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老米文渊阁”YouTube 2026年1月20日
朋友们欢迎来到这个大坑,咱们今天一起啃下西方哲学史上最硬也最绕,但可能也最补的一块骨头,伊曼努尔.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咱们还是老规矩,这个影片发布之后,我会把视频和音频的文件,也就是MP4和MP3给大家提供下载,下载链接我会放在本频道帖子的会员专享中,有需要下载的朋友欢迎加入会员。
我知道,一听到“康德”这两个字,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不明觉厉,第二反应可能就是赶紧划走。在哲学圈里流传着一个段子,说一个哲学系的学生,你可以没谈过恋爱,但你不能没为康德掉过头发。这本书以其佶屈鳌犽的德语原文,密不透风的逻辑构造以及挑战人类常识的颠覆性结论,成功地劝退了一代又一代的英雄好汉,成为了无数人书架上买来镇宅的顶级法器。但咱们今天偏要向虎山行,我不想把它当成一门让你昏昏欲睡的哲学课,而是想邀请你把它当成一部关于我们思想本身的悬疑侦探大片。这部电影的主角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理性,而康德就是那个总侦探,他要调查的案子是哲学史上最大的一桩悬案,我们的理性,我们天天都在用、无比信赖的工具,它到底靠不靠谱?他的能力边界在哪里?他会不会因为超速而翻车深渊里去?在正式开始破案之前,我们得先了解一下这位总侦探的背景,以及他当年到底遇到了一个多么棘手的烂摊子。
先说说康德这个人,伊曼努尔.康德生活在18世纪普鲁士王国的一个哥尼斯堡的小镇上,这个人的一生简直就是规律的代名词。他终身未娶,一辈子没出过自己的家乡。每天下午3:30,他都会准时出门散步,风雨无阻。他散步的时间和路线也是如此固定,以至于哥尼斯堡的邻居们都拿他的身影来对表。据说他一生中只有两次打乱了这个规律:一次是为了看卢梭的《爱弥尔》入了迷,另一次则是听闻了“法国大革命爆发”的消息。你看,这是一个在生活中极度自律,甚至可以说有点刻板的人,但你千万别被他这钟表般的外表给骗了,就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之下,他的大脑里却掀起了一场人类思想史上空前绝后的哥白尼式革命。
法国哲学家海涅曾这样评价他,康德的生平履历很难记述,因为他既没有生活又没有历史,但紧接着又说,可是难道说在纯粹思维的领域里不也有一种革命吗?是的。康德这个人他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留给了自己的思想,他就像一个潜水员,一生都致力于下潜到人类理性的最深处去勘探那里的地质结构,而他勘探的成果就是他晚年集中爆发写出的三部巨著,号称“三大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和《判断力批判》。这三本书就像三记重拳彻底改变了西方哲学的走向。这三大批判在哲学界的地位怎么形容呢?打个比方,如果说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是位西方哲学挖好了地基,那么康德就是重新设计了整座大厦承重结构的结构工程师,在他之后的所有哲学家,无论是黑格尔、叔本华还是尼采、海德格尔,你要么就得在他打好的地基上接着盖,要么你就得想办法绕开它,但你绝不可能忽视它。这三本书分别回答了康德自己提出的关乎我们每个人命运的三个终极问题:
《纯粹理性批判》写于1781年,大清朝乾隆46年,回答的是我能知道什么?这本书就像是给我们的理论知识画了一张地图,他要勘定我们理性的疆界,告诉我们在哪些领域我们的知识是可靠的,科学的,比如数学和物理学;而在哪些领域我们的理性会越界,会陷入空想和谬误。比如关于上帝灵魂的传统,形而上学。这是康德整个哲学体系的奠基之作,也是我们这次要啃的硬骨头。
《实践理性批判》写于1788年,回答的是我应该做什么?当第一本书告诉我们上帝存不存在,灵魂是否不朽这些问题,我们的理性是无法知道的,但康德并没有让我们陷入虚无,他换了一条路,从实践理性也就是我们的道德意志出发,重新为我们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支点。他提出了著名的“绝对命令”,告诉我们一个行为是否道德,不看它的结果,而看它背后的动机是否出于纯粹的义务。这本书是康德的伦理学核心,他把人的尊严和自由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判断力批判》写于其1790年,试图回答我可以期望什么?这本书像是前两本书之间的一座桥梁,他探讨了我们的审美判断,比如我们为什么会觉得一朵花美?和目的论判断,比如我们为什么会觉得大自然的设计很精巧?康德认为通过这种判断力,我们可以在被纯粹理性批判划定为可知的,遵循因果律的自然世界和那个被实践理性批判确立因为的追求道德自由的道德世界之间找到一种和谐与统一的希望。
这三本书层层递进,构成了一个宏伟壮丽的哲学宫殿。它既为科学知识的确定性进行了辩护,因为人类的道德自由和生命意义保留了空间。可以说康德试图以一人之力去调和启蒙时代以来,科学与信仰、事实与价值之间日益加剧的巨大冲突。好了,介绍完整个战役的布局,我们现在要把镜头拉回到第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战役《纯粹理性批判》。要理解这本书为什么会横空出世,我们必须得知道康德当时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哲学烂摊子。
在康德之前,欧洲哲学界主要有两大门派,打了好几百年,打的是头破血流,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派是以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为代表的唯理论,我们姑且叫他们“学霸宅男派”,这派人觉得我们的感官经验,眼看和耳听太不靠谱,今天看的是这样,明天可能就变了,经常骗人。真正可靠的知识,必须从我们理性自身内部像做数学题一样,从几个不证自明的公理出发,一步步推导出来。他们相信光凭我们大脑里的逻辑,就能认识整个宇宙的终极真理。但他们的毛病是玩的太嗨,容易飘,经常不着地,动不动就从逻辑上证明上帝一定存在,世界是完美的。这听起来总有点像坐在书房里闭门造车。另一派是以洛克、贝克莱、休莫为代表的经验主义,我们姑且叫他们“实践老哥派”,这派人正好相反,他们觉得理性才爱瞎想呢!他们认为人刚生下来的时候,大脑就像一块白板,啥也没有,我们的一切知识一切观念都必须来源于我们是感官经验,也最终要由我们的感官经验来检验。没有经验,你说的都是空话。这听起来很实在,很接地气,对吧?但这条路走到极致也出了大问题,问题就出在最后那位终极大魔王大卫.休默身上。休默是个彻底的怀疑论者,他把经验主义的逻辑推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境地,他问了一个要命的问题:我们凭什么相信因果关系?比如我们凭什么相信太阳明天必然会升起?休谟说你没有任何逻辑上的保证,你之所以这么信,仅仅是因为你过去的经验是太阳每天都升起来了,这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联想,一种心理上的信念,你永远无法从逻辑上排除太阳明天突然就不升起来了的可能性。休谟这个怀疑看似简单,实则釜底抽薪,因为它动摇了所有科学知识的根基。物理学、化学等所有科学不都是在寻找事物之间必然的因果规律吗?如果因果律都只是我们的心理幻觉,整个科学大厦不就成了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了吗?
哲学就这样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唯理论的独断论迷梦,在天上飘着下不来;另一边是经验论最终导向的怀疑主义泥潭,趴在地上站不起来。整个哲学界要么是自说自话,要么是干脆放弃治疗。就在这个时候,康德这位哥尼斯堡的钟表匠登场了,他自己坦言正是休谟的致命一击,才将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惊醒。他意识到这两派人可能都只说对了一半。于是康德提出了颠覆性的想法,也就是他著名的哥白尼革命。哥白尼之前的托勒密体系,认为所有的星星都围绕着地球转,哥白尼说搞反了!是地球在围绕着太阳转。康德说我们之前的哲学也都搞反了,我们总是以为是我们的认识要去被动的符合客观的对象,就像拍照一样,要让照片符合景物。康德说,不对!有没有可能是客观的对象反过来要符合我们认识的主观结构?什么意思呢?我们认识世界不是像一个被动的录像机,而更像一个戴着特殊眼镜的主动观察者。我们之所以能看到一个有颜色、有形状、有因果关系、有时间顺序的世界,不是因为世界本身就是这样的,而是因为我们的理性自带了一副出厂预装的具有特定结构(比如时间、空间、因果律)的认知眼镜,我们永远无法摘下这副眼镜去看那个裸眼的世界(康德称之为“物自体”)。我们所能认识的永远只是经过我们这副眼镜过滤和处理之后的世界(康德称之为“现象”)。这个观点石破天惊,它一方面像经验论者一样,承认了没有感官经验提供的原材料,我们的认识就是空的;另一方面它又像唯理论者一样,坚持认为我们大脑里有先天的认知结构,没有这些结构,那些原材料就永远是一堆垃圾。这就为我们即将展开的纯粹理性批判之旅设定了核心任务。
康德要做的就是对我们这副天生的认知眼镜进行一次彻底的质量检测,他要搞清楚这副眼镜的镜片到底是有哪些先天的结构组成的?这些结构是如何运作的?他们能让我们看清楚多远的东西?它的度数和有效范围是多少?一旦我们试图用它去看超出它有效范围的东西(比如上帝、灵魂)会不会出现幻觉和鬼影?而这本书引发的争议也持续了200多年。有人赞美他,认为他成功的为科学知识的普遍必然性找到了依据,同时又捍卫了人的主体性和自由;也有人批评他,认为他“物自体”的概念,我们永远无法认识的世界本身是一个虚构的不必要的设定,最终还是把我们关在了自己思想的牢笼里。但无论你赞成还是反对,都无法否认康德提出的问题,是我们每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所无法回避的。在这个信息过载,观点撕裂,各种主义和真理满天飞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进行一次纯粹理性批判。我们需要问问自己,我用来判断是非,形成观点的这套思维系统它本身可靠吗?我所坚信不疑的那些常识和公理有多少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又有多少只是未经审视的偏见和幻觉?所以朋友们啃康德不是为了在酒桌上多一点哲学谈资,也不是为了在书架上多一本镇宅之宝,它更像是一次邀请一次深入我们自己大脑内部的探险。康德这位200多年前的脑科医生已经为我们画好了一张大脑的功能分区图,你准备好接受这次开颅手术了吗?如果准备好了,那就让我们一起深吸一口气,翻开这本伟大的著作,我们的旅程马上开始。
咱们今天就从这本书最开始的地方,也就是“导言”的第一节“纯粹知识和经验性知识的区别”开始,咱们把它当成一个悬疑故事来聊,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理性,而康德就像一个侦探,要调查一下这个理性到底有多少家底,哪些是它自己挣来的,哪些又是它祖传的。好,故事开始。咱们先来看导言的第一节,标题叫“纯粹知识和经验性知识的区别”。你先琢磨一个场景,你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进了个厂子俗称“打螺丝”。你面前有一堆奇形怪状的螺丝和对应的螺母,一开始你啥也不知道,只能一个个试。这个配不上,那个也配不上。试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拧上的,这个过程你弄明白了 A型螺丝要配B型螺母,这个知识就是你亲手干出来的,是你用汗水和时间换来的,你多干一天就多积累一点这种打螺丝的知识,这就叫经验知识,或者用康德的话说叫“后天的知识”,就是事情发生之后你才总结出来的。
再换个场景,你是个外卖小哥,今天平台给你派了个单,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小区,你看这地图规划了一条路线,但真到了那儿,你发现地图上的一条路正在施工,堵死了。你没办法,只能绕路,结果超时了,被客户骂了一顿。第二天你又接到那个小区的单,你脑子里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昨天那条路不能走,于是你换了条路,准时送达。你看,你知道那条路不通,这个知识也是从你昨天的倒霉经验里来的,我们生活里绝大多数的知识好像都是这么来的。从我们学走路别摔跤,到学着怎么跟老板搞好关系,怎么在相亲的时候不那么尴尬,都是一次是碰壁,一次次尝试总结出来的,所以康德一上来就特别实在,他说我们的一切知识都从经验开始,这是没有任何怀疑的。这话说的简直就是大白话,对吧?就像你口袋里的钱,不管是你打螺丝挣的,还是送外卖跑出来的,总得有个来源,不能凭空变出来。知识也是一样,你总得先接触这个世界,眼睛看到、手摸到,你的大脑这个加工厂它有原材料可以开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你跟他说啥是内卷?啥是996?他能懂吗?他不懂,因为他还没有相关的经验。听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康德也没啥了不起的,这不都是常识吗?别急,悬念来了。康德紧接着就话锋一转,说了一句特别关键的话“但尽管我们的一切知识都是以经验开始的,他们却并不因此 都是从经验中发源的”。这话听着就有点绕了。什么叫“从经验开始,但又不从经验发源“?我给你打个比方,你买了一台电脑,你第一次按开机键,屏幕亮了,这是你的经验。但电脑能开机,是因为它出厂的时候主板上就已经焊好了芯片,预装了最底层的启动程序,这个启动程序不是你按开机键经验写进去的,它是电脑自带的,你按开机键只是激活了它。康德的意思就是我们的大脑可能也像这台电脑,我们的各种感官,眼睛、耳朵、鼻子,就像电脑的接口,天天接受外部世界传来的各种信息,这就是经验,这些经验数据流进我们的大脑,我们才开始认识世界。
但是我们的大脑在处理这些数据的时候,是不是用了一套出厂预装的底层程序呢?这套程序它本身不是经验给你的,而是你认识经验的前提,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康德管它叫“先天的知识”。所谓先天不是说你生下来就懂微积分,而是指那些独立于任何经验的知识,它就像我们大脑操作系统里的底层代码。为了让你分得更清楚,康德还举了个例子,有个人在挖自己家的地基,旁边一个懂行的人跟他说“你再挖下去房子就要塌了”!这个懂行的人能事先知道房子会塌,这算不算先天知识呢?康德说,这不算纯粹的先天知识,为啥?因为这个人之所以能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他这辈子积累了无数的经验,他见过别的房子塌过,他知道物体有重量,知道地基没了,支撑就会往下掉。他预判归根结底还是从过去的经验里总结出来的规则,那什么才是纯粹的先天知识呢?
康德举了个例子,比如“每一个变化都有其原因”。你想想,这句话你需要去验证吗?你需要找一万个变化,然后一个个去给他们找原因,最后得出结论说看来变化真的都有原因吗?不需要。你似乎在想到变化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默认了它背后一定有个原因在推动。这个因果关系的念头好像不是你从某个具体的经验里学来的,而是你用来理解所有经验的一个框架。这个观点在当时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因为在康德之前,欧洲哲学界主要有两大门派,天天打架,一派叫“经验派‘’,代表人物是英国的洛克、休谟,他们就认为人刚生下来大脑就是一块白板,啥也没有,所有的知识观念都是后天经验拿笔一点点画上去的。休谟这位老哥更是个极端分子,他甚至怀疑因果关系的真实性,他觉得我们之所以认为火是热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们每次看到火都恰好感觉到了热,见的次数多了,我们就在脑子里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联想。他说你根本没法证明这两者之间有必然的联系,也许下一次你看到的火就是冰的呢,休谟的这个想法很恐怖,因为他把我们所有科学知识的根基都给动摇了。
另一派叫“唯理派”。代表人物是法国的笛卡尔,德国的莱布尼茨。他们觉得经验靠不住,感官天天欺骗我们,真正可靠的知识得从我们理性自身内部去寻找,就像做数学题一样,从几个不证自明的公理出发,一步步推导出整个知识大厦。但他们的问题是玩的太嗨了,经常不着地,动不动就从“我思故我在”推导出上帝一定存在,灵魂一定不朽。这听起来就有点像空对空,自己说服自己。
你看一边是死死的趴在地上,除了自己亲眼看到的啥也不信的经验派;另一边是飘在天上,只相信自己脑子里的逻辑推演的唯理派。这两派人吵了几百年,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这个时候康德出场了,他就像一个调停人,对两边各打50大板。他对经验派说:“你们说的对,没有经验提供的材料,我们的大脑就是个空转的发动机啥,也生产不出来;然后他又扭头对唯理派说,你们也说的对,要是没有大脑里自带的这套处理系统,那一堆杂乱无章的经验材料,永远只是一堆垃圾变,不成有条理的知识。康德这个想法,可以说是石破天惊!他等于是在告诉我们,我们认识世界的过程不是一个被动的复印过程,而是一个主动的建构过程。世界把原材料感官印象给我们,然后我们用自己大脑里先天的结构,比如时间、空间、因果律这些框架去主动的加工、整理这些原材料,最后才形成了我们所说的知识。
这个观点我觉得对我们今天这些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普通人来说特别有启发,我们常常觉得自己很被动,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今天老板让我加班,我就得加。明天房东要涨房租,我也只能认。我们觉得自己就像是经验的奴隶,被生活推着走。但康德提醒我们,别忘了你不是一块任人涂抹的白板,你的理性本身就带有结构和力量。当然这种力量不是让你去跟老板叫板,而是让你在面对同样一堆乱七八糟的经验时,能有不同的理解方式。比如说两个人一起经常打螺丝,每天干同样的活,面对同样的流水线,一个人可能觉得这就是我的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完全被这个经验给定义了;但另一个人可能会想,这个流水线的流程设计是不是有问题?哪个环节可以优化,我能不能通过学习,以后去做这个流水线的设计者。你看面对同样的经验材料,因为大脑里加工它的程序不一样,得出的知识和未来的可能性就完全不同了。
从我个人比较偏爱的奥派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康德的这个思想也很有意思,奥派经济学奠基人之一米赛斯就提出了一个叫“人类行为公理”的东西,他说“人的行动都是有目的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先天无需证明的公理,你不需要去做社会调查,不需要发1万份问卷去问你行动有没有目的,你就能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因为没有目的的行动,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无法想象的。米赛斯就从这么一个先天的公理出发,推导出了整个庞大复杂的经济学理论体系。你看这和康德说的,我们用先天的框架去整理后天的经验,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相反,那些搞计划经济的理论家们,他们往往就犯了唯理论的毛病,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凭着脑子里的几个数学模型,就想设计出整个社会完美的运行方案,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宇宙的真理,可以像上帝一样安排每个人的生产和生活,结果往往是一地鸡毛。为什么?因为他们忽略了真实世界里千千万万个个体,每天都在产生着无数鲜活的具体的永远无法被完全统计的经验知识。就像经济学家哈耶克说的“真正的知识是分散的,是地方性的”。送外卖的小哥,他知道哪条小路可以抄近道;菜市场的大妈她知道今天的西红柿是哪家农户送来的最新鲜。这些知识是任何一个中央计划者坐在办公室里,靠先天的理性推演永远也得不到的。所以康德在这一节里给我们画了一张知识的地图,他告诉我们,知识的来源有两条路,一条是经验的路,一条是纯粹理性的路,这两条路不是对立的,而是合作的。没有经验,理性就是空的;没有理性,经验就是盲的。我们既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整天被各种杂乱的经验牵着鼻子走,完全不想这些经验背后的道理;也不能像个书呆子一样,整天抱着几本理论空想,完全不顾现实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康德挖的坑其实是在逼我们去思考一个根本问题:当我们抱怨生活,抱怨环境,抱怨这个世界对我们不公的时候,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本身是不是就有问题,我们是仅仅在被动的接受信息,还是在用我们与生俱来的理性能力去主动的创造我们的认知世界?
