在下去,你不能死了就没了。如果你死了就像灯泡灭了一样,这个进程就断了,至善就没戏了。所以康德极其严肃地推导出了结论,为了保证道德修行的无限可能性,我们必须假设灵魂是不朽的,这叫悬设。这跟神学家说的信上帝得永生不一样。神学家说,因为上帝牛逼,所以你灵魂不朽。康德说,因为我要做一个完美的好人,但我这辈子做不完,所以我不得不假设我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直到永远去完成这个任务,这是一种道德上的刚需。

咱们换个角度来理解一下。米赛斯说,人的行动是基于对未来的预期,如果你预期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今天会干什么?你肯定会把钱全花光,甚至去抢劫去放纵,因为长期利益不存在了,你只在乎当下。如果灵魂会死,那我们的人生就是一次性的博弈。在一次性博弈里,最理性的策略往往是背叛,是自私,但是如果灵魂不朽,这就变成了无限次重复博弈。在博弈论里无限次重复博弈的最佳策略是什么?是合作、是诚信、是互惠。所以康德的假设其实是为了给我们的道德大厦打上一个最坚实的地基,因为来日方长,而且是无限长,所以我们要坚持做一个好人。

咱们来看看其他的哲学家怎么看这个事儿。尼采狂人肯定又要在棺材板里跳脚了,他会嘲笑康德康德这只老狐狸,他把上帝从前门赶出去了,又偷偷从后门放进来了。这种灵魂不朽,简直就是弱者的贪婪,你活一辈子不够,还想活永远?你应该在这一辈子就燃烧尽自己,像烟花一样管他什么下辈子。尼采崇尚的是当下的强力意志,他看不起这种绵延不绝的修行。但是咱们中国的儒家思想跟康德其实有点像,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以。但这只是说他对真理的渴望。儒家更讲究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虽然儒家没怎么强调灵魂这个实体,但他们强调你的精神,你的德行要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下去,这其实也是一种对有限生命的超越。再回到咱们普通人的生活,这个灵魂不朽的假设对咱们有什么实际用处吗?太有用了。现在的社会大家都很焦虑,都很急躁。大学刚毕业,就想年薪百万,刚考上公务员就想当处长;刚买个基金就想明天涨停,我们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事都在这短短的几年里全部占完,如果没有立刻得到,我们就痛苦就抑郁,就觉得人生失败。这种心态,康德称之为“狂热”,或者是想把道德标准降低来迎合自己,我不求完美了,我差不多就行,或者是把自己绷得太紧,想一步登天成为圣人,我必须现在就完美。但这两种心态都是病态的。如果你相信灵魂不朽,相信这是一个无限的进程,你的心态就会瞬间平和下来。你会明白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需要急于一时,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好一点点,把一个坏习惯改掉,把一点私心去掉,这就是巨大的成功。哪怕我现在还在送外卖,还在打螺丝,只要我在这个过程中磨练了自己的心性,坚持了正直,那我就是在通往至善的路上。康德说“悬设”能让我们避免两种错误,一种是自满,以为自己已经是圣人了,其实只是把标准降低了,一种是绝望,发现自己怎么努力都有缺点,所以干脆放弃,他让我们保持一种不停息的努力,他告诉我们,上帝看着我们的眼光,不是看我们在某一个时刻是不是完美,因为那一刻我们肯定不完美,而是看我们是不是处在从比较恶劣到道德上较为改善的进步中,看的是你的趋势,看的是你的决心。这让我想起了投资里的复利效应,每天进步1%,一年以后就是37倍,如果是无限的时间,那就是无穷大。你的灵魂就是你最重要的资产,不要在乎短期的波动,要看长期的复利。

我们来看看历史上的那些悲剧,有些激进的革命者,比如某些极左翼的思潮,他们不相信灵魂不朽,他们只相信现世报,他们要在这一代人手里就建立起完美的天堂。为了这个立刻实现的完美,他们等不及无限的进程,他们要搞休克疗法,要搞大清洗,要强行改造人性,结果因为无视了人性的局限,因为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强行实现无限的目标,他们把人间变成了炼狱。而真正的自由主义者,无论是康德还是哈耶克,都承认人的无知和局限。我们承认我们是不完美的,所以我们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试错,需要演化。灵魂不朽的假设,给了这种渐进改良主义一个形而上学的支撑。

它告诉我们要有耐心,对人性要有耐心,对历史要有耐心。最后康德用一种非常动人的笔触描述了全知者(上帝)是怎么看我们的。上帝是永恒的,他超越了时间,在我们眼里我们的人生是一段一段的挣扎,充满了失败和倒退。但在上帝眼里,他看到了整体,看到的是你无限延伸的努力曲线,只要你的意向是坚定的,只要你一直在努力向上,上帝就会把无限的进程算作是你已经达到的完全适合。这就好比你是个跑马拉松的选手,你才跑了5公里,累得半死,但是教练(上帝)知道你平时训练多么刻苦,知道你的意志多么坚定,他确信你只要不死就能跑完,所以你现在还没到终点,但在教练心里你已经是一个完赛者了,这是一种多么巨大的安慰啊。它让我们在面对自己的软弱,面对自己的失败时不至于自我厌弃,只要你的心没死,只要你还在想变好,无限的未来就属于你。

总结一下这一节,为了解决人必须完美,但人实际不完美的矛盾,康德给了我们第一颗定心丸:灵魂不朽。这颗药丸不是迷信,而是理性的刚需,它让我们把人生看作一场无限的游戏,让我们有耐心去打磨自己,去追求看似遥不可及的至善。但是细心的朋友可能又发现了,光有时间,灵魂不朽是不够的。就算我有无限的时间去修炼,但如果这个世界本身是乱套的,如果自然规律根本不管我修不修炼,如果幸福永远不降临到好人头上,那我修个屁啊?我修了一万年成了个大善人,结果还是一直倒霉,这合理吗?所以为了保证幸福,最终能够按照德行的比例分配下来,我们还需要一个超级管理员,一个能同时控制自然界和道德界的大佬。这个大佬是谁呢?咱们刚才说到,康德为了让我们的良心不崩溃,给了我们一颗长效定心丸叫“灵魂不朽”,这解决了时间不够用的问题,让我们有无限的时间去慢慢修炼。

但是光有时间是不够的。如果这个世界本身是个没有公理的丛林,如果好人修了一万年还是倒霉,修炼也是没有意义的。所以现在咱们要讲的这一节第二卷、第二章第五节标题是“上帝存有作为纯粹实践理性的一个悬设”,这可是康德哲学里的一颗核弹,他要把在科学领域被他杀死的上帝在道德领域里重新复活。咱们先来理一理这个逻辑链条。

第一,道德律告诉我们必须要追求至善德性加上幸福。

第二,德行(好人品)和幸福(好日子)在现实世界里经常是不匹配的,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

第三,作为有限的人类,我们没法控制自然规律,没法保证我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第四,所以如果至善是可能的,那就必须有一个超级大脑,这个大脑必须同时具备两个能力:一、它能控制自然,是个全能的造物主,二、他懂道德,能看透人心是个全知的审判者。总之,只有这样的大脑存在,他才能在幕后操盘,保证最终每个人的幸福都和他的德行精确匹配。这个大脑我们只能叫它“上帝  ”。

康德在这里非常狡猾,也很高明,他不是说上帝确实存在,而是说为了道德的完整性,我们必须假设上帝存在,这叫理性的信仰。不是因为我看见了上帝,而是因为我需要上帝来让我的道德世界不崩塌。哈耶克虽然不怎么谈上帝,但他谈自发秩序。在复杂的市场里,每个人都追求自己的目的,最后却形成了一个有序的整体。这是谁在操盘,你可以说是看不见的时候,但在道德领域,康德觉得光靠看不见的手是不够的,因为自然界风雨雷电,不管你道不道德,所以必须有一个看得见的手——上帝在超感官的世界里进行最后的结算。这就好比一个公司,如果这个公司的KPI考核(自然规律)完全随机,干得好的不发奖金,干得差的反而升值,这个公司迟早要完,员工都会变成混子,为了让员工(我们)继续努力工作(修德),必须假设有一个绝对公正的董事长(上帝),他虽然平时不露面,但在年底一定会拿着小本本出来发年终奖(永福),如果你不信有这个董事长,你就没法安心工作,所以信他是必然的需要。

接下来康德开始点评其他的哲学流派,看看他们是怎么在这个问题上栽跟头的。先说希腊人,希腊人很骄傲,他们觉得人自己就挺牛逼的,不需要上帝。因为伊壁鸠鲁派说。不用那么麻烦,只要我算计的精明点,只要我知足常乐,我就能幸福。康德说,你们这叫降低标准,你们把至善降格成了那种小确幸,那种贫乏的快乐,而且这种快乐还是靠运气的,根本不靠谱。斯多亚派更倔强,他们说我不需要幸福,只要我有德行,我就觉得自己像神一样牛。康德说你们这叫吹牛,你们把人的能力无限拔高,假装自己没有欲望,假装自己不痛苦,这违背了人性。人是需要幸福的,这是客观事实。