好了,现在我们只是开了个头,知道了康德把知识分成了先天的和后天的。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来了,既然有先天知识这种东西存在,我们怎么才能把它识别出来呢?它又不像猪肉一样,盖个章我们就能认出来。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我怎么知道哪个是来自经验的总结?哪个又是我大脑出厂自带的?这就要进入导言的第二节了。
在第一节咱们聊到康德这个老哥给我们挖了个大坑:他说我们的知识有一部分不是从经验里学来的,而是我们大脑出厂自带的,他管这个叫先天知识,这就引出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既然他这么牛,我们怎么才能在日常的念头里把它给揪出来呢?总不能靠感觉。我说我觉得这个是先天的,那不成吹牛了?所以在咱们现在要聊的导言第二节里,康德就递给了我们两个照妖镜,专门用来识别这些隐藏在我们思想里的先天知识。他说只要一个判断,一个想法满足了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他就板上钉钉是先天的,而不是你从经验里总结出来的,这两个照妖镜是什么呢?第一个叫“必然性”,第二个叫“严格的普遍性”。咱们先说第一个“必然性”。什么叫必然性?必须是这样,不可能是那样。
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现在是个大学生,马上要毕业了,面临找工作的压力,你妈天天给你打电话,说儿啊还是考公务员稳定,是铁饭碗。你嘴上不耐烦,心里可能也在琢磨,为什么大家会觉得公务员稳定,因为在大家的经验里,公务员一般不会被随便开除,收入也比较固定,但是公务员工作是不是必然稳定呢?他是不是不可能是不稳定的呢,这就不好说了。万一哪天机构改革或者财政出了问题,这个铁饭碗也可能会变成泥饭碗。所以公务员是稳定的判断,它就不具备必然性,它只是一个从过去的经验里总结出来的概率比较高的判断,是个经验之谈。
再举个例子,“人都是要死的”,这句话听起来够狠,它有没有必然性?好像是有的。但仔细想想这是我们从无数的经验里看到的,我们是通过归纳法看到了千千万万的人都死了,所以我们推断出所有人都会死。但从逻辑上讲,你没法100%的排除未来科技高度发达时人类实现了永生,对吧?所以“人固有一死”这个判断在康德看来都还不够必然。那什么才叫真正的必然性呢?康德举了个例子,“每一个变化都有其原因”。你想想这句话,当你看到一个杯子从桌上掉下来摔碎了,你不会觉得它就是随机的,毫无理由的碎了,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谁碰他了?是不是风吹的?还是桌子不平?你一定会去给这个变化找一个原因,你能不能想象一个没有任何原因就发生的变化,你根本想象不出来,你的大脑似乎强制性的认为一个变化必须有一个原因。这个“必须”就是康德说的必然性,它不是你从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因为你不可能观察完宇宙里所有的变化,它更像是一个你用来理解所有变化的底层思维框架,这时候咱们上次提到的经验主义的杠精休谟又要跳出来了,休谟会说“必然性?哪有什么必然性?你所谓的因果关系,不过就是两个事件老是连在一起发生,你习惯了而已,你先看到闪电,再听到雷声,见的次数多了,你就以为闪电必然引起雷声,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习惯,一种主观的必然感,不是客观世界的铁律”。休谟这个怀疑非常深刻,但他把盆里的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泼掉了。康德认为休谟说对了一半,必然性确实不是我们从外部世界看到的,但休谟搞错的是必然性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心理习惯,而是我们理性结构的一部分,是我们主动强加给外部世界的,是我们带着一副因果关系的眼镜去看世界,所以我们看到的一切才都符合因果律。
咱们再来看第二个照妖镜叫“严格的普遍性”,什么意思?就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无一例外。我们平时说的普遍都不是严格的普遍。比如我们说是人就要吃饭,这句话普遍吗?很普遍。但它严格吗?不严格,因为总有例外。比如有人绝食,或者有人靠输液维持生命。再比如一个著名的例子,天鹅都是白色的,在欧洲人发现澳大利亚之前,他们见过的所有天鹅都是白的,所以他们觉得这是一个普遍真理。结果到了澳大利亚发现了黑天鹅,这个普遍的判断一下就被推翻了。所以康德说“从经验里总结出来的规律,最多只能有假定的普遍性”。意思就是我们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好像都是这样,但你永远没法保证下一个你没观察到的地方会不会出现一个例外。那什么才叫严格的普遍性呢?康德说“所有的数学命题都是这样”。比如“三角形的内角之和等于180度”,这个命题它需要分情况吗?需要说在北京的三角形内角和是180度,到了纽约可能就不是了,或者说今天的三角形是这样,明天的可能就变了吗?完全不需要。它无视时间、空间,无一例外,你不可能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画出一个内角和不是180度的平面三角形来,这个绝无例外的特性就叫“严格的普遍性”。这种知识你觉得可能是从经验里一点点总结出来的吗?不可能,你画1万个三角形,用量角器去量,每次都可能有点误差,你永远也得不到绝对精确的180度。你之所以坚信这一点,是因为它是从三角形这个概念本身的定义,通过纯粹的逻辑推理得出来的。所以康德就说“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这两个就是识别先天知识的可靠标志,它们俩是绑在一起的。一个判断只要有必然性,它肯定就普遍适用;一个判断要是能普遍适用,毫无例外,它肯定就是必然的”。有了这两个工具,我们就可以在自己的知识库里搞一次大扫除了。比如“物质是守恒的”,在经典物理学里这是一个基本定律,它有没有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是有的。物理学家们不是观察了1万个化学反应,发现好像质量都没变,然后就心满意足的把它当成一个经验总结。不是的。他们是把这个定律当成一个先天的公理,一个研究所有物理变化都必须遵守的第一原理。康德甚至还说不光是这些复杂的科学定律,就连我们的一些基本概念里都藏着这种先天的东西。他举了个例子叫“实体”,比如你眼前有个苹果,它有颜色、有形状、有味道、有硬度,这些都是你可以通过感官经验得到的属性,现在我让你在脑子里把苹果的颜色去掉,再把它的味道去掉,把它的硬度也去掉,最后你把所有能从经验里感知的属性都去掉了,还剩下什么呢?你可能会说啥也不剩了。但康德说不。还剩下一个东西,一个你没法去掉的念想,那就是有一个东西承载了刚才那些属性,这个东西,这个基座康德管它叫“实体”。这个实体的概念你没法从任何经验里得到,因为你经验到的永远是颜色、味道这些属性,你从来没有经验到过实体本身,但你又不得不用这个概念去把那些零散的属性给组织起来。所以“实体”这个概念,也是先天的,这个想法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他等于说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是被一些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根深蒂固的先天概念给塑造了。这让我想起了社会心理学里的一些理论,比如“认知框架”。我们每个人脑子里其实都预设了很多框架,比如你一听到“专家”这个词,你脑子里可能会自动跳出权威、可信这样的框架;一听到城管可能又会跳出另一套框架。这些框架很多时候我们不加思索,就接受的先天设定,他们帮助我们快速的处理信息,但也可能变成一种刻板印象,阻碍我们去认识真实的世界。从一个更宏大的历史视角来看,这种先天的认知框架的力量就更可怕了。
比如在漫长的中世纪,欧洲人脑子里最根深蒂固的先天认知框架就是“神创论”,他们用这个框架去解释一切:自然社会、个人命运,任何与这个框架不符的经验,比如“哥白尼的日心说”,都会被视为异端邪说。因为挑战这个经验等于是在动摇他们整个认知的地基。同样在某些特定的意识形态下,人们也会被植入一套先天的分析框架,比如阶级斗争的理论,于是他们看任何历史事件,任何社会现象,都会不自觉的带入这个框架,去寻找所谓的阶级根源。一个富人做了好事,那肯定是虚伪的,为了麻痹无产阶级;一个穷人犯了罪,那一定是被万恶的社会逼的。你看当一个先天框架变得坚不可摧时,它就不再是帮助我们认识世界的工具,反而成了一堵墙,把所有不愿意看到的经验都挡在了外面。所以康德的这两个照妖镜不仅仅是哲学工具,它也是我们保持头脑清醒的武器。
当我们听到一个说法,一个理论一个别人灌输给我们的常识时,我们可以问问自己,这个说法他宣称自己是必然的吗?他宣称自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吗?如果他这么宣称,那我们就要高度警惕了,他很可能不是一个可以被经验检验的科学理论,而是一个试图在我们大脑里安装先天程序的形而上学系统。比如卡尔马克思的很多理论就带有这种强烈的先天色彩,他声称发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从原始社会到共产主义是一个必然要经历的过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你看,必然规律,这就是在追求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但这种宏大的历史叙事,它能被经验证伪吗?不能。因为它变成了一种解释一切的万能框架:成功了,证明理论正确失败了;那是因为条件还不成熟或者有叛徒。这种无法被证伪的理论,用卡尔波普尔的话说就更像是伪科学,而不是科学。所以朋友们,康德在这一节里不仅给了我们工具,也给了我们一个警告,我们的理性里确实有先天的成分,他们是我们形成知识的必要条件,非常宝贵,但同时我们也要警惕那些打着必然和普遍旗号的试图绑架我们思想的“独断论”。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识别先天知识的方法了,看到接下来就要问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了,既然我们已经确定了这种先天知识在数学里有,物理学里有,甚至我们日常思考里都有,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专门创立一门科学,来系统的研究一下我们大脑里所有这些出厂设置呢?这门科学应该研究什么?它的边界又在哪里?这就是康德在下一节要探讨的问题,也是他为自己即将展开的宏伟计划,所以我们就进入了第三节。
上两节咱们跟着康德先是区分了知识的两种来源:经验的和先天的,然后又学会了用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这两个照妖镜去识别那些先天知识。这下好了,我们手里有了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我们发现数学是先天的原则,物理学里有先天的原则,甚至连我们日常说话的逻辑里都充满了先天的东西。这时候我们的理性就容易开始飘了,他会觉得我靠,原来我这么牛,我根本不需要靠那些乱七八糟不可靠的感官经验,我光凭自己就能认识宇宙的终极真理。于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就出现了。理性开始不满足于研究我们能摸得着看得见的世界了,他开始琢磨一些更大更玄的问题。这些问题,康德把它们总结为三个:上帝是否存在,灵魂是否不朽,我们有没有真正的自由意志?你们想过这些问题吗?我敢打赌,每个人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或者在人生某个坎坷的关头,都或多或少的琢磨过,我死了以后会去哪儿?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我今天决定躺平到底是我自己选的,还是被命运安排好的?这些问题就是康德所说的纯粹理性的不可回避的课题。我们的理性好像天生就对这些问题充满好奇,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忍不住要去思考他们,而专门研究这些终极问题的学问就叫做形而上学。
在康德的时代,形而上学可是个显学,是哲学女王,当时的哲学家们一个个都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光凭逻辑推理就能建造起一座宏伟的理论大厦,把上帝灵魂、宇宙的奥秘全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他们就像一群建筑师,拿着理性的图纸就敢宣称自己能盖出通天的巴别塔,但结果怎么样?结果是他们每个人盖出来的通天塔都不一样,而且还互相矛盾。这边斯宾诺莎用逻辑证明了上帝就是自然,物皆是神;那边莱布尼茨又用逻辑证明了上帝是完美的,他创造了我们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还有人能用逻辑证明灵魂是一种实体,能离开肉体独立存在;同时也有人能用逻辑证明灵魂不过是肉体的一种功能,人死如灯灭,这就很尴尬了。大家用的都是同一个工具,纯粹理性,遵循的都是同一个规则、逻辑,为什么得出的结论却南辕北辙,甚至打得不可开交呢?康德敏锐的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他说,这些搞形而上学的哲学家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在使用理性这个工具之前,从来没有检查过这个工具本身,这就像什么呢?就像一个木匠拿到一把斧子,也不看看这斧子是不是卷刃了,能砍多硬的木头,就直接跑去砍金刚石了。结果要么是斧子断了,要么是啥也没砍动,白费力气。康德觉得在当时的哲学界,这种不预先检验理性是否有能力从事这样一项庞大的计划,就深信不疑地承担这项施工的做法。他管这个叫“独断论”,就是一种盲目的自信,一种不讲道理的武断。康德打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比方,他说“清明的鸽子在自由的飞翔时分开空气并感到空气的阻力,它也许会想象在没有空气的空间里它还会飞得更加轻灵”。你们品品这个比喻,鸽子飞翔需要空气的浮力来支撑它,但同时它也会感受到空气的阻力。空气在康德看来就是我们的感官经验,经验一方面给我们提供了认识世界的内容,支撑着我们的认知;但另一方面经验也给我们设置了种种限制,我们没法超越经验的范围。而那些独断的形而上学家们,就像这只天真的鸽子,他们觉得感官经验太碍事了,太局限了,老是把自己限制在现象世界里,他们想,要是我能摆脱掉所有这些经验的束缚,进入一个纯粹理性的没有空气的“真空”里,那我岂不是能飞得更高、更远、更自由?于是柏拉图这位哲学界的老祖宗就率先鼓起了理念的翅翼,飞向了感官世界之外的理念世界。后来的哲学家们也纷纷效仿,试图在纯粹知性的真空中构建自己的形而上学大厦。但结果呢?康德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没有发觉他尽其努力而一无进展,因为他没有任何支撑物可以作为基础,这就像鸽子在真空里,翅膀扇得再快,也无法前进分毫,因为它失去了空气这个赖以用力的支撑物。
同样的道理,我们的理性一旦完全脱离了经验的土壤,它所进行的一切思辨都成了空对空的自说自话,它可以构造出关于上帝、灵魂的各种精妙理论,但这些理论既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它们就成了虚构成了理性的梦呓。这个比喻我觉得对我们今天的人也很有警示意义,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信息爆炸,各种宏大叙事,各种主义,各种人生导师满天飞,他们都很喜欢用一些看起来非常纯粹、非常逻辑自洽的理论来给你解释一切,许诺一个完美的未来。比如某些极端环保主义者,他们可能会构建一个没有人类的地球才是最完美的纯粹理念。在这个理念的真空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和谐。但他们忘了,这个理念一旦要应用到现实世界,就必须面对吃饭、发展、就业这些充满了空气阻力的经验问题。再比如我们之前提到的计划经济,它的初衷也是想用一个完美的纯粹理性的计划来取代混乱的市场经验,它也像那只鸽子,厌恶市场经济里那种讨价还价,价格波动的空气阻力,幻想在一个没有私有财产和自由交换的真空里,实现资源的最佳配置。结果我们都看到了这种脱离了真实经验世界的理性构造,最终带来的往往是匮乏和灾难。所以康德在这里就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任务,他说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的就去搞形而上学了,我们必须先停下来,做一件更基础也更重要的工作。这件工作就是要创立一门全新的科学,这门科学不研究外部世界,也不研究上帝、灵魂,它只研究一件事:我们的纯粹理性本身这门科学要像一个法庭,对理性进行一次彻底的审判。
我们要搞清楚:一)我们的先天知识到底是怎么来的?它是如何可能的?(可能性问题)二)我们的先天知识它的基本原则是什么?(原则问题)三)我们的先天知识它的适用范围和界限在哪里?我们能用它来认识什么?不能用它来认识什么?(范围问题)这门全新的科学康德就给它命名为“纯粹理性批判”。注意“批判”这个词,在今天批判好像是个贬义词,就是要去批评否定别人,但在康德的语境里,“批判(critic)”这个词更接近于审视、考察、划定界限。他不是要去打倒理性,而是要给理性划定一个合法的活动范围。在这个范围之内,理性的知识是可靠的,有效的;一旦超出了这个范围,理性就会陷入幻象和谬误。就像那只在真空中飞翔的鸽子。
我觉得康德的想法充满了古典自由主义的精神。什么是自由?自由不是为所欲为,真正的自由一定是在边界之内的自由。就像我们常说的“你的自由止于我的鼻尖”。一个健康的社会,必须通过法律来划定每个人自由的边界。康德想做的就是为我们的理性立法,他要告诉理性,哪些地方是你的合法领地,你可以大胆的去探索去建立科学知识的大厦,比如数学和物理学。但还有些地方,比如上帝灵魂,宇宙的开端,这些是经验无法到达的无人区,是你理性的管辖范围之外,你可以在那里遐想,但你不能声称自己在那儿获得了知识,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深刻的谦卑,承认我们人类理性的局限性。这和耶克后来所说的理性的自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哈耶克批评的就是那种认为理性万能,可以设计一切规划一切的狂妄。而康德这位启蒙运动的集大成者恰恰是在告诫我们要警惕理性的僭越,这种谦卑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我觉得尤其重要。我们生活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每天都要做各种判断,想到今天中午吃什么,大到要不要换个城市发展,我们很容易陷入一种独断论的思维。比如一个在应试教育里考高分的做题家,他可能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像一道数学题,一定有一个唯一的、标准的确定的答案,他会用他那套在书本里学来的纯粹理性去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瞬息万变的社会问题,结果往往是处处碰壁,因为他忘了他的理性工具是有适用范围的,真实的生活充满了空气阻力,充满了模糊偶然和不确定性,这不是光靠逻辑推演就能搞定的。
所以康德要做的这门纯粹理性批判,就像是给我们的思想建了一座看守所或者说导航系统,它时刻提醒我们,你的思想小船不要开到经验的航道之外去,否则就会触礁沉没。
好了,现在康德已经把他的宏伟蓝图给画出来了,他要创立一门叫“纯粹理性批判”的科学,来考察我们先天知识的可能性原则和范围,但要做到这一点,它还需要一个更精细的分析工具,他发现我们所有的知识最终都表现为一个个的判断:比如这朵花是红色的,两点之间直线最短。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先从分析这些判断的类型入手?康德发现我们做出的判断可以分成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而对这两种类型的区分将成为它整个哲学大厦的奠基石。也是理解《纯粹理性批判》这本书最关键的一把钥匙,这两种判断是什么?我们下一节就来揭开谜底。
现在我们就开始导言的第四节,上一节我们聊到康德觉得我们人类的理性太爱做梦了,老是想去琢磨上帝、灵魂这些超出经验范围的东西,结果搞出了一大堆自相矛盾的形而上学,所以他决定要先给理性做个体检,创立一门叫“纯粹理性批判”的学问,来搞清楚我们理性的能力和界限。体检从哪下手呢?康德是个逻辑非常严谨的人,他选择从我们知识最基本的表达形式判断开始。什么是判断?很简单,就是一个组词加一个谓词的句子形式就是“A是B”。比如这件衣服是红色的,那个小伙子是个光棍,都是A是B,我们所有的知识几乎都可以拆解成这样一个个的判断。康德说我们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所有这些A是B的判断,其实可以分成两大类。这个分类是进入康德哲学迷宫最关键的一把钥匙,你把这个搞懂了,后面就顺畅多了。这两大类判断,第一种康德叫他“分析判断”,第二种叫“综合判断”。咱们先说分析判断,什么叫分析判断?康德说:“就是谓词B包含在主词A的概念里”。这种判断只是把主词A里本来就有的意思给分析出来解释一下而已,所以它也叫说明性判断。
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比如我说“所有的单身汉都是未婚的”,在这个判断里主持A是单身汉谓词B是未婚的。你琢磨一下未婚的这个意思是不是已经包含在单身汉这个概念里了?当然是了。单身汉的定义就是达到法定结婚年龄的未婚男子,所以我说单身汉是未婚的,其实等于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我没有给你增加任何关于单身汉的新知识,我只是把单身汉这个词掰开来给你解释了一下,它本来就有的意思。
再比如“黄金是黄色的金属”,黄色的金属的这些属性,都是黄金这个概念本身就包含的。这种分析判断它的特点是什么?首先它绝对保真,100%正确,因为它依据的是矛盾率,你说单身汉是已婚的,这就自相矛盾了,对吧?所以分析判断永远不会错。其次也是它最大的缺点就是他不产生新知识,他只是在原地打转,做概念的同义反复,它不能扩展我们的知识,这就像一个特别抠门的地主,他有一仓库的粮食,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粮食从麻袋里倒出来,再装回去,或者从麻袋倒到麻袋,他能搞得很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斤大米,多少斤小米,但他仓库里的粮食总量一粒也没有增加,分析判判断的就是这个活。
接下来咱们说第二种也是,更重要的一种叫“综合判断”,什么叫综合判断?就是谓词B完全在主词A的概念之外,它是给主词A添加了一个新的信息,所以它也叫“扩展性判断”。举个例子,我说这件衣服是800块钱买的,主词A是这件衣服,谓词B是800块钱买的,你琢磨一下800块钱买的信息包含在这件衣服这个概念里吗?不包含。这件衣服可能是80块钱买的,也可能是别人送的,你需要通过经验,比如看了一下吊牌,或者问了一下售货员才能知道它的价格。你通过这个判断把这件衣服这个概念和800块钱这个外部信息综合到了一起,从而扩展了你关于这件衣服的知识。再比如我们公司的老板是个秃头,秃头这个属性并不包含在老板这个概念里,老板也可以是头发茂密的,你需要亲自见到这个老板,通过经验观察才能做出这个判断。
所以康德说“我们所有从经验中得来的判断,也就是后天判断,全都是综合判断,因为经验本质上就是在不断的给我们已有的概念添加新的外部的信息。这个区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它揭示了我们思维的两种不同模式:一种是内卷式的思维,就是分析判断总是在已有的概念和知识体系里打转,追求逻辑上的自洽和完美,但无法突破自身的边界;另一种是开放式的思维,就是综合判断,他敢于走出舒适区,去接触外部的不确定的经验世界,从而让自己的知识大厦不断添砖加瓦。咱们中国古代的很多思想,尤其是儒家的一些经典,就有点偏向于分析判断的模式,比如反复去阐释“人”这个概念,说仁者爱人,克己复礼为仁,这些都是在“人”这个概念内部做文章,把它包含的各种德行给分析出来,这对于道德修养当然很重要,但它很难产生关于自然世界的新知识。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古代的伦理学和政治哲学非常发达,但近代科学却没有发展起来的一个可能原因。因为科学本质上就是一种综合判断的活动,它需要不断的通过实验这个经验去发现事物之间新的意想不到的联系。好了,现在我们有了两个维度:一个是知识来源的维度,先天vs后天;一个是判断类型的维度,分析vS综合。我们把它们组合一下就会出现四种可能性:
1)后天分析判断。比如我昨天见到的单身汉是未婚的。康德说这种判断是荒谬的,根本不存在,为啥?因为你要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单身汉,你就已经知道他是未婚的了,根本不需要等到昨天见到这个经验发生之后,所以这条路不通。
2) 后天综合判断。比如这件衣服是红色的,这是我们最常见的知识,我们所有的经验知识都属于这一类,这条路很通顺。
3)先天分析判断。比如所有物体都有广延都占据空间。康德说这个判断是先天的,因为你不需要去经验,光凭思考物体这个概念,就知道它肯定占地方。他同时又是分析的,因为“广延”这个意思已经包含在物体的概念里了,这种判断也很常见,所有的逻辑和数学定义都属于这一类。它虽然是先天的,但可惜它不扩展知识,现在最关键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还剩下最后一种组合,那就是:
4)先天综合判断。这个概念就是康德整个纯粹理性批判要解答的核心谜题,是他哲学革命的震中。什么叫先天综合判断?我们把它拆开看,首先它是综合的,意味着它的谓词B在组词A的概念之外,它能扩展我们的知识;其次它又是先天的,意味着它不依赖于任何经验,它具有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这就奇怪了,一个判断它既能给我们新知识,又不是从经验里来的,这个新知识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呢?这不就跟变魔术一样吗?康德说,你别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这种判断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所有最重要最基础的科学知识都属于这种先天综合判断。他举了个例子,就是我们之前提过的“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有其原因”,我们来分析一下判断,主持A是发生的事情,谓词B是有其原因。康德说,你再怎么分析发生的事情这个概念,你分析到天荒地老,也分析不出原因这个概念来。发生的事情这个概念里只包含了某个存在,在它之前有一段时间这样的意思,而原因这个概念是完全外在于发生的事情,这个概念的是另外一个东西。所以把原因和发生的事情连接起来,这是一个综合的动作,但同时这个判断又是先天的。我们之前说了,它具有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我们不是靠经验总结出来,而是坚信它必须如此。所以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有其原因,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先天综合判断。这就引出了一个让所有哲学家都头疼的终极问题。这种先天综合判断到底是如何可能的?当我们的知性要把一个完全外在的概念B(比如原因)强加给另一个概念A(比如发生的事情),并且还声称这种连接是必然的,是普遍的,那么它凭什么呢?它靠的是什么东西来保证这种连接不是胡乱联系?在后天综合判断里我们有经验作为靠山,我说这件衣服是红色的,靠的是我亲眼看见了。但在先天综合判断里,经验这条路被堵死了,我们还能靠什么呢?康德在这里卖了个关子,他说支持着我们进行这种判断的未知之物就等于X,整个纯粹理性批判这本书就是要去寻找这个神秘的X。
这个区分我觉得对我们的人生选择也有很大的启发。我们很多时候的决策,其实也是在这两种判断之间摇摆,比如你大学毕业要不要回老家考公务员?如果你用分析判断的思维,你就会在稳定体面、离家近这些已知的概念里打转,你得出的结论一定是应该回去,因为这个结论已经包含在你预设的那些概念里了;但如果你用综合判断的思维,你就会去想,这个选择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去大城市闯荡,虽然充满了不确定性经验的风险,但它可能会给你的“人生”这个主词添加上一些你现在完全想象不到的谓词,比如新的技能、新的眼界、新的人脉,这是一种扩展性的人生。当然康德讨论的不是人生选择,而是知识的根基。他认为如果我们不能为先天综合判断找到一个坚实的基础,我们所有的科学知识,包括数学和物理学就都成了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随时可能被休谟那样的怀疑论者一阵风就给吹倒,所以朋友们你们现在明白了吗?康德通过区分分析判断和综合判断,成功的把问题给提炼出来了,他不再笼统的问我们如何认识世界,而是把问题精确化为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这个问题就成了整个启蒙时代,乃至整个近代哲学史上最重要的问题。那么这种神秘的先天综合判断到底都藏在哪些地方呢?康德说,他们就藏在我们最引以为傲的那些科学里。下一节康德就要亲自带我们去数学和物理学的宝库里,把这些先天综合判断一个个的给揪出来,让我们看个清楚。
现在我们开始导言第五节,上一节咱们聊到了一个非常烧脑的概念,叫“先天综合判断”。简单回顾一下,就是那种既能扩展我们的知识(综合),又不是从经验里来的(先天),还具有必然性和普遍性的判断。康德认为找到这种判断如何可能的秘密,就等于找到了所有科学知识的合法性基础。但光说不练假把式,你总得先证明这种听起来像外星科技一样的判断,在我们的现实知识里是真的存在的吧。所以在咱们现在要聊的导言第五节,康德就扮演了一个“科学搜查官“的角色,他要亲自闯进两座被认为是人类理性最坚固的堡垒,数学和自然科学,主要是物理学里面去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先天综合判断这个嫌疑犯的踪迹。
首先,康德把矛头对准了数学。在康德的时代,几乎所有的哲学家都认为数学知识是分析判断,为什么?因为数学看起来就是一环扣一环的逻辑推演,比如几何学的证明都是从几个公理出发,根据矛盾律一步步推出来的。所以大家想当然地认为,数学的真理不过就是对已有概念的分析,是先天分析判断。但康德石破天惊的提出了一个观点“数学的判断全部都是综合的”,这个观点在当时绝对是颠覆性的。康德自己也说,这一定理似乎至今尚未被人类理性的分析家们注意到,甚至恰好与他们的一切推测相反。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康德举了一个我们小学一年级就学过的例子,7+5=12,他说乍一看你可能会觉得7+5=12是个分析判断,你可能会想12这个概念不就已经包含在7+5的和这个概念里了吗?康德说,不对,你再仔细琢磨琢磨,他说7+5的和这个概念本身只包含了把7和5这两个数结合成一个数的意思。你光是在脑子里琢磨7+5这个短语,你把它翻来覆去的想,你能直接从这里面分析出12这个结果来吗?康德认为你分析不出来,他说12这个概念绝不是你单单思考七与五的结合就能得到的,你必须超出这两个概念之外,去借助一个东西的帮助,这个东西是什么?康德说是“直观”,什么是直观?这个词在康德哲学里极其重要,我们后面会反复遇到,在这里你可以暂时把它简单理解为一种直接呈现的能力。
比如你伸出你的5个手指头,或者在纸上画5个点,康德描述了我们做加法的实际心理过程,他说我们是现在脑子里想着7这个数,然后借助直观比如想象的5个手指头,把代表5的那些单位1个、1个的加到7上面去,8、9、10、11、12,最后你看到了12这个结果的产生。你看,这个过程不是一个纯粹的逻辑分析,而是一个构造的过程,需要直观来辅助的综合过程。你把5这个概念通过直观的帮助添加到了7这个概念上,从而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知识,那就是12。所以7+5=12,它是一个综合判断。同时它又是先天的,因为它具有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你不需要去经验世界里找7个苹果和5个苹果来验证它,因此康德得出结论“算术命题都是先天综合判断”。他还补充说,你用的数字越大,这个道理就越明显。比如让你算13,567加上28,904等于多少?你光靠分析这两个数字的概念,鬼才知道结果是什么,你必须通过列竖式计算,一步步的借助直观,你在纸上写的那些数字符号就是一种直观形式去构造才能得出和。
说完算术,康德又转向了几何学,他举的例子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也是一个经典的几何学公理。康德说这也是一个综合判断,为什么?因为“直”这个概念本身只包含性质(比如不弯曲),而不包含大小或数量(比如长短)的概念。“最短”这个谓词是给直线这个主词添加的一个全新的信息,是你无法从直线这个概念本身分析出来的。那综合是怎么可能的呢?康德说同样要借助于直观,你必须在你的空间直观中去想象,或者画出两点之间的各种线:曲线、折线,然后通过比较你才能直观的看到,只有那条直线是最短的,所以几何学的基本原理,也都是先天综合判断。
康德的观点在当时是振聋发聩的,他等于是在说数学这座看似纯粹由逻辑搭建起来的理性大厦,它的地基其实是由一种非逻辑的叫做“直观”的东西来奠定的,理性必须和直观相结合,才能产生出数学知识。这个想法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它打破了我们对数学的一种迷信,就是以为学数,学的就是纯粹的冷冰冰的逻辑推理,康德提醒我们,数学里有非常生动具体构造性的一面。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数学家会说“伟大的数学发现往往不是靠按部就班地推导,而是靠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或洞察力”。这种直觉可能就是康德所说的纯粹直观在起作用。
搜查完数学,康德又来到了第二个现场,自然科学也就是物理学。康德说,物理学里同样包含着作为原则的先天综合判断。他举了两个例子,第一个是在“物质世界的一切变化中,物质的量保持不变”,这就是我们后来熟知的质量守恒定律。康德说这个定律是综合的,因为你分析物质这个概念,你只能分析出它占据空间,它存在这些意思,你分析不出它的量永远不变这个意思,“持久不变”这个属性,是后加给物质的,同时它又是先天的,因为物理学家们是把它当成一个具有必然性和普遍性的公理来使用的,而不是一个可以被经验随时推翻的总结。
第二个例子是“在运动的一切传递中,作用和反作用必然永远相等”,这就是牛顿第三定律。同样的道理,这个定律也是综合的也是先天的,所以康德的结论是不光是数学,连被我们视为经验科学典范的物理学,它的最底层也铺着一层先天综合判断的基石。物理学家们之所以能用数学公式去精确的描述和预测自然现象,就是因为自然科学和数学共享的同样一种先天综合的知识结构。
最后康德还不忘提一下他最关心的形而上学,他说形而上学这门学问,如果它想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它的核心任务就更应该是去构建先天综合判断了,因为形而上学的野心就是要去扩展我们关于世界整体的知识,比如世界必然有一个最初的开端,这种判断显然是想在“世界”这个概念上添加一个全新的,而且是超验的位词。
好了,朋友们,搜查到这里,康德已经人赃并获了,他成功的在数学、物理、学和形而上学这三个领域,都找到了先天综合判断这个嫌疑犯的踪迹,这就证明了先天综合判断不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地构成了我们最高级知识的骨架。这个发现我觉得对我们理解现代社会的一些现象也很有帮助。
比如我们这个时代特别崇拜数据和算法。很多人觉得只要我们有了足够多的大数据,我们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种想法其实就是一种朴素的经验主义,它相信知识完全来自于后天综合判断的积累,但康德会提醒我们别忘了,再多的数据也只是一堆杂乱的经验材料,你要从这些数据里挖掘出有价值的知识,你必须得有模型,有理论框架。而这些模型和框架,它们的底层往往就是一些类似于先天综合判断的公理或假设。
比如现在经济学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数学模型,这些模型就是经济学家们试图用先天的理性结构去整理和解释混乱的经济经验。当然经济学和物理学不一样,它的先天假设,比如“理性人假设”经常受到挑战,但这恰恰说明一门科学想要成熟,就必须不断的反思和审视自己的先天地基。就像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它就建立在一个核心的先天综合判断之上,那就是“总需求决定总产出”。凯恩斯认为消费投资、政府开支这些需求侧的因素,可以综合的决定整个经济的运行水平。这个判断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因为它打破了古典经济学供给会自动创造需求的“萨伊定律”。凯恩斯主义的整个理论大厦都是从这个先天的洞见出发构造出来的。当然我们从奥派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凯恩斯的先天地基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他忽略了资本结构的复杂性和价格信号的核心作用,把经济体看成了一个可以被政府随意操控的简单机器。但这个争论本身恰恰说明了识别并批判一门科学底层的先天综合判断是多么的重要。
好了,朋友们,到此为止,康德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他已经把问题磨得非常锋利了,他向我们证明了先天综合判断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我们最重要的知识的来源。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个终极的问题终于可以被正式的清晰的提出来了,这个问题是什么?它将如何引出康德整个庞大的哲学体系?我们下一节就来面对纯粹理性的总课题。
现在咱们开始解读导言的第六节,咱们跟着康德一路走来,就像在看一部悬疑大片,从发现“先天知识”这条线索开始,到拿到必然性和普遍性这两个侦查工具,再到深入数学和物理学这两个犯罪现场,成功锁定了“先天综合判断”这个核心嫌疑人。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已收集完毕,康德侦探终于可以站在黑板前,面对所有的听众,写下那个统领全局的最核心的也是最终极的问题了。这个问题的提出标志着《纯粹理性批判》这本书的导言部分达到了高潮。康德说,如果我们能把之前所有的考察都浓缩到一个唯一的课题攻势之下,那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收获了,因为这能让我们的任务变得无比清晰。这个纯粹理性的真正课题到底是什么呢?康德用一句非常简洁的话把它表达了出来“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朋友们,就是这句话!请你们在心里默念三遍,这句话就是打开整个康德哲学帝国的总钥匙,后面洋洋洒洒几十万字的内容全都是在为回答这个问题而展开的。这句话到底在问什么?我用一个更通俗的方式来翻译一下,它其实是在问“我们人类到底凭什么能够在不依赖任何经验的情况下,就能获得关于这个世界的具有普遍必然性的,而且还能扩展我们知识的真理”?
我们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到底是从哪来的?它的合法性依据又是什么?康德认为整个形而上学的成败就取决于这个问题的解决,如果这个问题能被解决,那形而上学就能摆脱几千年来自说自话、互相矛盾的窘境,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如果这个问题被证明是无解的,那就等于宣判了所有传统形而上学的死刑,我们人类就必须承认,我们永远无法认识到经验之外的任何东西。康德在这里特别提到了一个人,就是我们之前反复提到的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大卫.休谟,康德非常坦诚的说,休谟是在一切哲学家中最接近于这个课题的人。
我们知道休谟对因果关系提出了毁灭性的怀疑,他认为太阳明天会照常升起,这只是我们基于过去经验的一种信念,而不是一个必然的真理。休谟实际上已经触碰到了先天综合判断的问题,他考察了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有其原因这个命题,并且得出了一个非常悲观的结论,这种先天的必然的连接是完全不可能的。在我们看来所谓的因果必然性不过是一种心理习惯造成的幻觉,休谟的结论就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整个欧洲理性主义的传统给炸得粉碎。康德自己也承认,正是休谟的这个思想,才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惊醒。但是康德认为休谟虽然把问题捅出来了,但他看的还不够远不够深,休谟只停留在了因果律这一个例子上,他没有把这个问题普遍化,他没有意识到,如果他的怀疑是对的,那么被摧毁的将不仅仅是形而上学。
康德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按照休谟的逻辑,那么甚至连纯粹数学也不会有了。因为我们上一节刚刚论证过数学命题,比如7+5=12,也都是先天综合判断,如果所有的先天综合都是不可能的,整个数学大厦也就跟着一起崩塌了,这就很要命了。形而上学崩了,大家可能觉得无所谓,反正那玩意本来就挺悬的,但要是连数学这个人类理性的骄傲,所有精密科学的基础都崩了,人类的知识体系就彻底完蛋了,我们就会陷入一种彻底的怀疑主义,什么都不可信,什么都不可知。所以康德认为休谟的药下的太猛了,属于是头痛砍头,脚痛砍脚。他虽然勇敢地指出了先天综合判断这个病灶,但他开出的药方彻底否定其可能性,却会把病人直接弄死。
康德要做的则是一个更精细的外科手术,他既要承认休谟的诊断,承认先天综合判断的合法性确实需要被证明,但同时他又不能接受休谟的毁灭性结论,他要找到一条出路,一条既能保住数学和物理学的确定性,又能为未来的形而上学划定一个合理边界的道路。于是围绕着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这个总课题康德又进一步把它分解成了几个子问题。
第一个问题,纯粹数学是如何可能的?既然数学是由先天综合判断构成的,而且数学这门科学是现实存在的,并且非常成功。那么我们就要反过来问它是怎么做到的,它的合法性基础是什么?第二个问题,纯粹自然科学是如何可能的。同样的道理,既然物理学里也包含着作为其基础的先天综合判断,比如因果律、实体守恒,而且物理学也是一门现实存在的非常成功的科学。那么我们也要问它是怎么做到的?你们看康德的思路非常清晰,他先从两个既成事实的科学入手,因为数学和物理学的成功是无可否认的,所以问它们是否可能是没意义的,我们应该问它们是如何可能的?
这就像你看到一个魔术师把人变没了,你不用怀疑这个事发生了,你要研究的是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法?康德就是要去揭秘数学和物理学这两个大魔术背后的秘密,解决了这两个问题之后,康德才回过头来面对那个让他最头疼的形而上学。对于形而上学情况就复杂了。因为它不像数学和物理学那样,有一个公认的不断进步的知识体系。形而上学的历史,就是一部吵架的历史,一个不断推倒重来的历史。所以对于形而上学,我们甚至都不能确定它作为一门科学是不是可能的,但是康德又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虽然形而上学作为科学一直不成功,但它作为人类的一种自然倾向却是永远存在的。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人类的理性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忍不住要去思考那些终极问题的冲动。我们前面说过,上帝、自由,灵魂不朽。这些问题不管你是什么时代的人,受过什么教育,你都或多或少会去琢磨,这种思考就是一种自然的形而上学。它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是理性的一种本能需求。于是这就引出了第三个问题,形而上学作为自然的倾向是如何可能的?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为什么我们人类的理性会天生就有一种要超越经验边界的冲动,这种冲动是从我们理性的什么构造中产生出来的。但是光有倾向还不行。这种倾向几千年来总是让我们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所以我们不能满足于此,我们必须对理性的这种能力做出一个最终的裁决,这就引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终极的问题。
第四个问题,形而上学作为科学是如何可能的?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吸取了数学和物理学成功的经验之后,为形而上学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让它最终也能成为一门有确定性的能积累知识的科学。如果可能它的边界和方法应该是什么?你们看康德通过这四个问题,就把它整个纯粹理性批判的任务清单给列出来了,这本书的主体部分就是要依次回答这四个问题。
这个提问方式我觉得充满了智慧,它不是一种独断的,也不是一种怀疑的态度,而是一种批判的态度。他既不盲目相信理性无所不能,也不彻底否定理性的能力,而是要通过一次彻底的自我审查来搞清楚理性的家底。这让我想起了我们普通人的人生规划: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如果他是个独断论者,他可能会觉得我天下无敌,只要我努力三年就能当上CEO,这种想法往往会被现实碰得头破血流;如果他是个怀疑论者,他可能会觉得这个社会太内卷了,我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不如直接躺平。这种想法又会让他错失很多机会。而一个批判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呢?是先对自己做一个全面的盘点,我的优势是什么?我的缺点是什么?我手里的资源有哪些?我的知识和技能的适用范围在哪里?搞清楚这些之后,在为自己设定一个既有挑战性又切实可行的目标。康德就是想为我们整个人类的理性做一次这样的人生规划。他相信一旦完成了这次批判的工作,我们就能一劳永逸地结束哲学领域几千年来的混战,理性的力量将被用在他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地方,构建科学知识。而对于那些他无能为力的问题,我们也要学会保持谦卑和敬畏。那么康德打算如何搭建它宏伟的批判体系呢?他为这门即将诞生的名为“纯粹理性批判”的特殊科学,设计了一个怎样的内部结构和蓝图,这就是我们下一节,也就是导言的最后一节要探讨的内容。
现在咱们开始解读导言的第七节,这是咱们解读纯粹理性批判导言的最后一节了。在前面的六节里,我们跟着康德把问题的来龙去脉基本都搞清楚了,我们知道了康德的核心任务,就是要回答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这个问题,并以此为基础来考察数学、物理学和形而上学的可能性。现在在最后一节,康德就像一个总建筑师,在工程开工之前,要向我们展示一下它整个工程的设计图纸和施工方案,他要告诉我们,他即将要写的这本书,这门叫做“纯粹理性批判”的特殊科学,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结构是什么样的?
首先,康德再次强调了这门科学的名字“纯粹理性批判”。我们再来琢磨一下这个名字的深意:“理性”指的是我们那种追求普遍性、必然性,知识的能力;“纯粹理性”特指不掺杂任何经验内容的,只包含先天原则的理性。“批判”我们上次说了,不是批评,而是审视考察划定界限。所以纯粹理性批判这门科学,它的研究对象不是外部世界的大自然,也不是人类社会,而是纯粹理性,这个能力本身它是一次理性的自我审判。康德说这门科学的用处从思辨的角度来说主要是否定性的。这话怎么理解?意思就是说,这本书的主要目的不是要去扩展我们的知识,不是要交给你一堆关于上帝、灵魂的新理论。恰恰相反,他的主要目的是澄清我们的理性,并且使它避免犯错误。康德觉得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是一个极大的收获了。这个想法我觉得特别有现实意义。
我们这个时代知识和信息都太泛滥了,我们每天被各种干货认知升级的课程包围,总觉得自己懂得太少,需要不断的去扩展自己的知识边界,但我们很少会停下来去做一项澄清和避免错误的工作。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脑子里装的很多所谓的知识,其实是充满偏见、自相矛盾的垃圾,我们用来思考的理性工具本身可能就已经生锈变形了。在这种情况下,你学的越多,可能错的越离谱。所以康德的批判哲学就像是给我们的大脑做了一次底层杀毒和系统重装,他先把那些非法的僭越的知识claims(主张或价值判断)给清理出去,为真正可靠的知识腾出空间,这是一种少即是多的智慧。
接下来康德引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先验的”。朋友们,这个词“先验的”和我们之前说的“先天的”长得有点像,但意思完全不同,千万不能搞混。这是康德哲学里最核心的术语之一。先天的知识是指那些独立于经验的知识,比如7+5=12,而先验的知识,康德说他研究的与其说是关注于对象,不如说是一般的关注于我们有关对象的,就其应当为先天可能的而言的认识方式。这话有点绕。我给你翻译一下:先天的知识是关于对象的知识,虽然是先天的;而先验的研究是一种二阶的研究,它不直接研究对象,他研究的是我们认识对象的能力和方式,他要问的是我们凭什么能够拥有那些先天的知识?我们的认识结构是怎样的,才使得那些先天综合判断成为可能?