这两种派一个太俗,一个太装,他们都试图在没有上帝的情况下解决问题,结果都失败了。投向了基督教。注意康德虽然是个理性主义者,但他对基督教的评价非常高。当然是被他理性化之后的基督教。他说,只有基督教的上帝之国这个概念,才完美满足了实践理性的要求。为什么?因为基督教承认了两点:1、人是不完美的,这辈子不可能完全圣洁,所以需要无限的进步来试。2、幸福和德行的匹配,这辈子搞不定,所以需要一个神圣的创造者,上帝在来世搞定。

但是,康德特别强调,我们信上帝不是为了拍上帝的马屁,也不是因为怕下地狱。如果是为了怕惩罚或者贪图天堂的享乐去信上帝,那就是他律,就是做生意,就没有道德价值。我们信上帝是因为我们先有了纯粹的道德义务,我要做一个好人,然后发现只有信上帝,才能让这个义务有希望实现。顺序不能乱,道德是根,宗教是果,这就像什么?就像你为了心中的正义去打官司,你不是因为法官是你亲戚才去打,而是因为你相信正义。但是为了让正义实现,你必须假设法官是公正的。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法官是黑的,你就不会去打这个官司了。信上帝,就是信那个终极大法官是存在的。

康德在这里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论述,关于配得幸福worthiness to be happy。他说道德学不是教你怎么获得幸福的学说(那是成功学),而是教你怎么配得幸福的学说,这区别太大了。现在的成功学教你各种手段,教你怎么钻空子,怎么搞关系,目的就是让你爽。康德的道德学教你怎么修身养性,教你怎么做一个正直的人。至于爽不爽,那看上帝的安排,但是当你真的修到了那个境界,你就有资格去希望幸福,这时候道德学就变成了通往宗教的桥梁。

最后,康德谈到了人是目的,在这个宏大的宇宙秩序里,上帝创造世界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让大家都像猪一样快乐的打滚,那是单纯的幸福,而是为了至善,也就是创造一群有自由意志的理性存在者。人,让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配得上幸福。所以人本身就是神圣的,人永远不能被当成工具,哪怕是被上帝,上帝都要尊重人的自由意志,上帝不能强迫你行善,也不能直接把幸福塞给你,他只能在旁边看着,等你配得上了再给你。

朋友们,这对我们当今的世界有什么意义?现在的世界有一种很危险的倾向,就是工具理性的泛滥。我们在公司里是人力资源,是工具,我们在算法里是流量,是数据,我们在某些宏大叙事里是代价,是螺丝钉。康德告诉我们要反抗这种倾向,不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打螺丝的,你首先是一个自在的目的,你身上有神性,因为你有道德律,哪怕老板把你当工具,你自己不能把自己当工具,哪怕社会不给你尊严,你自己要给自己尊严。

同时对于那些掌握权力的人,或者那些试图设计完美社会的人,比如当年的苏联计划经济设计者,康德也是一个警钟,你们不能为了所谓的集体幸福,就牺牲具体的个人的权利,因为每个人都是神圣的,如果你们试图扮演上帝,试图在人间建立天国,你们往往会造出地狱。因为只有真正的上帝才有能力和资格去搞定至善,凡人是做不到的。

总结一下这一节,为了让好人有好报,这个逻辑闭环,康德把上帝请回来了,但他请回来的上帝不是要你磕头烧香的偶像,而是一个维护道德秩序的公设,上帝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我们在面对不公时依然有希望,在面对诱惑时依然有底线,他是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

好了。到这里康德的三位一体:自由、不朽。上帝都齐活了。自由让我们能做选择,不朽让我们有时间修炼上帝,让我们有希望得福。这三样东西构成了康德哲学的信仰大厦。但是这座大厦是不是就无懈可击了呢?如果我们真的信了这些,我们的生活会有什么具体的改变?康德在这一章的最后还会给我们什么惊喜或者警告呢?咱们这趟思想列车已经跑过了最险峻的山峰,现在进入了一个视野开阔的高原,咱们把书翻到第二卷,第二章第六节,这一节的标题叫“总论纯粹实践理性的悬设”。

总论,这就好比咱们前面辛辛苦苦打了三个大boss:灵魂不朽,自由意志,上帝存有。现在要开一个战后总结大会,我们要把这三个战利品放在桌子上,好好盘一盘,这三样东西到底是什么性质?他们是真理的金砖,还是只是我们在绝望中抓住的救命稻草?康德大爷在这一节里要把这三个东西打包成一个大礼包,送给每一个正在迷茫中挣扎的现代人。

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一个词,悬设。这个词在数学里很常见,比如几何学里的公式,但在康德这里它的味道变了。这些悬设是不是科学家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细胞,也不是天文学家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星星,它们不是理论的教条,如果是教条,那我就得逼着你信。就像我说水在标准大气压下是100度烧开,你不信我烧给你看,烫死你,这是强制性的知识。但康德的玄色不一样,它是从道德性的原理出发的。也就是说,它不是基于是什么,而是基于应当是什么,这是一种必要的实践考虑中的前提。

朋友们这听起来有点绕,咱们用接地气的例子来聊聊。想象一下,你现在是一个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工人,或者是每天骑着电瓶车在风雨里穿梭的外卖小哥,你的生活很苦、很累,算法现在无形的鞭子一样抽打着你,你觉得自己像个机器,这时候如果有个所谓的科学家(可能是个行为主义心理学家)走过来,拿着一堆数据对你说,小伙子别想多了,你就是一堆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的组合,你的所有行为都是神经反射,你没有自由意志,你死了就是一堆灰,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上帝或者报应,你就是个高级一点的生物机器。

如果这个科学家说的是绝对真理,你会有什么感觉?你会觉得绝望,你会觉得既然我就是个机器,那我为什么还要坚持正直?我为什么不偷吃客人的外卖?我为什么不把总是刁难我的保安揍一顿,反正大家都是机器碰撞嘛,但是就在你快要崩溃的时候,你心里的道德律(实践理性)站出来了,他对你说不虽然科学家说的有鼻子有眼,但我必须假设我是自由的,我必须假设我有灵魂,我必须假设天道有轮回。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我现在的坚持,我的忍耐、我的善良才有意义!这就是悬设!他不是为了扩展你的物理知识,他不能教你怎么修电瓶车,但他赋予思辨理性的诸理念,以客观实在性,它给了你活下去,并且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权利。

康德在这一节里把这三个悬设重新梳理了一遍,咱们来看看这三剑客是怎么配合的。第一个悬设:不朽。康德说,它来源于持续性,要与道德律的完整实现相适合。咱们上一回聊过,因为这辈子太短,任务太重,所以必须申请延期,而且是无限期延期。这让我想起了奥派经济学里的一个核心概念:时间偏好,什么叫高时间偏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是凯恩斯爵士那句名言:从长远看我们都死掉了。凯恩斯这人聪明绝顶,但他是个典型的高时间偏好者,他只在乎当下的宏观调控,只在乎眼前的就业率。至于印钱印多了以后会不会洪水滔天,那是下一代人的事。这种思想如果渗透到个人生活里,那就是灾难。你会透支信用卡,你会不再学习,你会放弃长期的职业规划,只想着怎么赚快钱。而康德的不朽悬设其实是把人的时间偏好拉到了无限低,因为我相信灵魂不朽,所以我不在乎眼前的这点得失,我在乎的是那个无限的未来,就像那些老一辈的工匠,或者那些哪怕在文革时期依然坚持读书的知识分子,他们为什么能熬过黑暗?因为他们心里有一个长远。他们觉得,生命不是一次性的博弈,而是无限的游戏。

第二个悬设:自由。康德说它来源于对感官世界的独立性,这是三个学社里的核心,是把手,如果没有自由,什么道德法律、责任通通都是扯淡。如果杀人犯是因为基因或者原生家庭被迫杀人,那你凭什么判他刑?你只能带他去修机器。这里我要特别提一下卡尔马克思,马克思主义有一种历史决定论的倾向,他认为人的意识是由物质生活条件决定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某种极端的解读下,人其实是不自由的,人是阶级的产物,是历史规律的玩偶。这种理论在那个年代很有吸引力,因为他把责任推给了社会,推给了资本,我为什么穷?因为资本家剥削,我为什么堕落?因为社会环境不好,这听起来很爽,很解压,但康德会说这是懦夫的逻辑,康德承认环境的影响(现象界),但他坚持认为在那个理知世界(本体界)里,你永远有选择权,哪怕你穷的只能吃泡面,你依然有选择不偷不抢的自由,哪怕你是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囚犯,你依然有选择把最后一块面包分给狱友的挚友,这就是积极意义上的自由。他不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是动物的自由,而是我可以不被欲望和环境所控制。奥派经济学的米赛斯大师在人的行动这本书里,其实就是在阐述这个道理。米赛斯说经济学的基石就是人的行动,行动和行为是不一样的,行为可以是下意识的,像膝跳反应,但行动必定包含着目的,包含着选择。如果没有康德所说的自由玄社经济学就不存在了,只剩下动物学。