打个比方,三角形内角和等于180度,这是一个先天的数学知识。而去研究我们为什么能够认识到三角形内角和等于180度,我们的空间直观和知性范畴是如何配合起来才让我们构造出定理的?这种研究就是先验的研究。所以先验哲学,就是一门专门研究我们先天认识能力的科学。而《纯粹理性批判》这本书,就是这门先验哲学的入门和基础,它不是先验哲学的全部,因为它只做批判和划界的工作,还不去系统的构建整个知识体系,康德说这门科学的范围并不会大到吓人,因为他的研究对象不是无穷无尽的外部事物,而只是我们人类的知性本身,我们自己的家底,只要我们肯下功夫去盘点,总是能盘点清楚的。然后康德规划了这门纯粹理性批判的内部结构,他说这本书将分为两个大的部分,第一部分叫“粹理性的要素论”,第二部分叫“纯粹理性的方法论”。
要素论,顾名思义就是要去分析构成我们先天认识能力的各种基本要素,就像化学家分析水,发现它是由氢和氧两种元素构成的一样,康德也要把我们的认识能力分解成最基本的组成部分。康德在这里做了一个初步的也是极其重要的划分。他说人类知识有两大主干,这就是“感性和知性”。感性是我们被给予对象的能力,它是一种被动的接受性的能力。我们通过感官接收来自外部世界的刺激;知性是我们思维对象的能力,它是一种主动的整理性的能力,它把感性提供的杂乱材料加工成有条理的概念和判断。康德强调,感性提供直观,知性提供概念,他的一个著名论断就是“没有感性,任何对象都不会给予我们;没有知性,任何对象都不会被我们思维”,“没有内容的思想是空的,没有概念的直观是盲的”。所以要素论就是要分别考察感性和知性这两个知识主干,于是要素论又被进一步划分为:
一)先验感性论,研究我们感性能力中的先天形式,康德将揭示时间和空间就是我们感性的两种纯粹直观形式,它们不是客观世界的属性,而是我们感知世界时自带的滤镜。
二)先验逻辑论,研究我们知性能力中的先天形式。这部分又会分为“先验分析论”(研究知性在经验范围内的合法运用,将提出著名的12范畴表和先验辩证论)和“先验辩证论”(批判知性超越经验范围的非法运用,也就是批判传统的形而上学)。这就是纯粹理性批判最核心最主体部分的内容。而书的第二大部分“纯粹理性的方法论”则是在完成了对所有要素的批判之后,来讨论如何建立一个纯粹理性的建筑术。也就是说,我们应该如何正确地使用我们的理性能力,来构建一个可靠的知识体系,这部分内容相对简短,是结论性的。
朋友们,你们看康德的施工图是不是非常清晰,非常有条理。它就像一个伟大的建筑师,在动工之前把地基怎么打,承重墙怎么砌,功能区怎么划分都规划的明明白白,这个结构本身就体现了一种深刻的哲学思想:在构建任何宏大的理论之前,都必须先对自己所使用的工具和材料进行一次彻底的批判性的审查。这种精神我觉得对我们今天浮躁的时代,尤其是一种解毒剂,我们太急于求成了,太想要一个终极答案了。很多人去读哲学,也是抱着一种学到一个秘籍,就能解决人生所有问题的心态。但康德告诉我们没有这样的秘籍!真正的哲学思考,不是给你一堆现成的答案,而是教你如何去批判性的提问,如何去审视你自己思想的边界。这个过程可能很痛苦,因为它会打破你的很多幻想和独断的自信,但只有经历了这次大扫除,你的思想才能获得真正的健康和自由。
好了,到这里,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整个导言部分,我们就解读完了。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总结。在这七节内容里,康德完成了一项重要的清场工作,他首先区分了先天和后天知识,告诉我们知识有两个来源,然后他提供了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这两个标准来识别先天知识,接着他指出了传统形而上学的独断论错误,也就是理性在没有经过自我审查的情况下,就试图去认识超验的对象,就像鸽子在真空中飞翔。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通过区分分析判断和综合判断,最终把哲学的核心问题精炼为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他向我们证明了这种判断真实的存在于数学和物理学之中。最后他为我们描绘了纯粹理性批判这门科学的宏伟蓝图和内部结构,他将通过先验的方法对我们的感性和知性能力进行一次彻底的审查。《导言》部分就像一部大戏的序幕,他把所有的悬念冲突和主要人物感性知性都推到了台前,现在舞台已经搭好,灯光已经亮起,一场关于人类理性命运的伟大审判即将正式拉开帷幕。接下来我们将正式进入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一部分“纯粹理性的要素论”。我们将首先跟随康德进入先验感性论的世界,去探索时间和空间。这两个我们最熟悉也最神秘的概念,看看康德是如何揭示他们作为我们感性纯直观形式的秘密的,这将是一场颠覆我们常识的奇妙旅程。
朋友们,咱们刚才把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导言部分聊完了,那就像是一部大片的超长预告,把所有的悬念都给你抛出来了。现在正片终于要开始了。咱们现在就要正式进入这本书最核心的部分,也就是先验要素论的第一部分,叫做“先验感性论”,顾名思义就是要来聊聊我们的感性能力,咱们就从这部分的第一段,看看康德是怎么给我们的感官做体检的。刚才咱们在导言里知道了康德的总任务是要搞清楚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也就是要弄明白我们的大脑到底是怎么在不依靠经验的情况下,就能得出关于世界的新知识的。为了破解这个谜案,康德决定先把我们人类的认识能力、作案工具给拆开来研究一下,他认为我们的认识能力就像一个工厂,它有两条主要的生产线:
第一条生产线叫“感性”,它的功能就是接收原材料。你想,我们怎么知道外面有个世界?是你眼睛看到了,耳朵听到了,手摸到了,这些来自外部世界的刺激,像潮水一样涌向我们的感官,就把这些刺激转化成我们脑子里的表象,被动的被刺激,然后获得表象的能力,康德就管它叫“感性”,他干的活给我们提供最原始最直接的材料。康德给这种直接的呈现起了个名字叫“直观”,所以感性是给我们提供直观的部门。
第二条生产线叫“知性”,它的功能是加工原材料,光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感性材料还不行,那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马赛克,你得有个软件去处理它,去识别红色的,圆圆的甜甜的东西是个苹果,这个用概念去思考,去整理、去归类直观材料的能力,就叫知性。康德在这里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名言,他说“没有内容的思想是空的,没有概念的直观是盲的”。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知性这条生产线如果没有感性给他提供原材料,他就是个空转的机器,啥也生产不出来,只能在自己的概念里绕圈圈,这就是空的思想。反过来,感性这条生产线直观呈现了一堆原材料,若没有知性去加工整理成概念,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一团混沌,你分不清哪个是桌子,哪个是杯子,这就是“盲的直观”,所以知识的产生必须是上述两条生产线通力合作的结果。
好了,现在咱们要聊的先验感性论,就是要专门研究第一条生产线——感性,康德要像个最牛的工程师一样,把我们感性这个接收器给拆开,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构造。悬念来了。康德说,我们通过感性接收到的任何一个东西,比如你现在看到的手机屏幕,它都包含两个部分:一个叫质料,一个叫形式。什么是质料?就是那些感觉本身,比如屏幕发出的光,你摸上去冰凉的触感,这些都是从外部对象刺激我们感官后产生的感觉。康德说,质料是后天被给予的。也就是说,你不去看手机,你就不会有关于手机屏幕的感觉。那什么是形式呢?这个就厉害了。康德说,形式是使得现象的杂多能在某种关系中得到整理的东西。这话太绕了。我给你打个比方,你现在在看一个视频,视频里有一只猫和一只狗,你看到了猫的白色皮毛,狗的棕色眼睛,听到了猫的叫声,这些都是感觉,是质料。但是你为什么会看到这只猫在狗的左边,它们俩同时出现在屏幕上,并且占据着空间里不同的位置?在左边、同时、位置,这些表示关系和秩序的框架,它本身是一种感觉吗?你能闻到左边的味道吗?你能尝到同时的滋味吗?不能!康德说,这个用来整理我们所有感觉的框架,或者说模具,它本身不可能是感觉,那么这个框架是从哪来的呢?既然它不是感觉,它就不可能是从经验里来的。康德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形式必然是我们内心先天就准备好的。它就像我们感性能力、接收器的出厂设置。这就好比你买了个做蛋糕的模具,你可以往里面倒各种各样的质料,比如巧克力味的蛋糕糊,草莓味的蛋糕糊,做出来的蛋糕味道不一样,颜色不一样。但是不管你用什么料,只要你用这个模具做出来的蛋糕形状一定是一样的,比如都是新型的,这个新型的形式是模具本身决定的,而不是蛋糕糊决定的。康德认为我们的感性就自带了这样一个模具,外部世界把各种各样的感觉资料倒进来,经过我们感性这个先天模具的塑造,最终才形成了我们所看到的那个有秩序、有结构的现象世界。这个观点直接就跟英国的经验主义哲学家约翰洛克干上了。洛克觉得,我们刚出生的时候心灵就像一块白板,啥也没有,所有的知识都是经验这支笔在上面慢慢画出来的。但康德现在说不对,这块板子在出厂的时候就已经刻好了看不见的网格,经验这支笔,只能在这些网格里作画,我们不是被动的复印世界,我们是在主动的塑造我们所感知的世界。康德管这种不掺杂任何感觉内容的纯粹的感性形式叫做“纯直观”。而先验感性论这门科学,就是要研究我们感性能力里所有这些先天的原则,也就是要把我们大脑里自带的模具给找出来,看看到底长什么样。
怎么找呢?康德说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你现在想象一个物体,比如你桌上的一个杯子,首先我们把杯子的知性思考的东西都去掉,杯子这个概念,它 是一个实体,它可以被打碎,这些都忘掉;然后我们再把感觉的东西去掉,比如它白色的颜色,摸上去光滑的硬度,这些都忘掉。现在你把所有从经验里来的东西都去掉了,还剩下什么?康德说,还剩下两样东西,你无论如何也去不掉,它有广延(也就是占据的空间)和形状。这个广延和形状就是不依赖于任何具体感觉的纯直观,是我们感性的纯粹形式。所以,康德的侦探工作现在已经有了重大突破,他宣布他已经找到了我们感性能力里作为先天知识原则的两个纯粹形式,这两个东西就是我们感知一切外部事物都必须依赖的底层框架。他们是什么?康德在这里卖了个关子,他说我们现在就要对他们加以考虑。这个想法可以说是哲学史上的哥白尼革命,在康德之前人们都以为是我们围绕着世界转,我们的认识要去符合外部的对象。但康德反过来说是世界围绕着我们转,是外部的对象必须要符合我们认识能力的先天形式才能被我们所认识。这就像是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带着一副看不见的VR眼镜,这副眼镜有两个镜片,一个叫空间,一个叫时间,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通过这两个镜片过滤和塑造过的,我们永远无法摘下这副眼镜,去看看裸眼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所能研究的只是这副眼镜本身的构造和功能。这个思想我觉得对我们这些在底层挣扎的普通人来说,既有点残酷又有点解放:残酷的是他告诉我们你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让你痛苦、让你内卷的世界可能并不是他的真实面目——物自体,你永远也无法触及终极的真实。但解放的是,它也告诉你,你不是一个完全被动的接受者,你对世界的感知,有你自己主动参与建构的成分,你改变不了世界本身,但你或许可以尝试去理解和调整你自己的那副VR眼镜。
从我个人偏爱的古典自由主义立场来看,康德的思想也为“个体主观价值论”提供了一个深刻的哲学基础。奥派经济学家,比如卡尔.门格尔,他们认为商品的价值不是客观的存在于商品之中,而是来自于行动的个人对他的主观评价。为什么同一样东西?对你来说是宝贝,对我来说可能就是垃圾?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通过自己的感性和知性框架去建构这个东西对我们的意义和价值的,不存在一个客观的、正确的价值标准,可以强加给所有人。这恰恰是对那些试图搞计划经济,由一个中央机构来规定所有商品真正价值的理论的致命一击。计划经济的失败根源就在于它 妄想可以绕过千千万万个体的主观认知框架,去直接把握所谓的客观经济规律。好了,朋友们,今天我们把先验感性论的开场白给聊完了。
我们知道了,康德要把我们的感性能力拆解成质料和形式,而他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详细的研究先天的形式,我们每个人都戴着的VR眼镜的两个镜片,那么第一个镜片:空间到底是什么?它是真实存在于外部宇宙中的一个大容器吗?还是仅仅是我们心灵的一种构造。康德将如何用他那手术刀般精准的逻辑来解剖空间这个概念呢?
咱们聊到康德认为我们感知世界,就像戴着一副天生的VR眼镜,这副眼镜的镜片就是我们感性的纯粹形式。现在咱们就要来仔细研究这副眼镜的第一个镜片,也就是先验感性论的第一节:空间。朋友们你有没有想过空间到底是个啥玩意儿?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傻,空间不就是空间,就是我们待着的这个地方,上下左右前后一个三维的空荡荡的,装着万事万物的大盒子,这还需要讨论吗?在康德之前关于“空间”是什么?主要有两种看法,代表人物是牛顿和莱布尼茨。这两位大神在科学和哲学上都吵了一辈子。牛顿觉得空间是绝对的,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无限大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容器。就算宇宙里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这个大容器本身还依然存在。上帝创造世界,就像在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空舞台上开始摆放各种道具。而莱布尼茨觉得牛顿这个想法太扯了,他说哪有什么独立存在的容器,空间不过是物体与物体之间的关系而已。比如杯子在桌子的上方,手机在杯子的左边,空间就是所有这些上方左边之类的位置关系的总和,如果没有物体也就无所谓关系,那空间也就消失了。你看一个认为空间是绝对的实体,一个认为空间是相对的关系,这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就在这个时候康德出场了,他像一个高明的法官对两边说,你们都别吵了,你们俩都搞错了,空间既不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大容器,也不是物体之间的客观关系,那空间是什么呢?康德给出了一个颠覆三观的答案:‘’空间无非只是我们外感官的一切现象的形式,是我们主观的感性条件”。翻译成人话就是,空间不是外面世界的东西,而是我们内心的一种构造,是我们用来整理外部感觉的操作系统界面,它就是我们那副VR眼镜的镜片本身。这个结论太震撼了。为了让我们相信这个看似荒谬的结论,康德拿出了他严密的逻辑推理,他要从两个方面来阐明“空间”这个概念:第一个叫“形而上学的阐明”,第二个叫“先验的阐明”。咱们先看形而上学的阐明,康德在这里提出了四点论证,来证明空间是一种先天的直观:
第一点,空间不是从经验里来的。你可能会反驳说,怎么不是呢?我从小到大看到各种东西在这里,这个在那里,慢慢的我就从这些经验里抽象出了空间这个概念。康德说你把顺序搞反了,你想想,你要想把你的感觉安放在我之外的某个地方,比如你感觉到烫,然后你把烫的感觉归因于你面前的这杯热水,这个“之外”、“面前”的概念是不是得先有?你必须已经有了一个空间的框架,才能把各种感觉往这个框架里填。所以空间表象是外部经验之所以可能的基础,而不是从外部经验里借来的。这就像你得先有个仓库,才能往里面放东西,你不可能从一堆货物里抽象出一个仓库来。
第二点,空间是一个必然的先天表象。康德说,你完全可以想象空间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但是你永远不能想象没有空间这件事,你试着想一下不存在空间是个什么状态,你根本想不出来,你的大脑会死机。所以空间是我们形成一切外部现象的可能性条件,它必然的先天地存在于我们心中,你可以清空你电脑的桌面,但你不能删除桌面这个系统本身。
第三点,空间是一个纯直观,而不是一个普遍概念。这个有点绕。什么叫普遍概念?比如“人”这个概念,它是普遍的可以应用在张三、李四、王五无数个具体的人身上,这些具体的人是“人”这个概念的部分,但“空间”康德说,我们只能表象一个唯一的空间。当我们说到很多个空间,比如你家的空间,我家的空间,外太空的空间,我们理解的其实都是这同一个,独一无二的大空间的一部分,这些部分不是像砖块一样可以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空间,恰恰相反,他们是在唯一的无所不包的空间里,通过限制才被设想出来的。所以空间本身是一个整体,它不是一个可以应用在很多个体上的概念,而是一个单一的无限的直观整体。
第四点,空间被表象为一个无限的被给予的量。“人“”这个概念,它包含了无数个可能的人,但这个概念本身不是无限的。而空间表象它本身就是无限的,它的所有部分都是同时存在于无限的整体之中的。这种特性也证明了它不是一个我们通过思考总结出来的概念,而是一个直接被给予我们的直观。
好了,通过这四点形而上学的论证,康德基本上把牛顿和莱布尼茨的观点都给否了。空间,不是经验的,是先天的;不是概念,是直观。但是光这么说还不够,康德还要拿出他的杀手锏,就是先验的阐明,什么叫先验的阐明?就是说我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只有我这个关于空间的理论,才能说明某一种重要的先天综合知识的可能性。而这个知识就是几何学。朋友们,我们都知道几何学是一门非常牛的学问,它的所有定理,比如三角形两边之和大于第三边,都是先天综合判断,说它们是综合的,因为大于第三边这个知识无法从三角形和两边之和的概念里分析出来,你需要借助直观去构造;说他们又是先天的,因为他们具有无可置疑的必然性和普遍性。
现在终极问题来了,几何学这门牛掰的科学到底是怎么可能的?如果空间是牛顿说的那样,是一个客观的大容器,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怎么可能光凭脑子就能发现客观容器的必然规律呢?你又没出去把它整个量一遍,如果空间是莱布尼茨说的那样,是物体间的关系,几何学就更不可能了。因为经验里的物体关系永远是偶然的,不精确的,你根本得不出任何必然的定理。康德说唯一的解释就是几何学之所以可能,就是因为它研究的根本不是外部世界的空间,而是我们内心纯粹直观的空间形式。
几何学的定理之所以具有必然性,是因为它们就是我们自己心灵操作系统的底层代码。我们之所以坚信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是因为我们的空间直观这个程序就是这么设定的,所以只有把空间看作是我们主观的感性形式,才能解释几何学这门先天综合知识的可能性。这就是康德的先验的阐明也是他对自己理论最有力的辩护,这个结论真的是细思极恐,它意味着我们引以为傲的描述了宇宙结构的欧几里得几何学,其实只是在描述我们人类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这就引出了康德关于空间的两个最终结论:
一)空间具有经验性的时代性,这话意思是说在经验的层面上,在现象世界里空间是绝对真实的,客观有效的。对于所有可能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物体,他们都必然要遵循空间的规律。你送外卖就必须考虑两点之间的距离,你盖房子就必须遵守几何学的原理。在这个层面上,我们都是现实主义者。
二)空间具有先验的观念性。这话意思是说,一旦我们超越经验去思考物自体,也就是事物本身到底是什么样的时候,空间就什么也不是了,它不是物自体的属性,如果我们脱离了我们人类这种特殊的主观感知条件,那么空间这个概念就毫无意义。
所以康德说“我们只能从人的立场谈论空间”,这就好比一个天生的色盲,他可以说颜色具有经验性的时代性,因为在他和其他色盲的经验世界里,颜色的规律是统一的客观的,但它不能说颜色具有鲜艳的时代性,因为一旦脱离了他们这种特殊的视觉构造,去谈论物自体本身有没有颜色,这个问题就毫无意义了。这个思想,我觉得对后来的哲学和科学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比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打破了牛顿的绝对时空观。在广义相对论里,空间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容器,而是可以被质量所弯曲的动态的东西。虽然爱因斯坦的时空和康德的空间不是一个概念,但康德这种把空间主观化、条件化的思想,无疑为后来科学家们敢于挑战经典时空观,打开了思想的大门。当然也有很多人会觉得康德这个理论太扯了,比如尼采这个狂人,他可能会觉得康德这种区分现象和物自体的做法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尼采会说“哪有什么彼岸的、真实的物自体世界?只有一个强力意志不断生成变化的、残酷而又美丽的世界。康德这个物自体不过是柏拉图理念世界的幽灵,是基督教天堂的变种,是弱者为了逃避这个真实的感官世界而给自己虚构出来的一个后台”。但是,朋友们,不管你同不同意康德,你都不能否认他的这个思想的深刻性,他逼着我们去反思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我们每天为之奔波、为之焦虑、为之痛苦的这个现实,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客观的?又在多大程度上是我们自己建构出来的?那个让你觉得无法呼吸的生存空间,那个让你觉得无比内卷的竞争空间,它们真的像物理空间一样是铁板一块、无法改变的吗?还是说,它们也只是我们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我们每个人共同建构出来的一种现象?如果我们能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是不是就能获得一种新的、哪怕只是精神上的自由呢?好了,关于空间这个镜片我们就聊到这里,康德已经论证了它是我们外感官的形式。但是,我们 不仅有外部世界,我们还有一个丰富的内心世界啊,我们的思想、情感、记忆、欲望,它们在哪个空间里活动呢?它们显然不占有物理空间,那么,我们那副VR眼镜的另一个镜片,那个用来整理我们所有内心活动的形式又是什么呢?它比空间更基本、更无所不包,它就是——时间。康德对时间的分析比对空间的分析还要激进,还要颠覆我们的常识,我们跟着康德把空间这个概念给翻了个底朝天,康德的结论是,空间不是客观世界的大容器,而是我们内心感知外部世界的主观形式,是我们VR眼镜的第一个镜片。
现在我们要来研究另一个更神秘、更无所不在的东西,那就是先验感性论的第二节“时间”。朋友们,你有没有觉得时间比空间更贴身?你可以暂时不去想外部空间的事,但你只要一有念头,一有感觉,你就已经活在时间里了。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回忆和期盼,你的思考和决策全都在一条看不见的时间之河里流淌。圣奥古斯丁就曾发出过著名的感叹“时间到底是什么?没人问我,我好像还明白,一旦有人问我,我就彻底糊涂了”。康德就是要来挑战终极难题,他对时间的分析基本上沿用了分析空间时的那套组合拳,也就是先来形而上学阐明,再来先验阐明。咱们先看形而上学阐明,康德同样提出了几点论证,来证明时间也是一种先天的直观:
第一,时间不是从经验里来的,你可能会说我看到太阳东升西落,花开花谢,我就经验到了时间的流逝。康德说,又搞反了,你要想感知到花开了然后又谢了,这种相继发生的事情,或者我和你同时在看这个视频这种同时发生的事情,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必须预先就有一个时间的框架?没有时间这个背景,你就根本无法理解什么叫相继,什么叫同时,所以时间表象是所有经验之所以可能的基础,而不是从经验里总结出来的。
第二,时间是一个必然的表象,跟空间一样,你可以想象时间里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片空寂,但你不能想象没有时间这件事,你一旦开始想,你的思想本身就已经在时间里展开了。所以时间是所有现象,不光是外部现象,也包括内部现象的普遍可能性条件,你无法取消它。
第三,时间有一些无可置疑的先天原理,比如时间只有一维,它不像空间有长宽高;时间只能向前流逝,不同的时间是前后相继的,而不是像不同空间那样可以同时并存。康德说,这些关于时间的公理具有必然性和普遍性,不可能是从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它们是指导我们整理经验的规则。
第四,时间是一个纯直观,而不是普遍概念。跟空间一样,我们所说的不同的时间,比如昨天、今天、明年都只是同一个唯一的无限的时间的一部分,时间本身是一个单一的、整体性的存在,所以它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直观。
第五,时间的无限性也证明了它是直观。我们对时间最原始的表象就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线,任何一段具体的时间,比如一个小时,都只是在这条无线的线上通过限制而截取出来的。
好了,通过这五点论证,康德得出了初步结论,时间和空间一样,是我们内心的一种先天的纯直观。接下来又是杀手锏,先验的阐明。康德说只有我关于时间的理论,才能解释一种重要的先天综合知识的可能性,这个知识是什么?变化和运动的概念。你想想什么叫变化?变化就是同一个东西前后具有相互矛盾的属性。比如一个苹果,它之前是青的,现在是红的,青和红是矛盾的,如果不在时间这个框架里,说一个东西又青又红,那就是逻辑矛盾。但只要引入了时间,把青和红安放在相继的两个时间点上,这个矛盾就解决了。所以,康德说只有在时间这个先天直观的表现之中,变化和运动这些概念才成为可能。而整个运动学也就是研究物体运动规律的科学,里面充满了各种先天综合判断,它的可能性就建立在我们关于时间的先天直观之上。到这里,康德对时间的分析似乎和空间没什么两样,但是接下来康德抛出了一个比空间理论更激进、更核心的结论,他说时间不过是内部感官的形式,即我们自己的直观活动和我们内部状态的形式,空间是外感官的形式,只负责整理外部世界来的东西,而时间是内感官的形式,负责整理我们内心的一切活动,我们的思想、情绪、记忆等等。
但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康德说,我们所有的一切表象,不管他们的对象是外部的还是内部的,最终是不是都得变成我们内心的一种状态?你眼睛看到的外部世界也得先转化成你大脑里的视觉信号,变成你意识里的一个内容,你才能知道它。所以一切外部现象也必须间接地服从于我们内感官的形式条件。结论就是时间是所有一般现象的先天形式条件。朋友们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这意味着时间比空间更根本,空间只管外面的事,而时间里里外外一把抓,它是一切经验最终极最普遍的形式。我们那副VR眼镜、空间镜片只在看外面的时候起作用,而时间这个镜片是你看外面看里面,甚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的时候都永远在起作用的,你就活在这个时间的监狱里。所以康德对时间的最终判决是:一)时间具有经验性的实在性。在现象世界里时间是绝对真实的,万事万物都受其制约。二)时间具有先验的观念性,一旦我们超越经验,去谈论物质体,那么时间就什么也不是了,它只是我们人类或者所有有限的理性存在者感知世界的一种主观条件。
康德甚至还做了一个思想实验:我们之所以觉得时间是客观真实的,是因为我们能清楚的意识到我们自己内心的变化,比如念头的更替,这个变化是真实的,而变化又必须在时间里才可能,所以时间一定是真实的。康德说,我同意这个论证,但你们搞错了真实的层面,时间当然是现实的,但它只是作为我的内直观的现实形式而现实,也就是说它是我体验我自己的方式。如果有一个更高级的存在者(比如上帝),他能不通过我们这种感性的方式来直观我,那么在他的眼中,我身上那些我们称之为变化的东西,将以一种完全没有时间性的方式被呈现出来。这个想法让我想起了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齐美尔在他的著作《货币哲学》里,对现代大城市的生活做过精彩的分析。他说大城市的生活把人变成了一个精确的计算器,我们被钟表、日程表、截止日期这些精确的量化的时间给彻底统治了,时间不再是乡村里那种跟着日出日落,四季更替的有机的节奏,而变成了一种抽象的、冷冰冰的、不断压迫着我们的外部力量。这种钟表时间其实就是康德所说的,作为纯粹形式的一维的无限延伸的同质化的时间线。我们现代人的焦虑、紧张、所谓的精神内耗很大程度上就是被囚禁在这种康德式时间的监狱里无法自拔。而康德的哲学恰恰给了我们一个反思的武器,他告诉我们,这种让你痛苦的时间可能并非天经地义、客观实在的东西,它只是我们认识世界的一种形式。当然康德的理论也遭到了很多哲学家的批评。我们上次提到过的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就认为康德把时间给空间化了。柏格森觉得康德说的时间就像手表上的刻度是一连串的点,是死的,亮的东西。而我们生命体验中真实的时间是一种绵延不断的、创造性的、质的生命冲动。柏格森称之为绵延。这种绵延是无法用康德那种数学化的逻辑化的方式来捕捉的,而看到的同时代人以及后来的很多德国观念论者,比如黑格尔,他们最不爽的就是康德物自体的概念。
黑格尔会觉得康德太怂了,凭什么说物质体是不可知的?理性经过辩证的发展,最终是能够把握绝对精神,也就是宇宙的终极实在的。康德这种给理性划定一个边界,说经验之外的东西你别碰,在黑格尔看来简直就是一种哲学上的自我阉割。但是,朋友们,我个人觉得康德的伟大恰恰就在于他的这种谦卑和审慎,他为人类的理性划定了一个有限但却无比坚固的疆域。在这个疆域里,也就是现象世界里,我们通过感性的时空形式和知性的范畴,可以建立起可靠的、普遍的科学知识,数学和物理学的确定性被他稳稳的保住了。而对于疆域之外的物质体世界,康德说我们之不能及,但我们仍可信。上帝、自由、灵魂不朽,这些东西我们虽然无法通过纯粹思辨理性去认识他们,但我们可以在实践理性的领域,为了道德的缘故去悬涉他们,这就为信仰和道德留下了一个合法的空间。所以通过整个先验感性论的讨论,康德完成了他宏大计划的第一步,他已经把我们认识能力的接收端感性给分析清楚了,我们知道了我们自带时空滤镜,我们所经验到的一切都只是现象,而非物自体。下一步原材料感觉已经通过时空的形式被整理成了有秩序的直观。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认识工厂的第二条生产线“知性”登场了,知性加工车间又有哪些先天的模具,也就是纯粹概念或范畴在等着这些直观材料呢?康德将如何向一个逻辑侦探一样,从我们日常的判断形势中推导出一张完备的范畴表,也就是我们思维的所有基本规则呢?这将是纯粹理性批判中更困难,但也更核心的部分,我们下一期将告别先验感性论,正式进入一个全新的更抽象的领域,先验逻辑论。
朋友们,准备好继续烧脑,咱们刚才把康德哲学里最颠覆三观的部分“先验感性论”给聊完了,我们知道了我们感知世界其实是戴着一副叫时间和空间的VR眼镜,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只是经过这副眼镜处理过的现象,而不是事物的本来面目。现在原材料已经通过时空的形式被接收进来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认识工厂的第二条生产线“知性”登场了,这个知性就是我们的思维、理解、判断能力。所以我们今天就要进入纯粹理性批判中一个全新的、更抽象的领域,也就是先验要素论的第二部分“先验逻辑”。
咱们先从他的导言开始,看看康德是怎么给我们思维车间画一张蓝图的。咱们现在就要踏入一片新的大陆了,这片大陆叫先验逻辑,别被这个名字吓到。咱们一步一步来。首先康德再次强调了一下我们上次聊过的核心观点,我们的知识有两个来源,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缺一不可,一面是感性,负责接收,给我们提供直观,也就是最原始的感性材料;另一面是知性,负责加工,给我们提供概念,也就是用来思考和整理这些材料的工具。康德那句名言我们再复习一遍,思维无内容是空的,直观无概念是盲的,这句话简直就是整个纯粹理性批判的交通规则。他告诉我们知识的产生必须是感性和知性这两条腿一起走路,只有感性,没有知性,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一团乱麻,跟个傻子似的,这是盲;只有知性,没有感性,你脑子里只有一堆空洞的概念,天天在那道可道,非常道,在那里玩概念游戏,这是空。所以康德说我们必须把研究感性规则的科学,先验感性论和研究知性规则的科学逻辑给严格地区分开来。
好了,现在主角登场了,“逻辑”。什么是逻辑?在康德的时代,逻辑学已经是一门非常古老和成熟的学问了,它的创始人是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这门学问研究的就是我们思维的规则,比如三段论: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这就是一个逻辑推理。康德说,传统的这门逻辑学我们可以称之为普遍逻辑。为什么叫“普遍”?因为它研究的是思维最一般的最形式化的规则,他根本不关心你思考的内容是什么,管你是思考原子弹,还是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只要你的思考过程符合逻辑规则,他就认为你是形式上正确的。所以普遍逻辑抽掉了一切知识的内容和对象,只研究思维的形式。这就像什么?就像我们中学学的语法,语法老师教你主谓宾定状补,他才不管你写的句子内容是我爱北京天安门,还是我恨老板要加班,只要你的句子结构符合语法规则就算你过关了,普遍逻辑干的就是这个活。接着康德又对这个普遍逻辑做了一个划分,他说普遍逻辑可以分为纯粹逻辑和应用逻辑,纯粹逻辑就是把所有经验性的心理学的因素都给排除了。比如你今天心情不好,注意力不集中,导致逻辑混乱,这些都是心理学问题,纯粹逻辑不研究这些,他只研究思维本身先天的必然的纯形式的规则,它是一门被严格证明的科学。而应用逻辑它就比较接地气了,他研究的是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在具体的现实的情况下,是怎么运用逻辑的,他会考虑到我们的注意力、记忆力、情绪、偏见等等这些主观的偶然条件对我们思维的影响。所以康德说应用逻辑需要经验和心理学的帮助,它更像是一种日常知性的一种清泻剂,就是帮你清理一下脑子里的垃圾,让你思路更顺畅,但它不是一门严格的科学。
好了,朋友们,铺垫了这么多悬念终于要来了。康德说传统的普遍逻辑,不管是纯粹的还是应用的,都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它的缺陷就在于它抽掉了一切知识内容,它只管形式,不管内容,但是咱们在先验感性论里已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我们的知识里有一部分,内容它不是从经验里来的,而是先天的。比如时间和空间这两个纯粹直观,他们就是我们知识里先天的内容啊,这就意味着存在的一种可能性,我们的知性,我们的思维能力是不是也自带了一些先天的内容呢?是不是也有一些纯粹概念,他们不是从经验里抽象出来的,而是我们思维出场时就预装好的软件呢?如果真的有这种纯粹概念。传统的普遍逻辑就处理不了他了。因为普遍逻辑只管形式,他不管你这个概念的来源是哪,所以康德在这里就要创立一门全新的革命性的逻辑学,这门逻辑学它不像普遍逻辑那样把所有内容都抽掉,他要专门研究我们知识中那些先天的内容的来源范围和客观有效性,他要研究的就是我们知性里所有那些出厂预装的纯粹概念。这门全新的逻辑学,康德就给它命名为“先验逻辑”。你们体会一下这个名字的精妙,“先验”我们之前解释过,它不是指知识本身是先天的,而是指对知识如何先天可能的研究,所以先验逻辑这门科学,它的任务就是要对我们的纯粹知性进行一次彻底的批判,搞清楚我们大脑里到底预装了哪些思维软件,这些软件的功能是什么,它们的适用范围又在哪里?这就好比普通的语法书:普遍逻辑,只教你句子的结构,而康德要写的这本先验语法书,先验逻辑,是要去研究我们人类的语言能力是不是天生就内置了一些最基本的语义范畴,比如主体、客体、动作属性等等,这些范畴使得我们能够组织出有意义的句子。这个想法在当时是石破天惊的,他彻底改变了逻辑学的面貌。在康德之前,逻辑学被认为是已经完成了的科学没什么可发展的了。但康德为逻辑学开辟了一个全新的维度。这个思想我觉得对我们理解很多社会现象也很有启发。比如说我们经常会陷入一些无休止的争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很多时候我们争的其实不是事实本身,而是我们各自脑子里预装的先验逻辑不一样。比如两个人讨论一个社会问题:要不要给穷人发福利?一个人,他的先验逻辑里可能预装了一个叫集体主义或者结果平等的软件,他看到贫富差距,就会自动调用这个软件,得出的结论就是政府应该干预实现财富的再分配。另一个人,比如我这样的古典的自由主义者,我的先验逻辑里可能预装了一个叫个体权利或者程序正义的软件,我看到同样的问题,我首先会想政府的钱是从哪来的?是不是通过税收强制性的从一部分人手里拿走的?这种行为本身是不是侵犯了个人的财产权?你看,我们俩用的思维软件的底层代码就不一样,我们对同一个经验材料贫富差距进行处理后得出的结论自然就南辕北辙。这时候光是摆事实、讲道理可能用处不大,因为我们连什么是道理的定义都不一样。真正有效的沟通,或许是先停下来,各自反思一下,我们自己头脑里那些不假思索就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先验预设到底是什么?康德要做的先验逻辑,就是这样一种深刻的自我反思。
接下来康德又做了一个重要的划分,他说就像普遍逻辑可以分为分析论和辩证论一样,先验逻辑也要做同样的划分。在普遍逻辑里分析论是干嘛的,它是真理的消极标准,他把思维的规则都列出来,如果你的思考违背了这些规则,比如自相矛盾了,你的结论肯定是错的,所以它能帮你排除错误,但他是不是充分的呢?不是!一个思考,就算逻辑上没毛病,它的内容也可能是胡说八道。比如我说所有的独角兽都有一个角,这个判断在逻辑上是完美的,但它跟现实对象没关系,所以普遍逻辑只是一个法规,一个用来评判的工具,但人们很容易产生一种幻觉,觉得逻辑这个工具太牛了,简直可以创造知识,于是他们就把这个只能用来评判的法规,当成了一个可以生产知识的工具论来用。这种被误用了的逻辑,康德就管它叫“辩证论”。他说这种辩证论在古代就是一种幻象的逻辑,一种诡辩术就是用逻辑的形式来包装自己的无知和谎言。同样的道理,康德说先验逻辑也要分为两大部分:
第一部分叫“先验分析论”,它的任务是积极的,他要去发现和列举出我们纯粹知性里所有的纯粹概念,也就是范畴,并且说明这些概念是如何应用于感性直观,从而构成经验知识的。所以先验分析论是真理的逻辑,它要阐明我们获得客观真理的可能性条件。
第二部分叫先验辩证论,它的任务是消极的,它要去批判我们的知性和理性,在试图超越经验边界时的非法运用,当我们的理性拿着那些只适用于经验世界的纯粹概念,去思考上帝、灵魂、宇宙整体这些超验的对象时,它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各种自相矛盾的幻象和谬误之中。先验辩证论就是要给我们的理性装一个防盗门,揭露这些幻象,防止他越界跑到不属于他的地方去胡作非为。
朋友们,这个蓝图是不是很清晰?先验逻辑等于先验分析论(真理的逻辑)加上先验辩证论(幻象的批判),整个纯粹理性批判最核心、最困难、也最精彩的部分就集中在这里了。康德的这个划分,我觉得充满了对人类理性的一种深刻洞察。我们的理性既有它光辉的一面,能够建立起伟大的科学知识体系,但它也有它黑暗自负的一面,总有一种想要僭越、想要扮演上帝的冲动。纵观人类历史,多少灾难不都是源于这种理性的辩证幻想。比如法国大革命后期,罗伯斯庇尔他们就试图用一种抽象的纯粹的理性和公意来彻底改造社会,结果带来了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他们就是把一种只在有限范围内有效的逻辑误用成了一种可以创造人间天堂的工具论。再比如20世纪的某些宏大社会实验,其理论基础也往往是一种历史辩证法。这种理论声称自己发现了人类历史发展的终极规律,并试图用这种规律来指导和规划一切社会生活。它也是把一种逻辑虽然可能是错误的逻辑,当成了一种无所不能的工具论,结果造成了巨大的悲剧。所以,康德在200多年前发出的这个警告,要警惕理性的辩证幻象,在今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显得更加振聋发聩。
好了,朋友们,今天我们把先验逻辑的导言部分给聊完了。我们知道了康德要创立一门全新的逻辑学,来研究我们思维的先天内容。我们也知道了,这门科学将分为分析论和辩证论两大部分。现在大幕即将拉开,我们将首先进入先验分析论这个真理的逻辑的殿堂,康德将如何抽丝剥茧,从我们纷繁复杂的思维活动中,找到那些最基本、最核心的纯粹知性概念,他将用什么样的方法来保证他找到的这张概念表是完备的?无遗漏的呢?一场精彩的逻辑侦探大戏即将上演。我们下面就来正式进入先验分析论的第一编,“纯粹知性概念的分析论”,咱们已经把先验逻辑的导言给聊完了,知道了康德要创立一门全新的逻辑学,来研究我们思维的先天内容,并且他还把这门学问分成了两大部分,研究真理如何可能的先验分析论,和批判思维幻象的先验辩证论。
现在咱们就要正式踏入先验分析论的殿堂了。这部分内容可以说是整本《纯粹理性批判》里最核心最烧脑,但也是最见功夫的地方,我们要来侦破一个大案,我们大脑里到底预装了哪些最基本的思维软件?咱们就从先验分析论的第一卷,概念分析论的第一章,发现一切纯粹知性概念的线索开始。康德要在这里给我们提供一条找到所有这些思维软件的线索,我们要寻找的线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隐藏在我们每个人大脑深处的最基本的纯粹知性概念,也就是我们思维的底层代码。康德在这一章的一开始就先吐槽了一下他之前的哲学家们。他说以前的哲学家,比如亚里士多德也想干这个事儿,亚里士多德也想把我们思维最基本的概念给找出来,他管这个叫“范畴”,亚里士多德这位老先生确实厉害,他凭着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列出了10个范畴,比如实体、量、质等等。但是康德觉得亚里士多德的做法太随缘了,他就像一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人,看到一个好看的就捡起来,看到另一个也捡起来,他没有一个原则,没有一张寻宝图,所以他永远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把所有种类的贝壳都捡完了,也没法确定自己捡起来的,是不是混进去了一些石头疙瘩。康德说,我们搞先验哲学的不能这么干,我们必须按照一个统一的原则,系统的有条理的去寻找这些概念。因为这些纯粹概念,既然都来源于知性这同一个源头,他们内部必然存在着一个有机的系统的联系,我们必须找到这个联系的总开关,才能保证我们找到的这张概念清单是完备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那这条能保证我们找到所有纯粹知性概念的线索到底是什么呢?悬念来了,康德说这条线索就藏在我们知性最基本、最日常的一个活动里。这个活动做“判断”。你们想过“知性”到底是干嘛的吗?康德给了一个非常精炼的定义,他说知性,就是一种做判断的能力。我们来回顾一下我们的“感性”是干嘛的?是给我们提供直观的,也就是直接的、个别的感性材料,比如你现在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圆形的甜味的东西,这还只是直观。知性是怎么工作的呢?知性会用一个概念,比如苹果来把这些零散的直观给统一起来,他会做出一个判断,这个东西是一个苹果。你看在这个判断里,苹果这个概念就像一个文件夹,它把红色的、圆形的、甜味的这些更具体的表象都给收纳了进去。所以康德说一个概念就是用来做判断的谓词,而一个判断就是通过一个更高的概念,把很多不同的表象统一起来的行动,我们所有的思维活动归根结底都可以被分解成一个个的判断,所以康德得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如果我们能把人类所有可能做出的判断的逻辑形式给完完整整的列出来,我们不就等于找到了我们知性所有功能的清单了吗?而这张清单不就是我们寻找所有纯粹知性概念的那张寻宝图吗?这个思路简直是天才。康德没有像亚里士多德那样直接去大海里捞概念,而是换了个思路,他说我们先别管概念的内容是什么,我们先来研究一下我们用来组织概念的工具箱,也就是判断它到底有哪些基本工具?找到了这些工具,我们就能反推出我们的知性必然预装了哪些与这些工具相对应的纯粹概念。这就好比一个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古代文明的陶器作坊,它不是直接去研究那些陶器的花纹内容,而是先去研究这个作坊里留下的所有模具形式。通过分析这些模具的形状、种类和数量,他就能推断出这个文明能制作出哪些基本类型的陶器。康德,就是要对我们人类的判断能力这个做法进行一次彻底的考古发掘。幸运的是这些考古工作不需要康德从0开始,因为在他之前的逻辑学家们已经干了2000多年了,他们已经把人类能做出的判断,按照他们的逻辑机能分成了几大类,康德要做的,就是把前人的成果拿过来,进行一次系统的整理和提纯。于是在第二节康德就自信满满的甩出了一张著名的表格,这张表就叫做“判断技能表”,他告诉我们,我们做出的任何一个判断,都可以从四个角度来分析它,每个角度下面又各有三种可能性,4×3一共12种。我们来看一下这张表:
1,从量的角度看,全程判断:比如所有的人都会死,特征判断:比如有些年轻人选择躺平,单称判断:比如苏格拉底是哲学家(主语是单个个体)。
2, 从质的角度看,肯定判断:比如这杯水是热的,否定判断:比如这杯水不是冷的,无限判断:这个有点特殊,比如灵魂是不死的。康德说这种判断形式上是肯定的,灵魂是不死的,但内容上他只是把灵魂从有死的范围里排除了出去,把它放到了一个无限大的不死的范围里,他并没有给灵魂增加任何积极的规定,所以它叫无限判断。
3,从关系的角度看,定言判断:就是最简单的A是B的形式,比如这朵花是红色的,假言判断:如果…那么的形式,比如如果明天下雨,那么我就不去打球。它表达的是两个判断之间的因果推论关系,选言判断:就是要么…..要么的形式,比如这个世界要么是偶然的,要么是必然的,它表达的是几个判断在一个完整的知识领域里互相排斥,但合起来又穷尽所有可能的关系。
4,从模态的角度看,或然判断:表示一种可能性。比如明天可能会下雨。实然判断:表示一种现实性或真实性,比如外面正在下雨,必然判断:表示一种必然性。比如三角形的内角之和必然等于180度。
康德宣称这张表已经穷尽了我们知性在做判断时的所有基本技能,我们所有的思维活动都离不开这十二种基本的逻辑操作。这个观点我觉得非常深刻,他等于是在说我们看似自由的天马行空的思想,其实是被一套非常有限的固定的语法规则给框定了,这让我想起了社会心理学里的认知框架理论。我们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形成一些固定的思维框架和心智模式。当我们遇到新问题时,我们往往不是从零开始思考,而是不自觉的把问题套进我们熟悉的框架里去处理。比如一个从小在刷题考试这种应试教育框架里长大的孩子,他可能会形成一种凡事都有标准答案的思维定势。当他进入社会,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或者没有标准答案的职业选择时,他就会感到非常痛苦和迷茫。因为他手里的这个逻辑工具箱,只有处理定言判断和必然判断的锤子,却没有处理假言判断和或然判断的扳手。
从一个更宏大的视角来看,一种文明,一种意识形态其实也可以看作是一套被固化的判断技能表。它会告诉你哪些问题是全称的,比如所有敌人都很坏。哪些问题是定言的,比如我们的道路是唯一正确的。哪些问题是必然的,比如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它会系统性的限制和塑造生活在这种文化中的人的思维方式。乔治奥威尔在他的小说1984里就构想了一种叫“新话”的语言,通过删减词汇来限制人的思想,这其实就是想从根本上去篡改人们的判断技能表。所以康德列出的这张表不仅仅是一张逻辑学家的技术表格,它是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我们自己思维的边界和结构。当然后来的哲学家对康德这张表的完备性和先天性也提出了很多质疑。比如黑格尔就觉得康德分类太死板、太僵化了。黑格尔认为思维的范畴不是像康德这张表里那样静态并列的,而是一个动态的不断自我否定自我发展的辩证过程。
但是朋友们,不管这些争论如何,康德在这里完成的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工作,他为我们找到了那张苦苦寻觅的寻宝图。现在图纸已经到手了,这张判断技能表,就是我们寻找所有纯粹知性概念的线索。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呢?康德说很简单,既然知性在做判断时有这12种基本的功能,那么知性在综合感性直观的杂多材料时,也必然会使用与这十二种功能一一对应的十二种最基本的纯粹概念,这些纯粹概念(我们思维的原子)是我们构建整个知识大厦的基本砖块,它们就是亚里士多德当年想找但没找全的那个东西“范畴”。康德的逻辑推理是判断的十二种逻辑机能,必然对应着知性的十二个纯粹概念范畴。那么这十二个神秘的范畴到底是什么呢?康德又是如何从这张判断技能表里,把他们一个个的给推导出来的,这将是先验分析论中最精彩、也最著名的一幕,康德将像一个变魔术一样,从这张看似平平无奇的逻辑学表格里,变出我们整个知识世界的骨架。