第三个悬设:上帝。康德说,它来源于至善的条件,我们需要一个独立的大脑来保证理智的道德世界和感官的物理世界最终能合二为一。这不仅仅是个宗教问题,这是个正义结算的问题。咱们看看历史,二十世纪有段时间,有些国家试图消灭上帝,消灭宗教,他们说宗教是鸦片,然后他们试图用国家或者领袖来填补上帝的空缺,他们试图建立人间天堂。结果我们都看到了,当国家试图扮演上帝的角色去分配幸福,去定义道德时,它往往因为能力的匮乏(它不是全知的)和私欲的膨胀(他不是至善的),而制造出巨大的人道主义灾难。

哈耶克在致命的自负里讲得很清楚,人类的理性是有限的,任何试图用有限的理性去规划整个社会秩序的尝试,都是一种致命的自负。康德把上帝请回来,其实是给人类的权利画了一道红线,因为有上帝在,所以世俗的权利永远不是至高无上的,因为有上帝在,所以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类的偶像下跪。

好。现在这三剑客集齐了,康德说通过这三个悬设,我们解决了很多思辨理性解决不了的难题。咱们回顾一下《纯粹理性批判》里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心理学上有个大坑:谬误推理,我们找不到那个永恒不变的自我。现在通过不朽的悬设,我们补上了这个缺,虽然我们在科学上还是找不到灵魂在哪里,解剖不出来,但在道德实践中,我们要像灵魂永存那样去生活。宇宙论上有个大坑:二律背反。世界是有原因的还是自由的?现在通过自由的悬设,我们解决了我们在现象界服从因果律(打工要听老板的),在本体界拥有自由因果性(人格是独立的),神学上有个大坑:先验理想(上帝只是个概念),现在通过上帝的悬设,这个概念有了意义,它不再是空对空的逻辑推演,它成了我们道德奋斗的保证书。

康德在这里问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我们的知识以这样一种方式……难道就有了现实的扩展?也就是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比以前知道的更多了?我们是不是真的成了通灵大师,能看到灵魂和上帝了?康德的回答非常谨慎,也非常精彩,当然不过仅仅是在实践的意图中,这就像什么?想象你手里有一张藏宝图,思辨理性(科学),告诉你:这张图的纸张是纸浆做的,墨水是碳元素,这是真理。但他告诉你宝藏在哪里是无法验证的。实践理性(道德)告诉你,我不关心这纸是什么做的,我关心的是如果你按照这张图去走,你的人生就有方向,你就能找到宝藏至善,你并没有真正看见宝藏,扩展了思辨知识,但你拥有了寻找宝藏的指南针,扩展了实践知识,这就够了。

对于一个在茫茫大海中航行的人来说,指南针比对指南针材质的化学分析要重要一万倍。康德说,我们并没有按照他们自在本身所是而认识他们,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上帝长什么样,不知道灵魂是不是一种气体,我们只是把这些概念作为我们意志的客体给结合起来了,这是一种功能的真理,而不是本体的真理。

咱们再来聊聊诡辩,康德在最后一句说了一句特霸气的话:它们是非真实的概念,这一点也是任何诡辩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从哪怕最普通的人的确信中夺走的。这话简直是给了所有知识分子一记响亮的耳光。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自作聪明的智者,或者是虚无主义的哲学家,或者是唯物主义的庸俗科学家,他们会用各种复杂的逻辑,各种高深的术语来证明上帝已死。自由是幻觉,人生没有意义。他们会嘲笑那些烧香拜佛的老太太,嘲笑那些坚守底线的老实人,说他们愚昧,但是康德站在了最普通的人这一边,他说你别看那个老太太不懂哲学,别看那个老实人没读过书,他们心里那份笃定,那份对于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敬畏,那份对于人要脸树要皮的坚持,是你们这些诡辩家夺不走的,因为这些信念不是来自书本,不是来自逻辑推演,他们来自人类理性最深处的道德刚需。只要人还要生活,只要人还要行动,只要人还要面对生老病死,他们就本能的需要自由不朽和上帝。

这让我想起了中国的王阳明王阳明说,良知是不学而能的。大街上的贩夫走卒,只要哪怕有一念向善,那就是圣人。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经纶的腐儒,如果心术不正那连禽兽都不如。康德和王阳明在这一点上是跨越时空的知音。他们都认为道德的根基不在象牙塔里,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朋友们,咱们现在的世界是一个祛魅的世界,科学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雷电不是雷公电母,是静电释放;爱情不是缘分,是多巴胺分泌。这固然是进步,但是如果我们在祛魅的过程中,把康德说的这三个悬设也给扔了,我们就把自己扔进了虚无的深渊。

现在的年轻人流行发疯文学,流行摆烂,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没有自由(被系统困住),不相信不朽(长期主义失效),也不信上帝(没有正义结算),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冷酷的、内卷的现象界。在这样的世界里,除了发疯还能干嘛?但是康德在200年前就预言了这种危机,并给出了药方。他告诉我们看似虚无缥缈的本体界,需要我们用信心去撑起来的悬设才是我们精神的避难所,你要在心里给自己建一座教堂,哪怕你在外面送快递累成狗,回到心里的教堂,你是自由的祭司;哪怕你在职场上被小人算计,在心里的教堂,你知道正义迟早会来。

最后,我想用一种心理学的视角来总结这一节,维克多弗兰克那位从奥斯维辛走出来的心理学家,创立了意义疗法。他说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选择一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这不就是康德的自由悬设的活生生的证明吗?弗兰克尔在集中营里看着狱友们一个个死去,那些能活下来的往往不是身体最强壮的,而是那些心中有盼望(不朽),相信生命有意义(上帝至善的人),所以康德的这些哲学不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保命的。今天这一节,我们把这三个救命锦囊都打开看了一遍,康德告诉我们,别怕别人说你迷信,只要这能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你就理直气壮的信。

但是问题又来了,既然这些都是悬设,都是假设,我们能不能随便假设?比如我假设世界上有非天意面神,或者假设宇宙是为了我而存在的,这种假设和康德的假设有什么区别?理性的信仰和疯子的妄想界限到底在哪里?康德将在后面的章节里继续帮我们清理这些杂草。他要告诉我们理性的扩展是有边界的,不能任性胡来。

现在我们要来点更烧脑的,咱们把书翻到第二卷第二章第七节,这一节的标题就让人头大“如何能够设想纯粹理性在实践意图中的扩展,而不与此同时扩展其思辨的知识”。这句话翻译成咱们能听懂的人话,就是你的脑子怎么能够做到相信这些超自然的东西,同时又没看见他们,你到底是真的知道了更多,还是在自我催眠。这不仅仅是个哲学问题,这简直是个认知心理学的问题。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康德这次不兜圈子了,直接拿至善开刀,他说我们必须预设三个概念:自由、不朽、上帝。这三个概念是纯粹理性的概念,也就是说你在现实世界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东西(直观),你在显微镜下看不到自由,在解剖台上看不到灵魂,在望远镜里看不到上帝,所以在理论理性(也就是科学)的眼里,这三个东西是选你的,是空对空的。但是在实践理性(也就是道德)的眼里,这三个东西是绝对必要的。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的道德大厦就塌了,于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理论理性虽然还是看不见这些东西,但他被实践理性授权了,他不得不承认,好吧?既然你非要说有,那我就假装他们是真实的。这就像什么?就像你在玩一个网络游戏,游戏里有个传说中的GM游戏管理员,你从来没见过他,也没他的联系方式,从游戏代码、理论理性的角度看,GM是不存在的,只有代码,但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有些玩家突然被封号,有些bug突然被修复(至善的道德秩序),你必须假设有一个GM存在,这时候你对这个游戏的认知是不是扩展了?是的。你知道了除了代码之外,还有个GM,当然你的思辨知识扩展了吗?没有。你依然不知道GM是男是女,住哪儿,长啥样?你对他的了解依然是0,这就是康德所说的理论理性的这种扩展,不是什么思辨的扩展。

康德在这里用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比喻,他说这些理念自由,上帝等本来是超验的,超越经验够不着的,但现在因为道德的需要,他们变成了内在的imminent和构成性的也就是说,他们从天上的云彩变成了地上的砖块,构成了我们道德生活的地基。但是康德紧接着又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他说虽然我们承认了他们的存在,但我们的范畴也就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工具(比如因果性、实体性)在处理这些东西的时候,其实是处于空转状态的。我们用因果性去思考自由意志,但这是一种没有时间先后的因果性,这在物理学上是讲不通的;我们用实体性去思考上帝,但这是一种没有空间体积的实体,这在几何学上也是讲不通的。