刚才我们拿到了康德给我们的那张寻宝图——判断技能表,康德说这张表里朝着找到我们大脑所有出厂预装软件的秘密,现在我们就开始进入先验分析论第一卷概念分析论的第一章的第三节“纯粹的知性概念或范畴”。我们要揭晓的就是康德哲学里最著名的成果之一,也是整个西方哲学史上最重要的概念清单——范畴表。在揭晓这张表之前,康德先引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综合”。我们之前说过我们的感性负责接收材料,给我们提供了一堆在时间和空间里杂乱无章的直观。康德说光有这些材料还不行,我们的心灵必须主动的去对这些杂多的材料进行贯通接受和结合,把它们捏合成一个统一的知识,这个主动的捏合动作,康德就管它叫“综合”。康德认为,这个综合的动作最开始是有一种我们自己都很少意识到的,盲目的灵魂技能——想象力来完成的,但是光有想象力的初步综合还不够,那只是形成了一些模糊的混乱的图像,真正要把这些图像提升为清晰的有条理的知识,还必须有一个更高级的部门出马,这个部门就是我们的知性,知性的工作就是给想象力完成的纯粹综合提供一个统一性,而提供这个统一性的工具,就是我们今天要找的宝藏——纯粹知性概念也就是范畴。所以康德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一)感性提供在时空中的杂多直观。二)想象力对这些杂多进行初步的综合。三)知性通过范畴给这个综合提供统一性,从而产生出知识。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康德说赋予一个判断中的各种不同表象以统一性的那同一个机能,也赋予一个直观中各种不同表象的单纯综合以统一性。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们的知性其实只有一套班子干两样活,它在搞逻辑思维的时候,用的是那十二种判断技能;他在搞认识世界的时候,用的就是与这十二种技能一一对应的十二个范畴。这两套工具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不同表现,这就好比一个木匠,他有一个工具箱,里面有锤子、锯子、刨子等等。当他给徒弟讲课——做逻辑判断的时候,他会说我们要用锤子来敲钉子,用锯子来锯木头,它是在描述这些工具的功能。而当他亲自干活——认识世界的时候,他就是直接拿起锤子、锯子作用在木头感性材料上,把它们组合成一张桌子——知识。所以康德说我们只要把上一节的那张判断技能表给它翻译一下,就能得到一张全新的关于我们思维最基本内容的范畴表了。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康德正式公布了他的这张范畴表:
1,量的范畴(对应判断的量):单一性(从单称判断来),多数性(从特征判断来),全体性(从全称判断来)。
2,质的范畴(对应判断的质):实在性(从肯定判断来),否定性(从否定判断来),限制性(从无限判断来)。
3,关系的范畴(对应判断的关系):实体与偶性(从定研判断A是B来,A是实体,B是偶性);原因与结果(从假言判断如果A那么B来,A是原因,B是结果);协同性(或交互作用)(从选研判断要么a要么B来,A和B在一个整体里互相规定)。
4,模态的范畴(对应判断的模态):可能性——不可能性(从或然判断来);存有——非有(从实然判断来);必然性——偶然性(从必然判断来)
朋友们,就是这张表!这十二个概念就是康德找到的我们大脑的操作系统里预装的十二个最基本的思维软件。康德非常自豪地宣称,这张表是系统的从一个唯一的原则判断机能中推导出来的,所以它是完备的。他还不忘顺便再吐槽一下亚里士多德,说老亚当年的那张范畴表既不完备,还混进去了一些感性的东西,比如时间、地点和经验性的东西,比如运动,甚至还有一些派生,概念简直就是个大杂烩。这张范畴表到底在说什么呢?它等于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之所以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之所以能形成有条理的知识,就是因为我们的知性天生就带着这十二个模具,当你看到一个东西,你会不自觉的用量的范畴去规定它,问自己这是一个?还是一堆?你会用质的范畴去规定它是什么,它不是什么?你会用关系的范畴去规定它,它是什么东西?实体,它有什么属性?偶性,他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因果,它和周围的东西有什么相互作用?协同性,你还会用模态的范畴去规定它只是可能存在还是现实存在或者是必然存在。所有这些问题,所有这些思考方式,他们认为都不是你从经验里学来的,他们是你之所以能够拥有经验的前提条件,是你知性主动强加给世界的结构。这个观点彻底颠覆了之前的认识论。在康德之前,比如经验派的洛克,他们认为实体因果这些概念都是我们从经验里抽象出来的,但休谟已经证明了,你根本无法从经验里看到所谓的必然联系,你看到的只是事件的先后发生,康德就是来回应休谟的挑战的。他说休谟你说的对,因果性不是从经验里来的,但你搞错了,它也不是什么虚幻的心理习惯,它是我们知性先天的一个范畴,是我们用来整理经验的工具,我们带着一副因果关系的有色眼镜去看世界,所以我们看到的一切才都符合因果律。这个思想我觉得对我们理解人类社会和历史有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它的底层往往就运行着一套不被言明的范畴表。比如在传统的前现代社会,人们的思维可能更多的是被实体与偶性这个关系范畴所主导。他们会认为社会等级、君臣父子都是像实体一样固定不变的,每个人的身份、地位、德行都只是附着在实体上的偶性,这种思维方式很难产生“社会是可以通过人的行动来改变”的这种观念。而到了近代,随着科学革命的兴起,原因与结果这个范畴就上升到了主导地位。人们开始相信世界上的一切,从天体运行到社会发展都遵循着严格的因果定律,只要我们找到了这个定律,我们就能像上帝一样预测和控制一切。这种机械决定论的思想深刻的影响了从启蒙运动到马克思主义的很多理论家,他们都是试图为人类社会找到一个像牛顿物理学一样精确的科学规律,但这种思想也带来了巨大的危险,因为它往往会忽略另一个重要的关系范畴,那就是协同性或交互作用。一个健康的社会,尤其是市场经济,它更像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里面充满了无数个独立的个体,他们之间进行的交互作用,这个系统的秩序不是由某个单一的原因决定的,而是从这种复杂的自发的协同中涌现出来的,这是经济学家克反复强调的自发秩序的观念。而那些试图用一个简单的因果链条去规划整个经济的计划者们,他们恰恰是犯了范畴错误,他们用处理机械系统的方式去处理一个生命系统,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所以朋友们康德的这张范畴表不仅仅是哲学家的玩具,它是一把钥匙,能帮助我们解锁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甚至我们自己头脑里的那些底层的思维密码。它提醒我们我们所认为的那些天经地义、不证自明的道理,可能都只是我们所使用的那套范畴的产物,而这套范畴是有它的适用边界的。
好了,到这里康德已经成功的找到了我们知性的十二个基本法,但是一个新的更艰巨的问题又出现了。我们凭什么说我们大脑里主观的这十二个范畴,就一定能有效地应用于客观的,有感性提供给我们的线下世界呢?这两者之间凭什么就能完美的匹配在一起?好比我心里想了一个因果律,凭什么外面世界发生的事就非得听我这个因果律的指挥呢?这个问题就是著名的范畴的“先验演绎问题”,这是整个纯粹理性批判中最核心最困难、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康德将在这里进行一场哲学史上最深刻最复杂的论证,来为我们的知识的客观有效性提供最终的合法性证明。这场论证就像是为我们整个知识大厦打下最深的地基。康德将如何完成这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呢?下面我们就来挑战这个终极难关:先验分析论的第二章“纯粹知性概念的演绎”。朋友们,咱们刚才拿到了康德的寻宝图,判断技能表,并且顺藤摸瓜,找到了我们大脑里隐藏的十二个基本法范畴表,这十二个范畴就是我们思维的操作系统,但是一个巨大的甚至是致命的悬念被留了下来,那就是我们凭什么能保证我们大脑里这套主观的操作系统就一定能管得住客观的从外面来的经验世界呢?好比我电脑里装的是windows系统,凭什么就能保证它一定能打开和处理所有从网上下载下来的文件呢?万一下载下来一个苹果系统的专属文件,我的windows不就傻眼了吗?这个问题就是康德哲学中最核心最困难,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康德,要在这里我们知识的客观有效性提供最终的合法性证明。他管这个证明过程叫“先验演绎”。
所以我们今天就要来挑战这个终极难关。进入先验分析论的第二章,纯粹知性概念的演绎。咱们先从他的第一节开始,看看康德是怎么提出问题,并给出解决思路的。无数哲学系的同学读到这里的时候都想直接把书撕了,但别怕,咱们还是用讲故事的方式把它给盘明白。康德一上来就借用了他那个时代德国法律界的一个术语叫“演绎”。他说法官在审案子的时候要分清两个问题,一个是事实问题,就是这事儿到底是不是你干的?另一个是权利问题。就算这事是你干的?你凭什么有权利这么干?证明权利合法性的过程,就叫演绎。康德说,我们人类的知识库里也有一堆概念,就像一群居民,其中大部分是经验性概念,比如桌子、苹果、打螺丝,这些概念都是我们从生活经验里来的,他们的合法性从来没人怀疑,你要问我凭什么知道啥是打螺丝,我直接带你去工厂看一天,你就明白了。我们随时有经验,出生证明可以拿出来,但是我们知识库里还住着一些特殊居民,他们就是我们这之前找到的那些纯粹先天概念,比如实体、因果、必然性这些范畴,这些家伙来历不明,他们不是从经验里来的,这就麻烦了。他们就像一群没有户口的黑户,虽然天天在我们脑子里活动,但他们的合法使用权就需要一个演绎,需要一张准生证来证明他们凭什么可以被用来思考和规定那些来自经验世界的对象。这个为先天概念的合法使用权进行辩护的过程,康德就称之为“先验演绎”。康德说之前我们讨论空间和时间的时候,其实已经悄悄的做过一次先验演绎了,那次的官司比较好打,为什么?因为空间和时间是我们感性的先天形式,任何一个东西要想成为我们能看到摸到的现象,他就必须先钻进时空这两个模具里。所以时空这两个概念和他们的对象之间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他们的合法性是显而易见的,但是轮到范畴这十二个家伙,官司就难打多了。因为范畴是我们知性,也就是思维的先天形式,而一个东西完全可以作为现象被我们看到,但我们不一定非得去思考它。康德举了个例子,比如原因这个范畴,它规定了在A之后,必然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B跟着发生。我们凭什么能先天的断定我们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现象就一定会乖乖的听从我脑子里因果律的指挥呢?看他说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我们在感性领域没有遇到过的巨大困难:思维的主观条件怎么会具有客观的有效性?他设想了一种可能性,他说很有可能现象是这样被造成的,以至于知性会发现他们完全不符合它的统一性的条件,而一切都处于这样的混乱中,这将使得因果概念完全是空洞无物,没有意义的。
朋友们你们体会一下恐怖的可能性,这等于是在说我们的大脑可能跟这个宇宙是不兼容的,我们大脑里预装的一套,思维软件范畴,可能根本就无法处理外部世界传来的这些数据流现象。我们以为自己理解了世界,可能只是一种自作多情的幻觉,这就是休谟当年提出的致命的怀疑。休谟会说别自恋了,哪有什么先天的因果律,你所谓的因果,不过就是经验里两个东西老是连在一起,你看习惯了而已。这种说法康德称之为“经验性的推导”。康德认为休谟这条路是死路,因为因果这个概念包含着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这是经验无论如何也给不了我们的,经验最多只能告诉你以前每次都是这样,但他永远不能保证以后每次也必然是这样。所以如果把范畴看成是经验的产物,那就等于把我们所有的科学知识都建立在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心理习惯之上,等于承认科学知识不具有必然性,这在康德看来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路在何方?在这里康德提出了他解决这个问题的总体思路,这个思路就是他著名的哥白尼式革命在认识论上的具体应用。他说我们的表象知识和我们的对象世界要达成一致,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要么只有对象,使表象成为可能,这就是传统的看法,认为我们的认识是被动的去符合、去复印外部的对象。康德说,这条路对于范畴这种先天概念来说是走不通的,因为如果范畴是被对象决定的,它就成经验性的了。既然第一条路走不通,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第二种可能要么只有表象,使对象成为可能。这句话石破天惊。康德的意思是说不是我们的范畴,要去符合对象,而是对象必须反过来符合我们知性的范畴,才能够被我们所认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的大脑能像上帝一样创造出外部世界吗?康德赶紧澄清,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的表象当然不能产生出对象的存在,但是一个东西,要从一个乱七八糟的现象变成一个我们可以理解、可以思考的有确定性的经验的课题,他就必须经过我们知性范畴的加工和塑造。我给你打个比方,你手机里有一堆照片,感性直观的杂多。这些照片本身只是杂乱无章的数据,现在你想把它们整理成一个有意义的相册——经验知识,你可能会用到一些软件(知性),这个软件提供了一些整理的规则范畴,比如你可以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可以按照人物来分类,可以按照地点来归档。你看是你的这些整理规则(范畴),才使得那些零散的照片变成了一个有结构有意义的对象,对相册照片本身并没有告诉你应该怎么整理他们,是你主动的把你的整理规则强加给了这些照片,所以康德的结论就是经验按其思维形式,只有通过范畴才是可能。范畴就是我们经验之所以可能的先天条件。这就是康德为范畴的合法性找到的最终辩护理由。范畴之所以能够有效地应用于所有经验对象,不是因为他能magically神奇的符合一个独立于我们之外的世界,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我们建构经验世界的蓝图和规则。没有范畴,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拥有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这种有条理、有规律、可理解的经验,这个思想我觉得对我们理解自由和秩序的关系有非常深刻的启发。我们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可能会觉得规则、秩序、范畴,这些都是束缚我们自由的枷锁,我们渴望一种没有任何限制的绝对的自由,但康德的哲学告诉我们,这可能是一种幻觉,真正的有意义的自由,恰恰只能在规则之内才可能。就像我们刚才说的相册的例子,如果没有那些整理的规则范畴,你面对那一堆杂乱的照片,你拥有的不是自由,而是一片混沌,你根本无法从这堆混沌中获得任何有意义的知识或体验。正是那些看似限制了你的规则,才赋予了你建构一个有意义的世界的能力和自由。
从我个人非常推崇的奥派经济学的角度看,这个道理就更明显了。一个自由的市场经济,它绝对不是一个没有任何规则的无政府状态。恰恰相反,它必须建立在一套非常明确的先天的范畴之上。比如对私有财产权的界定和保护,对契约自由的尊重,这些就是市场这个经验之所以可能的先天条件,如果没有这些最基本的规则作为地基,所谓的市场就只会变成一个人抢劫、互相欺骗的霍布斯丛林,根本不可能产生出克所说的那种自发秩序,所以那些试图通过打破一切规则来实现所谓终极解放的激进理论,比如某些形式的无政府主义或者乌托邦社会主义,他们往往都忽略了康德这个深刻的洞见秩序不是自由的对立面,而是自由的可能性条件。
好了,朋友们到这里康德已经把他的辩护策略也就是先验演绎的总纲领给提出来了,他要证明的就是范畴是经验之所以可能的先天条件,但是光有纲领还不行,接下来康德就要进入最艰难的一步一步的具体论证过程了,他将如何从我们最基本的自我意识出发,一步步推导出这十二个范畴是我们形成任何统一经验都必不可少的呢?康德的论证,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一版和第二版里有两个不同的版本,第二版的版本通常被认为更清晰更严谨,所以我们接下来就要进入第二节,也就是康德在第二版里重写的著名的先验演绎。
这场哲学史上最伟大的法庭辩论即将正式开庭,咱们现在就要正式踏入纯粹理性批判最核心也最艰深的地带了。也就是康德在第二版里重写了著名的先验演绎,康德在这里完成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我们最基本最无可怀疑的自我意识出发,一步步的证明我们大脑里的那十二个范畴,是我们构建任何客观知识都必不可少的地基。这场论证就像一场哲学上的极限攀岩,每一步都必须踩得非常稳。咱们跟着康德的思路一步一步往上爬。
第一步,康德提出了一个基本概念,叫“联结”。我们之前说过,我们的感性给我们提供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零散的杂多表象。康德说把这些零散的表象连接成一个整体,这个动作绝不能通过感官进到我们里面来,它必然是我们心灵的一种自发性的行动,行动就是知性干的活。康德在这里说了一句非常关键的话“任何我们自己没有事先联接起来的东西,我们都不能表象为在客体中被联接了的”。这话什么意思?你看到桌上一个苹果,你之所以能把它看成是一个统一的物体,而不是一堆分离的红色感觉,圆形感觉甜味感觉就是,因为你的知性已经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主动的把这些零散的感觉给连接起来,世界呈现给我们的永远只是一堆马赛克,而把马赛克拼成一幅完整图画的手,是我们自己的知性,所以联接这个动作是知性最根本的最源头的活动。
好了,第一步踩稳啦。接下来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康德问“所有这些联接活动,他们背后的最终统一性是从哪来的呢”?康德在这里抛出了它整个先验演绎的王炸:“统觉的本源的综合统一”。这个词听起来能吓死人,咱们把它拆开看。“统觉”就是自我意识是本源的,就是说它是最根本的最原始的,不能再从别的东西推出来。“综合统一”就是说它是一种连接性的统一,而不是一种分析性的空洞的统一。康德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蕴含无穷力量的命题。我思必须能够伴随着我的一切表象。你体会一下这句话,你现在脑子里想到的任何一个念头,看到的任何一个东西,感受到的任何一种情绪,你是不是都能在他前面加上我思我见、我敢,如果你不能这个念头,这个东西情绪对你来说就等于无,它就不属于你。所以所有能够进入我意识的表象,都必须能够被整合到一个统一的自我意识之中,这个能把所有杂多表象都收归国有,盖上一个我的印章的能力,就是统觉的本源统一。康德说“我思”这个自我意识,它本身是一个自发性的行动,它不是一个被动的状态,不是你从经验里发现原来有个我恰恰相反,它是一切经验之所以可能的前提。
现在最精彩的论证来了。康德说“自我意识的统一,它本身必须是一个综合的统一,而不是一个分析的统一”。什么意思?“分析的统一”就是一个空洞的,我=我,这句废话产生不了任何知识,而“综合的统一”是说,我之所以能够意识到,我是同一个我,恰恰是因为我能够主动的把所有那些在我意识中出现的、杂多的、不同的表象(比如昨天的记忆、今天的看见、明天的期望)都综合的连接起来,并且意识到是同一个我在进行着连接的动作。所以康德的结论是,统觉得分析的统一,只有在统觉得某一种综合的统一的前提下才是可能的。翻译成人话,你之所以能说:“我是我”,不是因为你发现了一个不变的灵魂实体,而是因为你时时刻刻都在进行着联接杂多表现的综合活动,自我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行动。这个思想直接就和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拉开了距离。笛卡尔认为“我思”直接就证明了一个思维实体的存在,但康德认为“我思”只是一个逻辑上的统一性的焦点,我们无法通过它认识到任何灵魂实体的存在。这个观点我觉得对我们今天这些被各种身份认同问题困扰的年轻人来说特别有启发。我们总在问我是谁,总想给自己找一个固定的标签。我是做题家,我是小镇青年,我是打工人。我们以为找到了这个标签,就找到了自我。但康德会告诉我们,你搞错了,“自我”不是一个静态的标签,不是一个可以被定义的实体,“自我”是你所有生命经验的综合统一的行动本身。你的每一次学习,每一次恋爱,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反思,所有这些廉洁的行动共同构成了你的自我。所以不要去寻找一个本质的你,而去创造一个丰富的你。好了,现在最关键的两步我们都爬上来了。一,知识需要连接综合。二所有连接的最终统一性都来自于统觉的本源的综合统一,也就是我思这个行动。现在康德就要把这两步和我们之前找到的范畴给连接起来了。第三步也是临门一脚,康德论证到“知性,把杂多的表象连接到一个统一的自我意识之下的行动,它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呢?它就是通过我们之前在判断机能表里找到的那些逻辑机能来操作的,而这些逻辑机能,当它们被应用于感性直观的综合时,他们的名字就叫“范畴”。所以结论水到渠成,一切感性直观都从属于范畴。只有在这些范畴的条件下,感性直观的杂多才能聚集到一个意识中来。看到这里你们明白了吗?康德的整个先验演绎的大厦终于封顶了,他从“我思”这个无可怀疑的出发点,推导出了:一)我思要求意识的统一。二)意识的统一要求对杂多表象进行综合。三)综合行动必须按照知性固有的规则来进行。四)这些规则就是十二个范畴。五)因此任何一个东西要想成为我能意识到的能理解的课题,他就必须服从这十二个范畴的规定。
这场官司康德打赢了,他成功的为范畴的客观有效性提供了准生证。范畴之所以能管得住经验世界,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秘力量,而是因为它就是我们构成经验世界的规则本身。论证过程虽然无比抽象,但它所揭示的道理却非常深刻,他等于是在说我们人类的理性和世界的秩序是同构的,世界的规律就是我们思维的规律。但康德的这个“世界”要记住,永远只是我们的经验到的现象世界,而不是不可知的物自体。这个思想我觉得是西方理性主义和个人主义精神的一个哲学顶峰,他把个体的自我意识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是我思统一的自发的进行综合的自我,成为了整个可知世界的立法者,这和中国传统哲学里对“心”的理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比如王阳明说“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听起来好像和康德有点像,但心学里的“心”更多的是一个道德实践的,与天理合一的良知,他追求的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而康德的“自我”则是一个认识论上的逻辑的为自然立法的主体。一个向内求圣,一个向外立法,这是两种非常不同的精神气质。
好了,朋友们,今天我们一起攀登了康德哲学中最险峻的一座高峰。我们知道了康德是如何从“我思”阿基米德点撬动了整个知识世界的,但是论证似乎还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尾巴。我们现在只是证明了“范畴”作为思维的规则是经验之所以可能的条件,但是范畴这个纯粹的抽象的思维形式和我们感性提供的那些具体的生动的时空直观,这两者之间到底是怎么对接上的呢?它们俩的语言都不通,一个说的是抽象的逻辑,一个说的是具体的形象,必须得有一个中间人,一个翻译官来把这两者给联系起来。这个神秘的翻译官是什么呢?康德将如何解决这个范畴的应用问题呢?咱们刚才一起攀登了康德哲学中最险峻的一座高峰——先验演绎。我们知道了康德是如何从我思最基本的自我意识出发,为我们大脑里那十二个范畴的客观有效性提供了合法性证明的。但是朋友们这场哲学上的官司还没打完,我们现在只是拿到了一个原则性的判决,就是说范畴确实有权管理经验世界,但一个更具体更实际的问题来了:管理权在实践中到底是怎么操作的呢?你想范畴(比如因果关系),它是一个纯粹的抽象的知性概念,是个思维形式,而我们经验到的世界,比如太阳晒石头,石头变热了,这是一个具体的生动的感性直观,是个感觉材料,这两者一个是纯逻辑的,一个是纯感性的,他们俩的画风完全不一样,简直就是鸡同鸭讲。那么我们的大脑里到底有没有一个中间人或者翻译官能把“范畴”这种抽象的逻辑规则翻译成我们感官能理解的语言,从而让它能够真正的应用到具体的感性直观上呢?这个问题就是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核心。