所以我们对上帝的认识仅仅是为了实践运用,我们知道他是全知全能的,不是为了写一本上帝解剖学,而是为了知道他在看着我,我要做好人,我们知道他是正义的,不是为了预测明天的彩票号码,而是为了知道善有善报。这就好比你用手机,你不需要知道手机芯片里的量子力学原理(思辨知识),你只需要知道按键能打电话(实践知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手机就是一个打电话的工具,同样对于康德来说,上帝就是一个保证道德的工具。

接下来康德开始批判那些试图越界的人,有些人比如神学家不满足于此,他们非要说自己能认识上帝的本质,他们用人类的属性去套上帝,说上帝会生气、会嫉妒,甚至有胡子。康德说这叫拟人主义,这是把无限的神拉低到了有限的人的水平。还有些人比如神秘主义者说自己能直观到上帝,能跟上帝通灵,康德说,这叫狂信,这是理性的发烧。康德的批判非常犀利,如果你把上帝当成一个物理对象去研究,你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怪物。真正的上帝概念只能属于道德学,绝不能属于物理学。为什么?因为如果你从物理世界自然界出发去推倒上帝,你顶多能推导出一个很聪明、很有力量的建筑师,看看这个宇宙精妙绝伦,好像有个设计者,但是这个宇宙里也有地震、海啸、瘟疫,也有无辜的小孩惨死。

如果你只看自然,你会觉得这个设计者有时候挺残忍的,或者至少不是全善的。所以物理神学永远推导不出那个全知、全能、全善的道德上帝只有从道德律出发,从我们内心对正义的绝对要求出发,我们才能推导出:必须有一个完美的上帝才能配得上完美的道德律。

这让我想起了奥派经济学里的一场大辩论。有些人试图用复杂的数学模型思辨理性来预测市场,来解释人类行为。他们把人看作是原子,看作是函数,但是米赛斯和哈耶克说,不行!人是有目的的,是有主观价值的,你必须从人的行动(实践理性)出发才能真正理解经济。如果你只看数据,物理学,你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尊严而饿死,为什么有人会为了理想而破产。经济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门关于自由意志的学科,而不是关于财富物理学的学科。康德在这一节的最后回顾了古希腊哲学史,他说希腊人那么聪明,为什么没能发展出纯粹的理性神学?阿那克萨格拉他们早就想到了有个理性在安排世界,但是他们被自然界的坏事(地震、瘟疫)给吓住了,他们无法解释恶的存在,所以他们不敢假设一个完美的上帝,直到他们开始研究道德哲学,开始关注人的内心世界,他们才找到了通往上帝的正确道路,这说明什么?说明良心比脑子更接近上帝。最后康德总结说,这一套复杂的范畴演绎对于神学和道德学来说简直太重要了。它像一道防火墙,一方面防止我们像柏拉图那样搞迷信搞幻觉,以为自己能飞升成仙。另一方面,防止我们像伊壁鸠鲁那样搞庸俗,搞唯物主义,以为自己就是坨肉。康德把理性限制在了一个安全的但又充满希望的中间地带。我们既不妄想成神,也不甘心做兽,我们是有道德尊严的人。

朋友们,这一节的内容非常深奥,但它关乎我们认知的底线。在当今这个信息爆炸、伪科学和迷信满天飞的时代,康德的这种审慎态度尤为珍贵。有些人动不动就说自己觉醒了,看到了宇宙真理;有些人动不动就说科学已经证明了上帝不存在或者存在。康德告诉我们别信他们的,真正的信仰是理性的自我约束,也是理性的自我超越,它不需要神神叨叨的仪式,只需要你对内心道德律的诚实坚守。

到这里,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的核心部分——辩证论基本上就讲完了。我们从二律背反的绝望走到了悬设上帝的希望。我们明白了,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我们要如何像一个英雄一样,怀揣着对完美世界的信仰,去过好这不完美的一生,但是这本书还没完。康德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要讲,那就是方法论。既然这套道德哲学这么牛。我们该怎么把它交给普通人,怎么教给孩子,怎么让这颗道德的种子在人的心里生根发芽?这不仅仅是哲学教授的事,这是每一个老师,每一个家长,甚至每一个想要自我教育的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咱们现在来看第二卷第二章、第八节,这一节的标题是“出于纯粹理性的某种需要的,认其为真”,什么叫认其为真?用大白话讲,就是我凭什么相信?在咱们的日常生活中相信一件事情大概有两种理由:第一种叫看见了。比如我看见外面下雨了,所以我相信外面下雨了,这是事实。第二种叫觉得是,比如我觉得那个女孩喜欢我,虽然她没说,但我心里就是这么觉得,这是意见。康德在这里要告诉我们,除了这两种,还有第三种极其特殊的相信,叫“理性的信仰”。这种信仰既不是因为你看见了上帝(那叫迷信),也不是因为你随便猜猜(那叫瞎蒙),而是因为你的理性有一种刚需。

咱们先来区分一下两种需要:第一种是思辨理性的需要。这种需要是为了解释世界,比如你看到这世界井井有条,花儿为什么开得这么好看?太阳为什么升起?为了解释这些,你可能会假设有个设计者或者第一因。但是康德非常犀利的指出,这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假设,你只能说也许有,不能说一定有。如果你非要说一定有,那就是把意见当真理,是最合理的意见而已。这就像科学家提出一个假说来解释自然现象,但这个假说随时可能被新的证据推翻。

第二种是实践理性的需要,这种需要是建立在义务之上的。康德说我们有一个毫不松懈的命令,要促进至善。这个命令不是为了让你爽(爱好),而是你的责任,但是如果你要执行这个命令,你必须预设这个命令是可以完成的。也就是说你必须预设至善是可能的,而至善要可能,就必须预设上帝、自由和不朽。所以这种相信不是我觉得,而是我不得不,这是一种道德上的刚需。康德在这里给出了一个非常硬核的宣言,就像一个正直的人在法庭上的陈词:我愿意有一位上帝,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有在自然联结之外,也还会是一个纯粹知性世界中的存有…………我坚持这些并且非要自己这样相信不可。注意这个词“非要自己这样相信不可”!

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自我洗脑?不,这叫意志的决断。康德说这是唯一的场合,在这里我的兴趣也就是我对道德的关心,不可避免地规定着我的判断。咱们用奥派经济学的视角来看,奥派强调人的行动是有目的的,如果你要达成一个目的,比如盖房子,你必须相信你能买到砖头,相信地基不会塌。如果你不信这些,你就根本不会去动工。同样的,如果你要达成“至善”这个目的,这是道德给你的最高KPI,你就必须相信上帝这个供应商是存在的,相信不朽施工期是够用的。如果你不信,你就会放弃行动,道德就变成了空话。所以信上帝是道德行动这个逻辑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这是一种实践逻辑上的必然。

康德紧接着做了一个重要的补充,防止大家误解。他说这种信仰不是被命令的,你不能拿着枪指着一个人的脑袋说你必须信上帝,这是荒唐的。信仰如果是被强迫的,那就不是信仰了,那是伪装。被命令的只有促进至善这件事,也就是做好人好事而信上帝,是你为了做好人好事,自己自愿选择的一种心理支撑,一种世界观。这让我想起了帕斯卡的赌注。帕斯卡说,信上帝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上帝存在,你赚了天堂;如果上帝不存在,你也没损失啥。但康德的逻辑比帕斯卡高级的多,康德不是在算计利益,而是在维护利益。如果不信上帝,我的道德努力就没有终极保证,我就陷入了虚无。这种虚无是我作为一个理性存在者无法忍受的,所以我选择性是为了让我的人格完整,为了让我的生命有尊严。康德还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主观的不可能性。他说我们的理性发现,如果只靠自然规律,是没法解释德行和幸福怎么能完美匹配的。这虽然在客观上不能完全证明不可能,也许宇宙就是这么巧,但在主观上我们的脑子转不过这个弯来,所以我们更倾向于选择智慧的世界创造者的方案。

这就像你在沙漠里看到一块精美的手表,理论上也许是风沙吹了几亿年,正好把铁分子吹成了手表的形状(自然演化),这在概率上不是绝对不可能,但是作为一个正常人,你的主观理性会告诉你,这肯定是人造的(智慧设计),在道德领域至善的完美匹配比手表还要复杂一万倍。所以假设有个上帝在安排,是唯一对道德有益且理论上不矛盾的选择。最后康德说了一句非常温暖的话,这种信仰本身是来源于道德意象的,所以它往往可能即使在善意的人们那里有时也动摇不定,但永远不会陷于无信仰。朋友们,这句话是对我们所有普通人的宽慰,即使你是一个好人,你可能也会有怀疑的时候。当你看到坏人得志,当你遭遇不幸,你可能会问上帝真的在吗?正义真的会来吗?康德说这种动摇是正常的,但是只要你的根子是善的,只要你还想做一个好人,你就永远不会彻底变成一个虚无主义者。你心底的那点火苗对正义的渴望总会把你拉回来,让你重新确立那个理性的信仰。

这让我想起了罗曼罗兰的那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康德的哲学就是这种英雄主义的最高注脚。认清生活的真相,现象界的残酷,二律背反,依然热爱生活,坚持至善,信仰上帝和不朽。这一节康德帮我们理清了信与知的关系,也给了我们信仰的底气,不是因为我傻我才信,而是因为我想做一个有道德担当的人,所以我选择信。

咱们现在要聊的这一节,第二卷、第二章第九节,标题很有意思,叫“人的认识能力与他的实践使命的明智适当的比例”。这标题读起来有点拗口,但其实他想讨论一个我们每个人都会问的问题: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那么牛,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现身呢?你想想如果天空突然裂开,上帝带着天使大军,浑身冒着金光,直接出现在咱们头顶上,告诉我们:孩子们,我是真实存在的,地狱也是真实存在的,你们要听话,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肯定没人敢做坏事了。杀人犯会立刻放下屠刀,贪官会立刻去自首,甚至连想偷懒不写作业的小学生都会立马拿起笔。这样一来,世界不就完美了吗?不就至善了吗?

我们常常抱怨我们的脑子(认识能力)太弱了,我们看不到上帝,看不到灵魂,我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只能靠猜、靠信。我们会觉得大自然好像是个后妈,没给我们配备足够好的装备(智力)来完成道德任务。但是康德大爷在这一节里给了我们一个极其震撼的反转,他告诉我们要感谢上帝的不献身,感谢大自然,这个后妈其实是亲妈!为什么?咱们来做个思想实验,假设咱们的愿望实现了。假设上帝和永恒真的像太阳一样每天挂在天上,让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哪怕是近视眼也能看见,这时候我们的心理活动会变成什么样?

康德说只要咱们的人性没变(还是有欲望的),那么情况会是这样:你心里想做坏事,比如想偷懒想贪污,但是你一抬头,看见上帝那个威严的眼睛正瞪着你,旁边还摆着油锅地狱,你会怎么做?你会被吓死!你会立刻因为恐惧而停止作恶,或者你会因为想要金光闪闪的天堂而拼命去做好事。这时候你的行动虽然符合了法律,没做坏事,但是你的意向动机变质了,你不再是因为敬重道德律而行动,你是因为怕惩罚或者贪奖励而行动,这就好比木偶戏,表面上看每个人都在规规矩矩的跳舞,动作标准,甚至可以说是完美。但是在这些木偶的身体里没有生命,没有经过挣扎、经过思考,最后自主选择善的自由灵魂,有的只是机械的反射,只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如果世界变成了这样,那么人的道德价值就彻底归零了。

在上帝眼里,我们就不再是有尊严的自由人,而是一群被吓坏了的奴隶,或者一群被收买的雇佣兵。这样的世界哪怕秩序再好,哪怕GDP再高,在道德上也是一文不值,这让我想起了奥派经济学对计划经济的批评。有些社会工程师,比如当年的苏联,他们想扮演上帝,他们想通过全知全能的监控和奖惩来建立一个完美的社会。如果他们真的做到了,假设监控技术无限发达,每个人都不敢偷懒,每个人都按计划生产,那么这个社会的人还有自由吗?还有创造力吗?米赛斯和哈耶克告诉我们,这样的社会是死气沉沉的,因为人的行动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没有选择,就没有道德。康德在这里深刻的指出,真正的道德必须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发生的。正因为我们看不见上帝,正因为未来是模糊的,所以当我们面对诱惑时,我们需要动用自己的理性,需要克服自己的欲望,需要经历一场内心的战斗。在这场战斗中,因为没有外在的强迫,没有上帝拿着鞭子在后面抽你,我们做出的每一个善的选择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这才是义务。如果上帝直接现身,那就相当于考试的时候把答案直接印在卷子上,甚至老师直接握着你的手写答案,那你考100分有什么意义?所以康德说我们要感谢这种无知,我们要感谢上帝让我们猜,而不是让我们看。只有在微弱的星光下,我们的道德之火才能真正燃烧起来。

我们现在的状态是:一方面,我们的道德律在心里发号施令,但他不承诺任何现实的回报,只要求无私的敬重。另一方面我们的智力只能让我们隐约感觉到有个上帝,有个未来,但看不真切。这种状态恰恰是最明智最适当的比例。它既给了我们希望,不至于绝望自杀,又给了我们自由,不至于被吓成木偶。这让我想起了现在的教育。有些家长虎妈狼爸就像献身的上帝,他们全方位监控孩子,考好了给钱,考差了给打。孩子确实可能考高分,但是孩子爱学习吗?孩子有自主性吗?一旦家长不在了,孩子立马就废了。而真正高明的教育是给孩子空间,是引导孩子内心产生对知识的热爱敬重法则,而不是靠外部的刺激。

康德在最后一段话里充满了对造物主的敬畏。他说我们即以时存的不可探究的智慧,在他拒绝给我们的东西中,比在他让我们分得的东西中并不更少,值得尊敬。这句话太美了,上帝不给我们全知全能,不给我们透视眼,恰恰是对我们最大的爱。因为他想让我们成为人,而不是机器。

这一节是《实践理性批判》正文部分的华丽谢幕。康德通过这一章不仅解决了理性的矛盾,还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生来如此无知,他把我们的缺陷变成了我们的荣耀。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构建起了一座宏伟的道德大厦,但是光有大厦还不行,我们还得知道怎么住进去,怎么把这套理论传下去,这就涉及到了教育和传播的问题。我们回顾一下这一路走来的旅程,我们从二律背反的绝望开始,发现好人没好报的残酷现实,然后我们通过悬设找回了不朽的灵魂和公正的上帝。

接着我们通过理性的信仰,确立了我们在认知上的合法性,最后我们明白了为什么这一切必须是隐秘的,为什么我们必须在迷雾中前行,这就是康德给我们的答案。在这个不完美不清晰充满挑战的世界里,做一个有道德的自由人,这本身就是宇宙中最大的奇迹。

好了。关于《实践理性批判》第一部分,第二卷辩证论的解读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希望这几个小时的陪伴能让你们在面对生活的苟且时,偶尔抬起头看看头顶的星空,听听心中的律令,别忘了你是自由的,你是被期待的。你的每一次善行都在宇宙的账本上闪闪发光。我们继续,现在我们要一起解读的是康德实践理性批判的第二部分。咱们之前在分析论里把那些抽象的让人头秃的原则都过了一遍,现在我们终于来到了纯粹实践理性的方法论这一章。注意朋友们,这可是整本书的第二部分,咱们今天就要把这一张也是一部分的全部核心内容一次性给大家讲清楚,你们可以把这看作是康德老爷子给咱们留下的一份操作手册,要是前几章是在讲什么是道德的极意,这一张就是在讲这套极意到底该怎么传授给那些还是生瓜蛋子的人类。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在学校里学了那么多的思想品德课,背了那么多的行为规范,甚至在大学里修了伦理学,可是一毕业,一走进社会,面对给领导送礼就能升职,或者是帮客户做假账就能拿提成的诱惑时,大多数人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把课本扔进垃圾桶?康德在方法论的开头就极其敏锐的指出了这一点,他说我们这里说的方法论可不是指那种搞科学研究的方法,科学那是需要逻辑严密的体系,是为了把知识搭建成一座大厦,但道德不一样,道德是要进脑子、进心里的,康德的意思是我们要探讨的是如何能让冷冰冰的、客观的理性法则,真的变成咱们心里热乎乎的主观上愿意去执行的动力。

换句话说怎么把“你应该这么做”,变成“我死也要这么做”!咱们现在的生活,朋友们其实挺分裂的。你们看很多刚毕业的大学生白天在写字楼里当社畜,或者是骑着电动车在风雨里送外卖、送快递,为了不超时,为了不被差评,为了那几块钱的派送费,可能会去闯红灯,可能会去逆行,这时候如果你跑过去跟他说,哥们,康德说了,我们要遵守普遍的立法形式,你不能逆行,他估计会想拿手里的外卖盒子呼你脸上,为什么?因为生存和法则在打架。康德在这一节里首先承认了一个很丧气的事实,如果我们仅仅通过说教或者仅仅通过利益诱惑,比如告诉孩子你诚实就能得小红花,或者你不诚实就要挨打,这根本培养不出道德。这就像现在的某些公司管理,用绩效考核KPI来压你,这叫什么?这叫胡萝卜加大棒。康德说,这种搞法顶多能带来行动的合法性。什么叫合法性?就是你为了不被扣钱,表面上遵守规定,但这根本不是道德性,你的心没有变,你只是个会算计的机器。