我们将进入纯粹理性批判中先验分析论的第二卷“原理分析论”,咱们先从他的导言也就是“论一般先验判断力”开始,看看康德是如何提出这个问题,并预告他的解决方案的。现在就要来解决一个在康德哲学里,乃至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都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我们怎么把脑子里的理论和规则应用到活生生的现实当中去?康德在一开始就先对我们高级的认识能力做了一个三权分立式的划分。他说我们的理性可以分为三种能力:第一种是知性,它的功能是提供规则,我们之前找到的那十二个范畴就是知性提供的最基本的规则。第二种是理性(狭义的,即非纯粹的),它的功能是进行推理,就是从已有的规则和判断出发推导出新的结论。我们后面在先验辩证论里会详细聊。第三种也是我们今天的绝对主角叫做判断力,什么是判断力?康德给了一个非常精辟的定义:判断力就是把事物归设到规则之下的能力,也就是分辨某物是否从属于某个给定的规则,翻译成人话,判断力就是那种能让你看情况办事的能力。朋友们,你们想过没有?这种能力有多重要?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刚大学毕业进了一个大厂打螺丝,你们公司的操作手册(普遍逻辑)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规则,比如A型号的螺丝必须配A型号的螺母,拧螺丝的力矩不能超过五牛米,这些规则就是你的知性需要掌握的,但是光背下来这些规则,你就能成为一个好工人吗?不一定。有一天你碰到一个螺丝孔,它好像是A型号的,但又有点变形,你用A型号的螺母怎么也拧不进去,这时候手册上没写该怎么办?你是该硬拧,还是该去找个B型号的试试,还是该直接上报给工段长?你在具体情况下做出正确分辨和决策的能力,就是你的判断力。康德说这种能力是一种特殊的才能,它根本不能被教导而只能去练习。这话说的简直太扎心了,但也太真实了。我们身边是不是总有这样的人?理论知识懂得一套一套的,讲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但一到具体办事的时候就抓瞎、就犯错,康德管这种人就叫“缺乏天生的判断力”(即认知不高——无法熟能生巧)。康德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医生、法官、政治家,一个医生可以把所有的医学教科书都背得滚瓜烂熟,但他面对一个具体的症状不典型的病人时,能不能准确的判断出他得了什么病,该用什么药,这就是判断力。一个法官可以精通所有的法律条文,但他面对一个错综复杂的案子时,能不能准确的把案情归涉到合适的法条之下,这也是、判断力。康德甚至有点毒舌的说,对于那些天生就缺判断力的人来说,你给他再多的规则,教他再多的理论都没用,他还是会误用这些规则,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多看看实例,多去实践中练习。所以他说实力乃是判断力的学步车,这个观点我觉得对我们这个时代的应试教育是一个非常深刻的讽刺。我们的教育很多时候就是在疯狂的给学生的知性里灌输规则,让他们背诵大量的公式、定理、标准答案,但我们却很少去培养他们那种在复杂、模糊、不确定的现实情境中做出明智判断的能力,结果就培养出了一大批高分低能的做题家。他们走上社会,发现真实的世界,根本不像考卷那样,凡事都有一个确定的、唯一的正确答案。他们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瞬息万变的职场环境就会感到无所适从。因为他们的判断力这个 CPU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锻炼。好了,说回康德,他说在普遍逻辑的领域,我们是没法给判断力提供任何规则的,因为普遍逻辑只管形式,不管内容,我没法教你一条普遍的规则,告诉你在什么情况下,你应该用哪条规则,因为这条教你的规则,本身又需要你的判断力去应用,这就无限循环了。但是康德话锋一转,悬念又来了,他说在先验逻辑的领域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先验逻辑这门学问,它的一个核心任务恰恰就是要为我们的判断力在应用那些纯粹知性概念,也就是范畴时提供一套先天的规则。这就奇怪了。你刚才还说判断力不能被教导,怎么现在又说要给他提供规则呢?康德解释说,先验哲学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不仅提供了范畴这些纯粹的规则,它还必须同时先天的指出这规则所应该运用于其上的那种具体情况。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范畴这些概念是先天的,他们的客观有效性不能靠后天的经验来证明,所以我们必须在先天的层面上,就找到一个中间环节,来把抽象的范畴和具体的现象给连接起来,否则我们那十二个范畴就会变成一堆毫无内容的空洞的逻辑形式。这就好比你要设计一个电脑的CPU(知性范畴)和一个显示器(感性直观),你不能等两个东西都造好了,再愁他们俩的接口不匹配,你必须在设计阶段(先天层面)就预先设计好一个通用的接口标准,来保证CPU输出的信号能被显示器正确的翻译和显示出来。康德要做的就是去寻找我们人类认识能力中先天的接口标准,这个接口标准必须具备一种特殊的双重性格:它既要跟范畴沾亲带故,具有纯粹性和知性的特征;又要跟现象沾亲带故,具有感性的特征。只有这样,他才能充当两者之间的桥梁。这个神秘的中间人,这个连接思维与感觉,规则与现实的第三者。康德给他起了一个非常酷炫的名字,叫“先验图示”,所以康德在这里就为他接下来要写的”原理分析论“这一篇,规划好了结构,他说这个判断力的先验学说,将包括两章:
第一章就要专门来讨论这个神秘的翻译官——纯粹知性的图形法。我们要在这里揭示出每一个范畴是如何通过一个对应的先验图示被翻译成感性的时间规定,从而能够应用于现象世界的。
第二章,在解决了应用的问题之后,我们就要来讨论通过这种应用我们能得出哪些最基本的具有客观有效性的先天综合判断。这些判断就是我们所有科学知识的地基,康德称之为“纯粹知性的诸元理”。比如我们后面会详细聊到的实体在变化中持久不变、一切变化都依照因果律发生等等。
朋友们,你们看康德的思路是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在概念分析论里他先是发现了十二个范畴,然后在先验演绎里他证明了这些范畴的合法性。现在在”原理分析论”里,他要来具体说明这些范畴到底是怎么应用于现实,并由此产生了哪些最基本的知识原理的。这个过程我觉得也像极了我们一个普通人学习和成长的过程。我们上学的时候学了很多概念和规则,发现范畴,然后我们通过考试、做题,来反复证明我们掌握了这些规则(演绎,即知识),但真正走上社会,我们才发现最难的是如何把这些书本上的规则应用到千变万化的具体情境中去(判断力与图示法)。而最终我们人生的智慧,我们的安身立命的原则,恰恰是在这一次次的应用中才慢慢沉淀下来的原理。所以康德的哲学虽然抽象,但它所揭示的恰恰是我们心智成长最底层的结构。
好了,朋友们,今天我们把《原理分析论》的导言给聊完了,我们知道了康德接下来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如何为抽象的范畴和具体的直观搭建一座桥梁?他也预告了这座桥梁的名字叫“先验图示”。那么这个先验图到底是个什么神秘的东西?它又是如何巧妙的把十二个范畴一一翻译成时间的语言的呢?这将是康德哲学中最富有想象力、也最精微细致的部分之一。咱们刚才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念,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大脑里预装了十二个叫“范畴”的思维软件,他们是我们理解世界的基本规则,但是这些范畴。比如因果关系,它是一个纯粹的抽象的逻辑概念,而我们经验到的世界又是一堆具体的生动的感性直观。这两者一个像软件代码,一个像高清视频,画风完全不搭,他们到底是怎么对接到一起的?康德说必须有一个中间人,一个翻译官来解决这个“鸡同鸭讲”的难题。这个翻译官,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主角——先验图示,所以我们就要进入纯粹理性批判原理分析论的第一章,纯粹知性概念的图形法,这可以说是康德哲学里最富有想象力,也最精妙细致的一章。咱们一起来看看康德这位哲学魔术师是如何变出这个神秘的翻译官的?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学了一堆理论知识,比如你在驾校把科目一的交规背的滚瓜烂熟,但第一次开车上路的时候,看到眼前复杂的车流人流,你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刚才背的那些规则,哪一条对应眼前这个情况,这个从理论到实践的鸿沟,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核心问题。
康德发现在我们认识世界的过程里,也存在着这样一个巨大的鸿沟:一边是我们知性里的纯粹概念,也就是那十二个范畴,它们是纯粹的知性的,完全不含任何感性杂质,比如“实体”这个范畴,它就是一个纯粹的逻辑概念,意思是只能当主词,不能当谓词的东西;另一边是我们感官接触到的现象,他们是经验性的、感性的,充满了具体的活生生的细节。比如你眼前这个杯子它是白色的,圆柱形的装满了水。康德问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像实体这么一个纯粹的逻辑概念和白色的杯子这么一个具体的感性直观,这两者之间是完全不同质的,他们俩根本就不是一类东西。那你凭什么能把这个杯子归设到实体这个范畴之下呢?你凭什么能做出这个杯子是一个实体这样的判断?这个问题非同小可。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我们之前辛辛苦苦搞的先验演绎就白费了,我们就等于证明了我们大脑里的范畴操作系统,跟我们感官接收到的现象文件格式不兼容,根本没法用。我们所有的知识就都成了空中楼阁。所以康德说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第三者,一个中间的表象来充当范畴和现象之间的翻译官和和事佬。这个中间人必须具备一种神奇的双重国籍:一方面他必须跟范畴沾亲带故,得是纯粹的、知性的,不掺杂任何经验内容。另一方面他又必须跟现象沾亲带故,得是感性的,能跟我们具体的直观对得上话,那么在我们所有的认识能力里,有没有这么一个神奇的?既是纯粹的又是感性的,就是知性的,又是直观的东西呢?是有的。看他说我们之前在先验感性论里已经找到了,它就是时间!还记得吗?时间是我们内感官的纯粹形式,说它是纯粹的,因为它不依赖任何经验,是我们感知的先天条件;说它是感性的,因为它是一切直观,包括内部和外部最终都要被纳入其中的形式。同时任何一个范畴作为一种综合统一的规则,它本身也包含着一种普遍的按照规则的规定性,而时间作为一条无限延伸的线,它本身也包含着一种可以被先天规定的杂多。所以时间就是完美的中间人,于是康德就正式提出了他著名的也极其精妙的概念——先验图式,什么是先验图式?康德说它就是一种先验的时间规定,它是一种由我们先天的想象力,按照范畴这个规则来对纯粹是时间进行塑造和规定的产物。这个图示, 它既不是纯粹的概念,也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产生形象的一般程序或规则,这个区别非常重要。
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比如“狗”这个概念,你脑子里关于狗的概念是一个抽象的定义,比如一种四足的、哺乳的、汪汪叫的动物,你脑子里关于某一只具体的狗的形象,比如你家那只叫“旺财”的黄毛土狗,那是一个具体的个别的图像。那么的图示是什么呢?看到它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狗的形象,而是你的想象力能够普遍地描画出一个四足动物的形状的方法或规则。有了这个图示,你才能识别出不管是哈士奇、泰迪还是中华田园犬,它们都是狗!这个图示就是连接抽象的狗概念和无数个具体的狗形象的桥梁。现在康德要把这个道理应用到那些最纯粹的范畴上。他说每一个纯粹的知性概念都有一个与它相对应的先验图示,这个图示就是这个范畴在时间中的翻译版本。接下来康德就要像一个语言大师一样,把那十二个范畴的逻辑语一一翻译成时间语了。我们来看几个最重要的翻译:
一)量的范畴的图示:是数,那数是什么?康德说,数就是在时间中对同质的单位进行连续的相加的动作。你数1、2、3、4、5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在时间序列里不断添加单位的综合过程。所以,数就是量抽象范畴在时间中的具体体现。
二)质的范畴的图示:是时间的充实(实在性范畴),它的图示就是在时间中被感觉所充满。比如你感到疼痛,疼痛的感觉就充满了一段时间,否定性的图示就是空虚的时间,而从实在到否定的过渡就是感觉的程度在时间中的逐渐减弱直到消失。
三)关系范畴的图示:,这是最重要的:1)实体的图示:是实在之物在时间中的持存性,什么意思?我们之所以能经验到变化,是因为我们总能在一个流变的时间序列中找到一个不变的基底,这个在时间中持存不变的东西,就是实体抽象范畴的时间版本,时间本身在流逝,但总有某个东西在时间中保持着同一性。2)因果性的多样性,是杂多之物的相继状态,只要这相继状态服从某种规则。你看原因和结果这个纯逻辑的关系被翻译成了什么?被翻译成了在时间上一个现象(必然地)、(有规律的)跟随着另一个现象出现,有规则的相继就是因果范畴的时间图示。3)协同性(交互作用)的图示:是一个实体的规定和另一个实体的规定,按照一条普遍规则而同时并存。“交互作用”这个范畴被翻译成了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不同事物之间的相互规定。
四)模态范畴的图示:是时间本身,1)可能性的图是是一件事物在任何一个时间里的表象的规定。2)现实性的图示是一件事物在一个确定的时间里的存在。3) 必然性的图示是一件事物在一切时间里的存在。
朋友们,你们看通过图示这个神奇的翻译官,康德成功的把那十二个冷冰冰的纯逻辑的范畴都转化成了关于时间的、我们可以感性的去把握的规定,这座联结知性与感性的桥梁终于被搭建起来了!这个“图示论”我觉得是康德哲学中最有创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部分,它揭示了我们人类认知的一个深刻秘密:我们所有的抽象思维最终都必须落实到一种时间性的结构中,才能获得意义。这个观点我觉得对我们理解人类的学习和沟通有巨大的启发。为什么我们给别人讲道理,光讲抽象的概念,对方往往听不进去,因为你只给了他范畴。但如果你给他讲一个故事,用一个比喻把他带入一个具体的时间序列和场景中,他可能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故事和比喻就是一种图示,他把抽象的道理给形象化、时间化了。
从我个人比较偏爱的奥派经济学来看,这个图式理论也特别有意思。奥派经济学特别强调时间在经济活动中的核心作用,比如利息不是一个纯粹的数学概念,它根植于人的时间偏好,也就是人们普遍倾向于更早而不是更晚的满足自己的欲望。再比如资本结构,它也不是一个静态的总量,而是一个复杂的有时间维度的生产过程的组合。而那些宏观经济学的理论,尤其是凯恩斯主义,他们经常犯的一个错误就是去时间化。他们喜欢用一些静态的总量的聚合概念,比如总需求总投资来分析经济,这些概念就像是康德所说的那些没有图示的范畴,他们是空洞的,他们忽略了经济活动中那些具体的发生在时间中的,由无数个体的计划和行动构成的微观过程,结果用这些空洞的概念指导出来的经济政策,往往就会像一个不懂图示的医生,只会照本宣科的开药,完全不顾及病人身体这个复杂系统的具体情况和动态反应。
所以,朋友们,康德的图示论不仅解决了它哲学体系内部的一个技术难题,它更深刻地揭示了我们人类的理性是一种有限的时间所规定的理性,我们不是上帝,我们不能进行纯粹的、脱离时间的质性直观,我们的任何知识都必须被翻译成时间的语言,才能为我们所理解。但是康德也发出了一个严厉的警告,他说图示这个翻译官虽然让范畴获得了意义,但同时也限制了他们范畴,只能通过图示应用于现象世界。一旦我们把这个图示给扔掉,试图让范畴去直接认识超越时间的物质体世界,范畴就会立刻变回空洞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逻辑形式。比如“实体”这个范畴一旦去掉了,在时间中持续存在的这个图式,它就只剩下只能当主词的东西(空洞的定义)你根本不知道它对应的什么,这个警告就是为他后面要批判的先验辩证论埋下了伏笔。
好了,朋友们,今天我们一起认识了康德哲学里这个最神秘也最关键的翻译官“先验图示”。我们知道了,正是通过这个建立在时间之上的中介,我们大脑里的思维软件范畴才得以成功的运行在感性材料现象之上。现在这座桥梁已经彻底建好了,理论、规则、应用所有环节都已打通,那么顺着这座桥我们到底能建造出一座什么样的知识大厦呢?也就是说从范畴通过图示应用于现象这个过程中,我们到底能推导出哪些最基本的具有普遍必然性的先天综合判断呢?这些判断就是我们所有科学知识的最高原理,是康德要为人类理性确立的基本法。
咱们聊到了康德哲学里一个特别精妙的发明:先验图式,我们知道了正是通过时间这个神奇的翻译官,我们大脑里那些抽象的范畴软件才得以成功的应用到具体的感性直观上。现在连接思维与现实的桥梁已经彻底建好了。那么顺着这座桥,我们到底能建造出一座什么样的知识大厦呢?也就是说,从范畴通过图示应用于现象这个过程中,我们到底能推导出哪些最基本的、具有普遍必然性的先天综合判断呢?这些判断就是我们所有科学知识的最高原理,是康德要为人类理性确立的宪法,这将是原理分析论的最高潮。我们现在就来正式进入原理分析论的第二章“一切纯粹知性原理的体系”。咱们先从它的第一节“一切分析判断的至上原理”开始。
从现在开始,康德要向一个伟大的立法者一样,为我们人类的纯粹知性制定一套基本法。这些基本法,我们所有科学知识的根基,在正式开始制定这些综合判断的法律之前,康德觉得有必要先花点时间聊一聊另一类判断,也就是分析判断的最高法院是谁?这么做是为了把两者的管辖范围给划清楚,免得以后打官司找错了衙门。所以这一节的内容看起来像个小插曲,但其实非常重要。它要确立的是我们所有思维活动都必须遵守的最基本的一条底线原则。这条原则是什么?康德管它叫“矛盾原理”,或者我们更熟悉的说法叫矛盾律,什么是矛盾律?它的内容非常简单,任何与一物相矛盾的谓词都不应归于该物。翻译成人话,你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你不能说一个圆是方的,或者说一个单身汉是已婚的,康德说这条矛盾律是一切真理的一条普遍的虽然只不过是消极的标准。这话怎么理解?说它是普遍的,是因为它适用于我们所有的知识,不管内容是什么,说它是消极的,是因为它只能帮你排除错误,但不能帮你发现真理。它就像一个安检门,只能查出你身上有没有带违禁品(矛盾),但它查不出你是不是个好人(真理)。一个判断就算它不自相矛盾,它也可能是错的,或者纯属胡说八道。比如我说“地球是方的”,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逻辑矛盾,但它跟事实不符,所以是错的。所以矛盾律只是真理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任何知识都不能违背它,否则就直接自我消灭了。但是,康德接着说对于分析判断这一类特殊的判断来说,矛盾律就不仅仅是一个消极标准了,它还是一个完全充分的原则,为什么?我们回顾一下什么叫分析判断?就是谓词的意思已经包含在组词的概念里了,比如所有单身汉都是未婚的,未婚这个意思本来就是单身汉这个概念的一部分,所以你要是否定这个判断,说有些单身汉不是未婚的,那就等于说有些未婚的男人不是未婚的,这就直接违反了矛盾律。因此一个分析判断的真假完全可以仅仅通过矛盾律来检验,不需要任何其他的外部证据。
好了。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不都是逻辑学的常识吗?康德有必要在这里啰里啰嗦的说半天吗?别急,康德的骚操作来了,他要对这条看似天经地义的矛盾律的传统表述动一次外科手术,当时逻辑学教科书里对矛盾律的经典表述是“某物不可能同时存在而又不存在”。康德说这个表述有问题,问题出在哪?出在“同时”这个词上,他说你把时间这个条件毫无必要的混杂进了一个纯粹的形式的逻辑原理里,矛盾律作为一条纯逻辑的原理,它的有效性应该是超越时间的,不应该受到任何时间关系的限制。你加上同时这个条件,好像在暗示说一个东西不能同时是A又不是A,但它完全可以先后是A又不是A,康德举了个例子,一个人他是青年,不能同时又是老人,但同一个人完全可以在一个时候是青年,在另一个时候是非青年即老人,他们都认为这种说法完全误解了矛盾律的本质。当我们做一个分析判断的时候,比如“没有哪个无学问的人是有学问的”,这个判断的真理性是直接从无学问的人这个概念本身推出来的,他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成立,根本不需要加上同时这个条件。那为什么人们会犯这个错误?非要加上同时康德一针见血地指出:那是因为他们混淆了分析判断和综合判断。当你考虑一个人先后可以是青年和老人的时候,你其实是在做一个综合判断,青年和老人这两个谓词都不是人这个主次概念里分析出来的,他们是你在不同的时间点上,通过经验观察加给同一个人实体的两种不同的状态,这两个状态当然是矛盾的,所以它们不能同时存在,但是矛盾律本身作为一条分析判断的最高原则,它处理的根本不是这种关于事实状态的综合判断,他处理的只是概念本身的逻辑关系。康德的这个区分,朋友们,看似是在玩弄一些细微的逻辑概念,但我觉得它背后隐藏着一个非常深刻的思想,那就是,要严格的区分逻辑的必然性和事实的必然性,逻辑的必然性来源于概念的定义和矛盾律,它是绝对的无条件的超越时间的,比如A就是A。而事实的必然性,比如我们后面要聊的因果必然性,它是在时间中展开的,它处理的是现象与现象之间的关系。混淆这两者是人类思想史上很多错误的根源。比如古希腊的哲学家巴曼尼德,他就因为过度的执着于“存在就是存在,非存在就是非存在”,类似于矛盾律的逻辑原则,最终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世界是一,是不动的,变化和多样性都只是幻觉。他就是把一个纯粹的逻辑真理,错误的当成了一个关于事实世界的真理。再比如我们之前批评过的某些计划经济的理论家,他们也常常会构建一些在逻辑上看起来非常完美、自洽的经济模型。在他们的模型里,所有的资源都能得到最合理的配置,供需永远是平衡的。这种模型就像一个分析判断,它内部是没有矛盾的。但是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这种逻辑上的可能性直接等同于现实中的可能性。他们忽略了真实的经济活动是在时间中展开的,充满了不确定性,充满了无数个体的互相矛盾的计划,你不能用一个静态的超越时间的逻辑模型,去套一个动态的历史的经验过程。所以康德在这里对矛盾律的进化,其实是在为他后面要建立的综合原理体系扫清道路。他要告诉我们矛盾律很重要,它是我们思考的底线,但它的管辖范围是有限的,它只能管分析判断那一亩三分地,对于更广阔的、能扩展我们知识的综合判断的世界,矛盾律就无能为力了。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更高级的法律。这个思想我觉得对我们普通人也很有启发,我们是不是也经常犯类似的错误?比如一个年轻人在毕业前为自己规划了一个完美的人生蓝图,3年当上主管,5年买车,10年买房,这个计划,在他自己的脑子里可能是逻辑自洽的,就像一个漂亮的分析判断,但是一旦他走上社会,他就会发现现实生活根本不按他那个逻辑来,各种意想不到的偶然事件,经验的杂多会不断的冲击他的计划。这时候如果他还死守着自己逻辑上完美的计划,他就会变得非常痛苦,觉得是世界错了。而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他的判断力会告诉他,要不断的根据现实的变化去修正和调整自己的计划,他懂得人生的智慧不在于构建一个无矛盾的分析系统,而在于如何在一个充满矛盾的综合世界里游刃有余。
好了,朋友们,今天我们把分析判断的最高法院矛盾律给聊清楚了,我们知道了,他的权力很大,但边界也很清晰。现在,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既然矛盾律管不了综合判断,那么综合判断的最高法院又是什么呢?我们到底凭什么能够做出那些既能扩展我们知识,又具有普遍必然性的先天综合判断呢?比如凡是发生的事情都有一个原因,这个判断的最终合法性依据到底在哪里?这将是康德整个原理体系的奠基石。
我们聊了分析判断的最高原则是矛盾律,我们的这条原则虽然是思考的底线,但它管不了能扩展我们知识的综合判断。那么现在我们就要来揭晓康德哲学里最核心的秘密之一了,到底是什么?在为我们所有的综合判断,尤其是那些牛掰的先天综合判断提供最终的合法性担保呢?康德在这一节就要为我们揭示一切综合判断的至上原理。我们先来回顾一下综合判断的困境,在分析判断里,比如单身汉是未婚的,我们只需要在单身汉这个概念内部打转就能确定它的真假。但在综合判断里,比如这块石头是重的,我们必须走出石头这个概念去寻找一个第三者,也就是我们的经验才能把石头和重这两个本来不相干的概念给连接起来。
好了,对于后天综合判断,这个第三者就是经验,这很好理解。但对于我们最关心的先天综合判断,比如凡是发生的事情都有一个原因,它的第三者又是什么呢?我们不能诉诸于经验,因为这个综合判断是先天的,那我们还能指望谁呢?康德在这里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深刻的答案:他说这个“第三者”,这个作为一切综合判断的媒介的总括,就是我们的内感官及其先天形式时间以及建立在其上的想象力的综合和统觉的统一。这话是不是听着有点耳熟?没错,这其实就是康德对他之前整个先验演绎过程的一个高度浓缩的总结!他的意思是说我们之所以能够做出先天综合判断,就是因为我们所有的表象最终都必须被纳入到一个统一的、在实践中展开的自我意识里,而这个纳入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综合的活动,它必须遵循知性的先天规则,也就是范畴。但是光这么说还不够,这个论证似乎还只是在我们主观的意识内部打转,我们怎么能保证这样得出的判断就具有客观实在性呢?也就是说它凭什么就能对应于一个客观的对象呢?