这就好比咱们现在的公务员考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说这几百万人里有多少是抱着我要为人民服务,我要实现公共利益的崇高理想去的?又有多少是因为这工作稳定,有面子,那是铁饭碗才去的?如果是因为后者,在康德看来,这就是只有合法性而没有道德性,一旦哪天铁饭碗不铁了,或者没人监督了,这帮人的行为模式立马就会变。所以康德说我们现在的任务很艰巨,甚至初看起来有点难以置信。我们要证明单纯的没有任何好处的德性,甚至是为了德行要倒大霉的那种情况,反而比那些花天酒地的诱惑或者严刑拷打的威胁更能震撼人心。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反人性?咱们通常讲究理性人假设讲究效用最大化,每个人都在计算成本和收益。但是朋友们,这里我要稍微修正一下大家对奥派的刻板印象。米赛斯也好,哈耶克也好,他们从不否认人类有追求非物质目标的自由,而康德在这里更进一步,他要解构的是人类心理的最深层机制。

他说如果人的本性里没有一种对纯粹道德法则的敬重感,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一切都会变成纯然的伪善,我们会变成什么?变成一群高智商的混蛋。我们嘴上挂着仁义道德,心里全是生意。我们会建立一种心里面的警察机器,这个警察只管你做事合不合规矩,不管你是不是真心。这让我想到历史上,特别是在某些集权主义或者高度管控的社会里人们的表现,比如在那个庞大的苏联机器下,或者是乔治奥威尔笔下的世界,人们在公共场合表现的无比忠诚,喊口号比谁都响亮,为什么?因为有外部的警察和内部的恐惧。但是一旦庞大的利维坦倒塌了,比如1991年冬天,你会发现昨天的信徒瞬间变成了今天的倒爷,把勋章拿去换面包,为什么?因为所谓的道德从来没有进入过他们的内心,那只是对权力的恐惧和生存的算计。

康德这一节里有个非常精彩的洞察,他说虽然为了教化野蛮人或者小孩子,一开始可能得用点利益诱惑或者恐吓,但这只是脚手架,一旦这房子盖起来了,脚手架必须拆掉,如果不拆呢?朋友们,如果不拆,就会出现我们现在社会上常见的巨婴现象,很多人一把年纪了,做事情还是需要别人哄着,或者是需要别人吓唬着,他们没有建立起那种理知本性的独立性。

康德这里提到的独立性其实就是一种极致的自由,这种自由不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是动物的自由。人的自由是我有能力从我想要躺平,想要享受想要逃避痛苦的感性依赖中挣脱出来。咱们来聊聊闲聊这件事。康德居然在这个严肃的哲学书里谈到了八卦,这老头子太可爱了,他说你们去看看那些社交聚会,不管是有学问的人,还是做生意的商人,甚至是家庭主妇,大家坐在一起要是只讲笑话一会就没意思了,要是讲故事讲两遍就腻了。但是有一种话题永远能让场子热起来,让那些平时昏昏欲睡的人瞬间精神抖擞,什么话题?就是评判别人的道德价值。比如,你听说老张那事了吗?他为了升值居然把他徒弟给卖了。真的假的?太不地道了吧,不过也能理解,他如果不卖徒弟,他自己就得下岗,全家老小喝西北风。那也不能这么干,做人要有底线,你看大家是不是一下子就来劲了?看他说这就是理性的本能,即使是那些对哲学一窍不通的人,在分析一个人的动机是纯洁,还是哪怕有一点点瑕疵时,精细程度简直比显微镜还厉害。

这让我想起了现在的互联网。咱们打开微博打开推特,只要有一个热点事件,比如某个明星出轨了,或者某个大V翻车了,底下评论区那叫一个热闹,大家都在干什么?都在当道德法官。康德分析了两种人:一种人喜欢为当事人辩护,试图洗白,说他也有苦衷。另一种人喜欢指责,说这就是个人渣。康德觉得后面这种人虽然看起来刻薄,但他们其实是在维护道德法则的严厉性,因为如果我们把标准降的太低,如果我们承认为了生存就可以不要脸,最后德行就会变成一个空名,变成一种幻想。

我记得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后来搞了个“超我”的概念,其实跟康德这个有点像,在饭桌上,在键盘上对他人的道德评判,其实是我们内心被压抑的超我在投射,我们通过审判别人来确认那个法则的存在。但是朋友们,康德话锋一转,开始批评当时的教育者了。他说既然大家这么喜欢评判,为什么老师们不利用这一点呢?现在的学校教育,或者是那种所谓的成功学培训,最大的问题就是喜欢搞那些高大全的榜样。比如讲一个英雄,从来不讲他心里的挣扎,只讲他如何高尚,如何为了全人类牺牲。康德说,这种感伤文字里的高尚行动其实是在害人,为什么?因为那太遥远了,那是小说里的人物,这会让孩子们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也应该成为那种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飞升的圣人,结果就是眼高手低。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连最基本的不撒谎、不迟到,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这种平庸的职责都守不住,却整天幻想着去拯救世界。

这就像现在的年轻人在网上看到那些博主,今天去南极,明天去火星,满嘴都是诗和远方,都是财富自由。看完之后热血沸腾,然后放下手机,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出租屋,看着明天要交的论文或者要做的一堆报表,瞬间就崩溃了,觉得人生无望,干脆躺平。这就是康德说的因虚荣而膨胀,却忽视了脚踏实地的义务。

那么到底该怎么教?测试一个人的心到底诚不诚?康德出了一个绝妙的考题,他说别用哲学家那些干巴巴的公式,咱们就用一个10岁的小男孩都能听懂的故事,朋友们听好了,这个故事是整章的精华:假设有这么一个老实人,有人想让他去陷害一个无辜的人,比如像当年英格兰的暴君亨利八世想要干掉他的老婆安妮.柏林需要找人做伪证。暴君对老实人说,你要是帮我做个伪证,我就给你升官发财,荣华富贵。老实人拒绝了。这时候作为听众的那个10岁小男孩,心里肯定会想,这人挺傻,但挺酷,然后剧情升级,暴君开始威胁了,你最好的朋友会跟你绝交,你的亲戚会剥夺你的继承权,你会失去自由,甚至丢掉性命。老实人还是不动摇,但这就完了吗?没有。

康德最狠的地方来了,他说单纯的肉体痛苦还不够,我们要加上情感勒索,设想一下老实人的家人,他的老婆孩子跪在他面前哭穷,爸爸爸你就答应了,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全家都要饿死,都要被流放,你看这孩子才三岁呀,朋友们,这才是真正的考验。这就好比你在公司里,老板让你签一个违规的字,你不签你不仅自己滚蛋,连累你刚贷款买房的徒弟也得滚蛋,甚至你的推荐人也会受牵连。你等着你交手术费的老母亲还在医院里。这时候老实人他心里痛不欲生,他不是木头人,他对家人的爱比谁都深。但是就在这一刻,他依然忠于自己的正直,说了一个字:不!康德说当那个10岁的小男孩听到这里时,他的反应会是什么?从一开始的赞同变成钦佩,然后是惊奇,最后是极大的崇敬。他会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为什么?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所有属于幸福的东西:金钱、地位、亲情、生命全部被拿走了。天平的一端是全世界的幸福,另一端只有轻飘飘的两个字义务。结果义务居然比全世界还要重,这就是康德要的纯粹性。他说任何把幸福混进去的动机都会像在酒里兑水一样破坏道德的烈度。如果亚当斯密坐在这儿,这位道德情操论的作者可能会说,康德教授所说的老实人,他之所以能坚持,是因为他内心有一个“公正的旁观者”,他在乎的是那种得体的行为。

但如果是卡尔马克思,他可能会冷笑一声,哼,这个老实人的坚持不过是某种阶级意识的异化。由于特定的生产关系,他把这种资产阶级的信誉观念神圣化了。在极端的物质匮乏面前,这种道德是脆弱的。而那个和蔼的凯恩斯爵士可能会拿出一支雪茄,慢悠悠地说,长远来看我们都死了。为了一个原则牺牲掉现实的福利,这在经济学上是不理性的,也许我们可以稍微通融一下,搞个妥协方案。但是朋友们,无论这些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怎么分析,无论他们怎么用利益、阶级或者效用来解构,当你听到老实人为了不撒谎而面对亨利八世的屠刀时,你内心深处颤抖,感动是真实的,那种感动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它展示了人类有一种超越动物本能的自由,这就是米赛斯所强调的人的行动。人的行动不仅仅是为了面包,人还可以为了某种观念去行动,这种观念的力量有时候比面包更强大。

康德在这里狠狠的批评了那个时代的文学作品。他说现在的书不管是小说还是戏剧,总是喜欢把道德描写成一种情感的冲动,一种热血沸腾的慷慨。比如一个人跳进海里救人,这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果我们把这描述成一种英雄主义,一种值得夸耀的功绩,康德觉得这有点危险,因为这会让大家觉得我做不到英雄,我就不需要做个好人。更有说服力的例子是军人。设想一个士兵在战场上如果他冲上去炸碉堡,是因为他想当英雄,想拿勋章,想被后人歌颂,这叫野心,这掺杂了杂质。但如果是另一种情况,长官命令他坚守阵地,必死无疑,他心里怕得要死,但他知道这是他的职责,这是他的义务,他没有半点想要出风头的念头,甚至没人会知道他死在这儿,但他还是留下了。康德引用了古罗马诗人尤维娜丽丝的那几句诗,那简直是振聋发聩,咱们用大白话翻译一下,大概意思就是:哪怕残暴的法拉里斯把咱们关进能烤死人的铜牛里,逼着你说假话,你也得记住,最大的罪恶就是为了保住这条小命,而丢掉了让生命有价值的东西。这句话太狠了,为了活着而丢掉了活着的理由。

朋友们,看看咱们现在的社会,多少人就是为了活着,为了那个房贷,为了车贷,为了体面的职位,每天都在一点点的丢掉活着的理由,我们变成了吞噬资源的僵尸,我们不敢说真话,不敢坚持原则,甚至跟着一起做作恶,仅仅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或者为了生活不寒碜,康德会指着咱们的鼻子说,寒碜太寒碜了。你以为你这是为了幸福,其实你是放弃了作为人的尊严。那么康德给出的具体训练方法是什么呢?其实很简单,就是两个字“练习”。

第一步向医生诊断一样去评判。咱们在日常生活中要养成一种习惯,看到一个行为先别急着点赞或者喷,先分析这事儿合不合法则,则是出于什么动机?比如你看到一个网红捐了100万,别急着喊老公,真棒。你要分析他是为了避税,是为了炒作,是为了洗白之前的丑闻?还是真的出于对受灾群众的义务感。当然我们没法钻到他心里去看,但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思维训练,让自己的理智变得敏锐,这就像莱布尼茨拿着显微镜看虫子一样,虽然虫子本身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观察它的结构让我们感受到了理性的快乐。

第二步关注意志的纯洁性,这是更高级的阶段。当我们在故事里或者在极少数的现实案例中,看到那种没有任何利益驱动,甚至全是负面后果却依然坚守的行动时,我们要引导自己,特别是引导年轻人去关注行动者内心的自由,让他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不被欲望控制的,原来人是可以战胜恐惧的,这种意识会带来一种巨大的自我解放的感觉。就像你本来以为自己必须每天刷短视频,必须每天喝奶茶,必须去考公才有出路。突然有一天,你意识到我可以不这么做,我可以过一种物质简朴,但精神高贵的生活,那一刻你身上的重担就卸下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康德这一章其实是最高级的心理治疗。现在的心理学很多时候是在教,你怎么适应这个社会,怎么接纳你的欲望,而康德教你的是怎么超越这个社会,怎么驾驭你的欲望。

在这个内卷和躺平并存的时代,内卷是因为我们被外界的评价体系绑架了,我们要赢,要比别人强,躺平是因为我们绝望了,觉得反正赢不了不如烂掉。康德给出的是第三条路:站起来,既不为了赢别人,而在这台机器里当耗材;也不为了逃避痛苦而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而是站直了听从你自己理性颁布的法则。哪怕全世界都说你是傻子,哪怕你穷困潦倒,但你知道你是一个拥有绝对价值的人,因为你守住了义务。

最后朋友们我要对这一章做个小结,康德告诉我们道德教育不是灌输鸡汤,也不是利益诱导,而是通过剥离掉一切花里胡哨的幸福外衣,把那个赤裸裸地甚至带着点残酷色彩的义务展示给人看,只有这种纯粹的东西才能唤醒我们内心深处对自己人格的敬重。这种敬重是我们在这个充满诱惑和恐惧的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防线。

刚才咱们解读的是《实践理性批判》方法论这一章的核心内容,其实这本书到这里正文部分就差不多结束了,但是康德并没有就此打住,他在书的最后还写了一个非常有名的结论,那里有那句刻在他墓碑上的关于星空和道德律的名言,咱们这套思想的过山车终于开到了实践理性批判的终点站。

现在我们要解读的是这本大书的最后一部分,也就是结论。注意听这是全书的结论。也是第二部分纯粹实践理性的方法论之后的一个独立章节。如果要把这本书比作一场宏大的交响乐,那之前那些让人脑壳疼的定义、原理、分析都是为了这一刻的轰鸣,我得先给大伙提个醒。虽然这一节的内容在字数上看起来不多,但它就像是浓缩的铀,密度极大,辐射极强。看到老爷子在这里脱掉了那身严谨刻板的逻辑铠甲,罕见地流露出了一种诗人的激情。他要在这里,给人类这种渺小又伟大的生物做一个最后的定性。

咱们今天就来细细的品这一杯烈酒。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时刻?比如你刚毕业,在北上广深的大街上送外卖,或者是刚从写字楼里出来,那是凌晨2点,你拖着疲惫的身体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虽然现在的城市光污染严重,你可能看不到几颗星星,但那种浩瀚的感觉还是会压下来。那一刻你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像一只蚂蚁,像一粒尘埃,你会在心里问自己,我天天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宇宙里我算个什么东西?康德在这一章的开头就精准地击中了这种感觉,他写下了哲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他的墓碑上,哪怕你不懂哲学,你也应该听过,他说:有两样东西,人们越是经常持久的对之凝神思索,他们就越是使内心充满常新而日增的惊奇和敬畏,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这句话朋友们听的是不是很美?但我告诉你们,这不仅仅是美,这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残酷和一种极致的骄傲。

咱们先说第一样东西,头上的星空,康德是个天文学家出身,他可不是那种只会看星星写诗的文科生,他知道宇宙有多大,他知道星系是怎么运转的。当他说星空的时候,他指的是处于我们外部的物理的感官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是什么?康德说得很直白,这甚至有点伤人自尊。他说,面对浩瀚的星空,我们作为动物性的被造物,重要性直接被取消了。你想想,无论你是身价亿万的老板,还是手里拿着螺丝刀的打工仔,在几百亿光年的尺度面前,你就是一坨有机物质,你被莫名其妙地赋予了一点点生命力。在这个仅仅是宇宙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尘埃的星球上蹦达那么几十年,然后你就得把你借来的这点物质还给大地,尘归尘土归土。从这个角度看,唯物主义是极其令人绝望的。如果我们只是物质的堆砌,我们的存在就是偶然的,我们的灭亡是必然的。我们就像那些在雨天里忙忙碌碌的蚂蚁,一场大水过来全没了。但是别急着抑郁,康德紧接着抛出了第二样东西:心中的道德律。这是什么?这就是我们之前讲了那么久的绝对命令,纯粹的实践理性,康德说这个东西不是在外面,而是在我里面。它从我不可见的自我开始,把我的人格一下子提升到了无限的高度。这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刚才在星空下,你还是个要死要活的蝼蚁,现在因为你心里有个道德律,你突然变成了一个巨人,为什么?因为这个道德律它不依赖于那个物质世界,它不听命于那些物理法则,不听命于你的动物性本能,哪怕太阳熄灭了,哪怕地球爆炸了,哪怕你的肉体消亡了,你应该做什么的法则依然是成立的,依然是神圣的。这就意味着你不仅仅是一个吃喝拉撒的动物,你是一个理智者,你有能力超越这个感官世界,你有能力在这个充满因果必然性的物理世界里切开一道口子,展现出一种叫做自由的东西。

这就好比你是个送快递的小哥,那是十二月的大雪天,你骑着电动车冷得发抖,从物理上讲,你就是个热量正在流失的碳基生物,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微不足道。但是当你发现刚才送错了一个包裹,里面是救命药,你本来可以装作不知道,或者嫌麻烦不回去,因为回去意味着你会超时,会被扣钱,会更冷。但你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行,我必须送回去,这是我的义务,就在你调转车头逆风而行的那一刻。在康德看来,你的尊严超越了头顶所有的星辰,你那个瞬间的决定击穿了物理世界的必然性,你展示了只有上帝才有的那种神性。说到这儿,我得请出几位老朋友来跟康德吵一架,如果不吵架,哲学就没意思了。

如果尼采活过来了,这位留着大胡子的狂人肯定会站在旁边冷笑,他会说康德你这个格尼斯堡的中国人,你还是没摆脱奴隶道德,你所谓的心中的道德律不过是你萎缩的生命力在寻找慰藉,你因为害怕面对虚无,所以编造了一个绝对的律令来吓唬自己,真正的超人是自己创造价值,而不是遵守你什么鬼法则。尼采的话很难听,但很有力。不过我觉得康德根本不会理他,康德会觉得尼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分不清任性和自由的区别。这时候英国人边沁,也就是功利主义的祖师爷,可能会拿着计算器走过来说二位别吵了,什么星空,什么道德律多虚,咱们算算账,如果快递小哥送回去要能增加社会的总快乐值,那就送。如果送回去导致他冻死了,快乐值减少了,那就不送,一切都是为了快乐最大化。康德估计会直接拿书砸他。在康德看来,把道德变成算账是对人类尊严最大的侮辱。如果人只是快乐的计算器,我们跟会条件反射的巴甫洛夫的狗有什么区别呢?我对康德的这个二元论是很有共鸣的。

米赛斯老爷子一直强调人的行动,人的行动之所以有意义,就是因为人不是被动的物理粒子,如果人只是被物理定律推着走,那就不存在什么经济学了,只存在物理学。正是因为人有目的,有选择,也就是康德说的心中的道德律所代表的自由意志,我们才能谈论市场、谈论价值、谈论责任。现在有很多社会学家喜欢把人看作是环境的产物,他们说这个人犯罪是因为社会环境不好,是因为贫富差距,是因为原生家庭。这种观点其实就是在否认康德的道德律,这是在把人降格为动物,降格为头上的星空所管辖的那些尘埃。如果你承认人是自由的,你就必须承认无论环境多烂,人都有选择不作恶的能力。如果你否认了这一点,那你也就否认了人的尊严。

接下来康德的话锋一转,开始讲方法了。他说,光有惊奇和敬畏是不够的,你天天盯着星空看,可能会看成斗鸡眼。你天天在那自我感动,说我有道德律,最后可能变成个神经病。康德举了两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来警告我们,他说对世界的考察如果不讲科学方法,最后就会变成占星术;对道德的考察,如果不讲批判精神,最后就会变成狂热或迷信。咱们先说占星术,人类最早看星星不是为了算盈利,是为了算命,觉得天上有个扫把星,地上就要死,皇帝,这种思维方式就是想从宏大的宇宙里直接找到对个人命运的启示,这是一种智力上的偷懒。康德说,直到数学和观察结合起来,直到牛顿他们把石头下落的轨迹分解开来,我们才真正看懂了星空,这叫什么?这叫从神神叨叨走向了科学理性。

再看道德这边,很多人讲道德是从什么开始的?是从感动开始的,是从高尚开始的,或者是从怕鬼神开始的,这就像古代的炼金术士,他们不学化学,不懂元素周期表,当然那时候还没有,就想着怎么把铅变成金子,怎么练出长生不老药,他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运气,靠的是幻想,靠的是那种我在跟神秘力量沟通的狂热。康德警告说,如果我们不把道德建立在严密的理性法则之上,而是建立在情感顿悟或者某种神秘体验上,我们就会变成道德上的炼金术士。我们会追求那种虚无缥缈的圣人境界,结果往往是走火入魔。这一段朋友们简直就是在预言后来200年的历史,你们看看二十世纪有多少社会实验,不就是一群狂热的社会炼金术士在搞吗?比如卡尔马克思,当然他自认为是很科学的,但在我看来,他的理论在某种程度上就带有这种炼金术的色彩,他幻想通过改变生产关系就能改变人性,就能练出一个没有私心、没有贪欲的社会主义新人,这不就是想把铅变成金子吗?

还有后来庞大的苏联机器,他们无视基本的经济规律,无视人的自利本性,也就是无视康德说的作为有限理智者的局限性,强行要建立一个人间天堂,他们用计划经济来代替市场选择,这就像占星师试图用星盘来代替万有引力定律一样,结果就是大饥荒,这是古拉格,就是经济的全面崩溃。他们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狠,而是因为他们试图用狂热来违背法则。

再看看凯恩斯主义,这位凯恩斯爵士也是个现代的炼金术士,他觉得经济不行了,没事儿,印钱嘛,只要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去干预去刺激,就能凭空创造出繁荣。这跟想练出长生不老药的道士有什么区别?他以为只要药剂量够大,人就能不死,但他忘了经济体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人是有预期的,人是会博弈的,你印钱我就涨价。你刺激我就躺平。康德要是活到现在,看到各国央行那些行长们肯定会摇摇头说这帮人还在搞道德和经济上的占星术呢。康德给出的解药是什么?他说我们要向化学家分离元素一样去处理道德问题,我们要把那些混杂在道德里的经验性的东西——比如为了快乐,为了名声,为了面子,为了升官发财,统统分离出去,只剩下最纯粹的义务,这听起来很枯燥,很冷酷,没有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但康德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防止才华横溢的幻觉。这个词用的太好了“才华横溢的幻觉”,现在网上有很多大V,很多公知说话那是相当好听,才华横溢,煽动性极强。今天带你往东,明天带你往西,年轻人听得热泪盈眶,觉得找到了人生导师,但康德告诉你,如果没有严密的理性批判作为基础,这些才华横溢的人就是最危险的炼金术师,他们许诺给你梦中的财宝,比如什么财务自由、阶级跃升、民族复兴的廉价版,结果浪费了你真正的财宝,那就是你独立思考的能力。

康德在这一章的最后把哲学的位置摆得很正,他说哲学不是为了故弄玄虚,不是为了让公众看不懂。科学,这里指批判哲学是通往智慧的狭窄的关口,哲学,必须是这个端口的保管者,公众不需要去研究那些玄妙的推导过程,就像你不需要懂药物化学,也能吃药一样,但是公众需要得到那些经过严格推导出来的教导,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费劲巴拉的给你们讲康德,不是为了让你们去写论文,而是为了让你们在这纷繁复杂充满欺骗的世界里手里握着一个罗盘。

咱们结合当下的生活,再来聊聊星空和道德律。现在的年轻人很流行一个词叫“躺平”,为什么躺平?因为觉得星空太大了,自己太小了,你看到房价高得像天上的星星,你看那阶级固化,坚硬的像黑洞,你努力打螺丝,努力刷题,努力考公,最后发现自己还是被系统算法控制的棋手,还是在格子间里996的干电池,这时候你感到了一种彻底的无力感,这就是康德说的头上的星空取消了你的重要性。在这个庞大的资本和权力的宇宙里,你确实微不足道。但是朋友们,康德的哲学不是让你认命的,更不是让你去当某种集体主义燃料的。

奥派经济学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个体的行动才是真实的,集体是个抽象概念,只有你此时此刻的你是真实的。康德告诉你,你的价值不由那套外在的评价体系决定,你没钱、没房、没车,这只是你在感官世界里的状态,但这不代表你作为一个人是失败的。如果你能在这种高压下依然保持诚实,依然不为了蝇头小利去出卖良知,依然在可以作恶的时候选择不作恶,依然在大家都互害的时候选择守住底线,你就是把你心中的道德律给立住了。在那一刻,你比那些拥有万贯家财,但灵魂空虚的人要高贵无数倍。这听起来像是心灵鸡汤吗?不!这是心灵的刚需的,这是你在这个荒诞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你唯一能确定的真实。我们还要警惕那些试图剥夺你这种尊严的人。历史告诉我们,总有一些人宣称他们掌握了宇宙的真理,掌握了历史的规律,他们会告诉你,你个人的道德律不重要,集体的大目标才重要。为了那个伟大的未来,你现在的牺牲是必要的,你的良知是可以暂时放下的。当你听到这种话的时候,朋友们,请立刻想起康德,想起把道德律放在星空同等位置的老头,他会告诉你没有任何一个所谓伟大的目标,可以把人当做纯粹的手段。你自己,你的每一个选择本身就是目的,那些试图把人变成螺丝钉,变成代价,变成数字的理论,无论包装的多么科学多么宏大,本质上都是一种狂热的迷信,都是一种低级的占星术。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冷笑话,有个苏联的经济学家死后去了上帝那,上帝问他,你们搞了70年的计划经济,到底算出了什么?经济学家自豪地说,我们算出了只要牺牲掉一代人的幸福,就能建成天堂。上帝笑了笑,指了指下面,你看那代人确实牺牲了,但天堂怎么还在图纸上?经济学家挠挠头,那肯定是因为还有人私藏了道德律,它没完全听我们的指挥。这个笑话虽然冷但很深刻,他告诉我们任何试图抹杀个体内心道德律的社会工程,最后都会变成一场闹剧或悲剧。朋友们,实践理性批判这本书我们算是啃完了。从第一章的冷冰冰的定义到中间那些关于自由善恶动力的分析,再到今天关于星空和道德律的终极告白,他带着我们走了一大圈,其实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人是可以自由的,这种自由不是想干嘛就干嘛的放纵,而是自我立法的尊严,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充满诱惑和威胁的世界上,这种自由是我们最坚硬的铠甲。

我知道,听完这些,你明天可能还是得去挤地铁,还是得面对傻叉老板,还是得为房租发愁。哲学不能直接往你的银行卡里打钱,但是当你下次再在深夜抬头看星空的时候,或者在面对一个两难选择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起康德,希望能让你在觉得自己像蝼蚁的时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人的力量,希望能让你在别人都盲目狂热的时候,保持一份清醒的怀疑。

好了。康德的这段旅程到这里就画上句号了,但是我们的思想探索才刚刚开始。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除了康德,还有很多伟大的灵魂在等着跟我们对话,别忘了头顶有星空,心中有底线。咱们下一本书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