康德在这里又往前推进了关键的一步,他说一个对象的给出,那无非就是将对象的表象与经验,不管是现实的经验或者至少是可能的经验联系起来。这句话是理解康德哲学的又一把钥匙,他等于是在说一个概念,要想获得客观实在性,要想不成为一个空洞的逻辑游戏,它最终必须能够和一个可能的经验联系起来,就连空间和时间这两个最纯粹的先天直观,如果他们不能被用来整理我们经验到的对象,他们也就成了毫无意义的幻影。所以康德得出了一个革命性的结论:经验的可能性就是赋予我们的一切先天知识与客观实在性的东西。
朋友们,你们仔细品品这句话,它的分量太重了。在康德之前,哲学家们通常认为经验是杂乱的、偶然的、不可靠的,而先天知识比如理性逻辑才是高级的、必然的、可靠的。但康德现在反过来说,不对!恰恰是看似杂乱的可能的经验,才是我们所有先天知识的试金石和意义的来源!你的先天概念再牛,你的逻辑推演再完美,如果它最终不能在一个可能的经验中找到落脚点,它就是空洞的、无效的。这就好比一个国家的宪法(先天原理),他写的再好,再义正言辞,如果他完全脱离了这个国家的社会现实(可能的经验),不能被用来指导和规范人们的实际生活,这部宪法就是一张废纸。所以康德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惊人的颠倒,他不是用先天知识去藐视经验,而是用经验的可能性来为先天知识的合法性奠基!那么经验本身又是什么呢?康德说经验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知觉的大杂烩,经验本身就是诸现象的综合统一。一个东西要成为经验的一部分,它就必须服从能把所有知觉都彻底连接起来的统一规则,也就是我们之前说的“统觉得先验统一”。
好了,朋友们,现在所有的拼图都凑齐了,康德终于可以庄严的宣布那个至上原理了。一切综合判断的至上原理就是:每个对象都服从在可能经验中直观杂多的综合统一的必要条件。这句话太绕了,我给它翻译成一个更简单的版本:一个东西,要想成为我们能认识的对象,它就必须服从我们构成经验的那些先天规则,而这些先天规则是什么呢?就是我们感性的时空形式和我们知性的十二范畴。所以,这个至上原理就是康德整个哥白尼式革命的最终宣言,他旗帜鲜明的宣告不是我们的认识去被动地符合对象,而是对象必须主动的来符合我们认识的先天结构,才可能成为我们的知识客体。这个原理就是所有先天综合判断之所以可能的总开关和最终担保人。为什么凡是发生的事情都有一个原因,这个判断是必然为真的?因为因果律就是我们构成一个有时间序列的统一的经验所必须的规则之一。任何一个不服从因果律的事件,它根本就进不来我们经验这个系统,它对我们来说就等于不存在或者只是一场主观的梦幻。这个思想,我觉得对我们理解现代科学的精神至关重要。科学不是被动的去抄写自然这本大书,科学是人类理性主动地用自己先天的数学和逻辑框架去拷问自然,去建构一个关于自然的可理解的、有规律的模型。爱因斯坦就曾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物理学的基本概念和公理是人类精神的自由创造,而不是从经验中推导出来的,这简直就是康德思想的回想。但是朋友们,康德的这个至上原理也划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那就是我们所有的先天知识,其客观有效性都仅仅被限制在可能的经验的范围之内。一旦你试图拿着你的范畴去认识那些超越经验的东西,比如上帝、灵魂、物自体,那么你的知识就立刻失去了客观实在性,变成了空洞的悬思。这就像我们国家的法律,只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有效,你不能拿着中国的法律跑到美国去要求别人遵守。康德为我们的理性也划定了这样一个主权边界,这个思想我觉得是对人类理性的一种深刻的赋权,同时也是一种深刻的限权。它赋权我们在经验的世界里,我们就是立法者,我们有能力去建立普遍必然的科学知识,但它也限权我们,警告我们不要狂妄自大,不要试图去扮演上帝,去僭越我们有限的认知边界。这种精神我觉得和古典自由主义的思想家,比如哈耶克所强调的对“理性的自负”的批判是异曲同工的。哈耶克毕生都在警告我们,要警惕那种试图用一个全盘的理性的计划去设计整个社会的致命的自负,因为人类的理性是有限的,他永远无法掌握建构一个复杂社会所需要的全部的分散的知识。康德在更深的哲学层面上,为这种对理性的审慎态度提供了最坚实的基础。他告诉我们,理性的伟大不在于它能认识一切,而在于它能认识到自身的界限。
好了,朋友们,今天我们终于找到了所有综合判断的最高法院,我们知道了我们所有知识的合法性最终都来源于经验的可能性这个 宪法原则。现在总原则已经确立。接下来康德就要像一个大法官一样,根据这条总原则来逐一的制定出我们知识体系的各个部门法了,它将严格的按照我们之前那张范畴表的顺序,从量、质、关系、模态这四个方面,推导出四组最基本的纯粹性原理。
这些原理将构成我们整个物理世界图景的骨架,它们分别是直观的公理、知觉的预测、经验的类比和一般经验性思维的公式。这些听起来很吓人的名字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呢?刚才我们确立了康德哲学里的一条宪法原则:一切综合判断的至上原理。简单说就是任何一个东西,要想成为我们能认识的对象,就必须服从我们构成经验的那些先天规则。现在康德就要扮演一个立法者的角色。根据这条宪法,来为我们的经验世界制定出一套完整的基本法。这套法律就是我们所有自然科学知识的地基。康德说,这项立法工作我们不能瞎来,必须得有一张蓝图,而这张蓝图就是我们之前千辛万苦找到的那张范畴表,因为这些原理只不过是那些范畴在经验世界里的具体应用规则而已。
所以康德的立法工作将严格地按照范畴表的四个类别量、制、关系、模态来进行。由此他将推导出四组纯粹知性原理:一)对应量的范畴叫“直观的公理”。二)对应质的范畴叫知觉的预测。三)对应关系的范畴叫“经验的类比”。四)对应模态的范畴叫“一般经验性思维的公式”。康德还特别说明这四组原理又可以分成两大类:前两组直观的公理和知觉的预测,它称之为“数学性的原理”,因为它们保证了数学这门纯粹科学可以被精确地应用到经验现象之上,它们是构成性的,意思是说它们直接规定的现象是什么样的;而后两组,经验的类比和经验思维的公社,它称之为“力学性的原理”。它们处理的是现象的存在及其关系,它们不是构成性的,而是调节性的。意思是说它们不直接告诉你一个现象是什么,而是告诉你,你应该如何去寻找和组织现象之间的关系,从而形成一个统一的经验。
好了,蓝图已经画好,咱们现在就来逐一的审议这四条原理。第一条原理:“直观的公理”,它的原则是一切直观都是外延的量,这是什么意思?外延的量,那种整体等于部分之和的量。比如一条线段,它是由无数个更小的线段组成的,一段时间它是由无数个更小的时间段组成的。康德的证明思路是这样的:1)我们之前在先验感性论里已经知道了,我们所有直观的先天形式就是空间和时间。2)而空间和时间本身就是外延的量,你不可能想象一个没有部分的空间或时间。3)因此任何一个出现在空间和时间里的现象,它作为直观也必然是一个外延的量。这个原理看起来好像平平无奇,但它的意义极其重大,它就是几何学之所以能够应用于我们物理世界的许可证,你想几何学研究的是纯粹空间里的各种图形的性质,比如三角形内角和等于180度,这个原理告诉我们,既然我们经验到的所有物体都必然是在空间外延的量里被直观到的,那么所有关于纯粹空间的几何学定律,就必然适用于所有这些经验物体,所以你不用担心你在纸上用几何学证明出来的定理,到了现实世界就会失效。康德等于是在说放心吧,我们经验世界的出厂设置就是几何化的。这个原理在当时是对那种怀疑数学真理能否应用于现实的经验主义思潮的有力回击。但在今天当我们知道了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之后,这个原理就显得有点尴尬了。因为在广义相对论里,宇宙的空间在大尺度上是被质量所弯曲的,它并不完全符合我们直观的欧几里德几何学。当然这是后话了,在康德的时代,他的论证是极具说服力的。
第二条原理:知觉的预测,它的原则是在一切现象中实在的东西作为感觉的一个对象,具有内包的量,即具有一个度。我们刚才其实已经聊过了,咱们再简单回顾一下,它的核心思想是我们感受到的任何真实的东西,它都有一个强度或者说程度,而且这个强度是连续变化的。这个原理保证了算术和代数这些处理量的数学可以被应用到我们对世界制的规定上,比如我们可以用温度计上的度数来量化冷热这种感觉,可以用分贝来量化声音的大小。康德通过这个原理巧妙的反驳了那种认为世界是由原子和虚空构成的原子论。他认为,我们完全可以设想,空间是被一种具有不同强度的实在性所连续的充满的。这两条数学性的原理,共同为我们的经验世界建立了一个数学化的框架。它们告诉我们,我们所经验到的一切都可以被看作是量,都可以被数学所描述,这就为牛顿的近代物理学的巨大成功提供了最深刻的哲学辩护。但是朋友们,一个只有量和质的世界,还只是一个静态的世界,像一幅静止的油画。我们的经验世界明明是一个动态的,在时间中不断流变的各种事物之间相互关联的世界啊,那么我们的知性又是用什么样的先天法则来规定这些现象在实践中的关系的呢?我们是如何知道这个世界是持久的,而不是每分每秒都在毁灭和重生?我们又是如何知道一件事是另一件事的原因的?
现在就要进入康德整个原理体系中最著名也最重要的部分了。第三组原理:经验的类比。康德在这里要为时间本身立下三条铁律,他说时间有三种样态:持存性、相继性和同时并存。与此相对应,就有三条经验的类比原理,“类比”这个词在康德这里有特殊含义,它不是说两个东西长得像,而是指一种关系的相似性。这三条原理就是要告诉我们现象在时间中的关系必须遵循什么样的必然规则:
第一类比:实体的实存性原理,它的原则是实体在现象的一切变化中持存着,它的量在自然中既不增加也不减少。朋友们,这条原理就是我们熟知的物质守恒定律的哲学版本,康德的论证非常精彩,他说:1)我们所有的经验都在时间中发生,但时间本身我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2)我们怎么来确定时间中的关系?比如先后长短,我们必须在现象中找到一个时间的代表,一个不变的基底。3)在一切变化中持存不变的东西就是实体。4) 因此,我们之所以能够拥有一个统一的连贯的经验,就是因为我们先天的预设了,在所有眼花缭乱的变化背后,有一个实体的总量是守恒的。这个思想我觉得太深刻了,它等于是在说物质守恒不是我们通过无数次化学实验总结出来的经验规律,恰恰相反,它是在我们进行任何一次实验之前,就已经预示在我们知性里的先天原理,它是我们经验之所以可能的条件,如果没有这个持存性的预设,我们的世界就会变成什么样?就会变成一场毫无逻辑的梦幻。这一秒你看到一个杯子,下一秒他就毫无理由地消失了,再下一秒一只大象又凭空出现了,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你根本无法形成任何连贯的经验,也就不可能有任何知识。这个原理,我觉得也触及到了我们个人身份认同的核心。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身体在变、思想在变、精力在变,一切都在流变。我们凭什么还说我是同一个我?因为在我们所有的变化背后,我们预设了一个持存的“自我”作为实体,虽然康德后面会说这个自我实体我们是无法认识的,但“持存”这个形式却是我们构建自我认同的必要条件。
第二类比:按照因果律的时间相近的原理,它的原则是一切变化都按照因果联结的规律而发生的。康德哲学里最著名的一条原理,就是这条因果律。康德在这里要正面硬刚休谟的怀疑论。休谟说,我们看到的只是太阳升起跟随着石头变热,我们凭什么说前者必然导致后者呢?康德的回答是我们之所以能这么说,不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什么神秘力量,而是因为这条因果律是我们区分客观的实践序列和主观的想象序列的唯一标准。康德举了一个绝妙的例子,你看一栋房子,你的目光可以从房顶扫到地基,也可以从地基扫到房顶,你感知这些部分的主观顺序是随意的,所以你不会说房顶的出现导致了地基的出现,你会说它们是同时并存的。但是你再看一艘顺流而下的船,你必然是先看到它的上游,再看到它的下游,你不可能颠倒这个顺序,你感知这个现象的主观顺序是不可逆的。康德问,这个不可逆性是从哪来的?它不可能是从你的感觉里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的知性先天的把一条规则强加给了这个现象序列,这条规则就是在任何一个事件(比如船到了下游)发生之前都必然有一个先行的状态(船在上游),这个事件是按照一条规则从先行状态中产生出来的,这条使现象的相继序列变得必然和不可逆的规则,就是因果律!所以因果律不是我们从经验里总结出来的,而是我们用来构建一个客观的有时间秩序的经验世界的先天工具!没有因果律,我们就无法区分客观世界的变化和我们自己意识流的胡思乱想,我们的世界就会再次瓦解成一场没有逻辑的梦。这个论证可以说是对休谟怀疑论的最致命一击。康德承认休莫说的对,我们经验不到必然性,但他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我们先天地拥有必然性这个范畴,我们才可能拥有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这种客观经验。
第三类比:按照交互作用或协同性的法则同时并存的原理。它的原则是一切实体就其能够在空间中被知觉为同时的而言,都存在于普遍的交互作用中。这条原理是用来解释同时并存这个时间样态的。康德说,我们怎么知道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房子是同时存在的呢?我们又不能同时把他们俩都放在视野里,我们只能先看看月亮,再看看房子,我们的知觉顺序仍然是相继的,我们凭什么能判断他们是同时的?康德说,那是因为我们可以随意的颠倒知觉顺序,我可以先看月亮,再看房子,也可以先看房子,再看月亮,这种知觉顺序的可逆性就是同时并存的主观标准。那么它的客观基础又是什么呢?康德说他的科研基础,我们预设了这些同时并存的实体之间存在着一种普遍的交互作用。正是因为月亮和房子都处在一个由万有引力、光线传播等等物理法则所构成的统一的交互作用网络之中,它们才构成了一个统一的世界,我们才能把它们经验为同时并存的。如果没有这个交互作用的预设,那么每个物体都将是一个孤立的宇宙,我们就不可能拥有一个统一的、整体的经验世界。
这三条经验的类比合在一起,就为我们的经验世界构建了一个牢固的在时间中有必然秩序的骨架:实体守恒、因果必然、万物互联。这三大原则就是我们知性为自然界立下的宪法,
第四组原理:一般经验性思维的公设。这最后一组原理对应模态的范畴可能现实必然康德把他们称为“公设”,因为他们不像前面的原理那样直接规定了对象的内容,而只是规定了对象与我们认识能力之间的关系:
一)可能性的公设:一个东西只要它符合的形式条件(也就是时空和范畴),它就是可能的。
二)现实性的公设:一个东西,只要它和我们经验的治疗条件(也就是感觉)发生了关联,它就是现实的。
三)必然性的公设:一个东西,只要它的存在是根据经验的普遍条件(比如因果律),而和某个现实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的,它就是必然的。
这三条公设其实就是对我们之前所有原理的一个总结和应用指南,它们再次强调了康德的核心思想。我们所有的知识不管是关于可能、现实还是必然,都必须被牢牢地限制在可能的经验的范围之内。任何试图谈论超验的可能性(比如上帝的存在)的企图都是非法的。
好了,朋友们,到这里,康德的立法工作就基本完成了。他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宏伟的、有序的、可理解的现象,一个世界的蓝图,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冰冷的与我们无关的客观实在,而是我们人类理性主动参与建构的家园。但是,这场伟大的立法工作也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后遗症:既然我们所有的知识都被严格的限制在了现象世界里。对于那些我们最关心的终极问题,如上帝自由灵魂,我们还能说些什么?我们是不是就彻底失去了谈论他们的权利?康德的答案是不!我们的理性还有另一半的疆域等待着我们去探索,但在另一半疆域将不再是知识的领地,而是幻像的丛林。康德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扮演一个清道夫,去清理这些由理性自身产生的不可避免的幻象,这将是我们下一阶段要进入的充满陷阱和思辨迷雾的领域——“先验辩证论”。
咱们把康德为我们经验世界立下的四大基本法给聊完了。我们知道了康德像一个伟大的立法者,通过直观的公理、知觉的预测、经验的类比和经验思维的公设,这四种原理为我们构建了一个有序的可理解的建立在必然法则之上的现象世界。到这里,整个先验分析论的正面建设工作可以说已经大功告成了。康德已经成功地回答了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这个问题,并且为数学和物理学的客观有效性提供了最坚实的哲学基础。但是朋友们,故事还没完,在结束这辉煌的一章之前,康德觉得有必要再做一个总结陈词,并且画一条无比重要的警戒线。他要明确的告诉我们,我们刚刚建成的这座宏伟的知识大厦,它的产权边界到底在哪里?所以我们就要进入原理分析论的第三章,把所有一般对象区分为“现象“和“本体的理由”。
这一章是整个先验分析论的收官之作,也是通往下一部分先验辩证论的桥梁。康德在这一章的开头给我们描绘了一幅壮丽而又略带伤感的图景,他说我们刚刚完成的这一切工作就像是在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中,勘探并建成了一座坚固的岛屿。这座岛屿就是我们的知性能够有效运作的领域。康德给它起了一个诱人的名字,叫“真理之乡”。在这座岛上一切都有规矩、有法律,也就是我们之前聊的那些原理,我们的知识是确定的可靠的,但是这座真理之岛的周围环绕着一片广阔而汹涌的海洋。康德说这片海洋是幻象的大本营,海面上经常会出现海市蜃楼,远方漂浮的冰山看起来也像是新大陆,它用各种虚幻的希望,不停的诱惑着我们这些航海家,让我们总想驾着理性的帆船驶出我们这座小岛,去探索那片看似无穷无尽的未知世界。
朋友们,这个比喻简直绝了。它精准地描绘了我们人类理性的一种天生的冲动。我们的知性在真理指导下,也就是经验世界,干得非常出色,建立起了科学的大厦,但他总是不满足,他总是忍不住要去问一些更大的问题,海的那边是什么?宇宙有没有开端?上帝存不存在?我有没有不朽的灵魂?康德说,在我们贸然出海之前,我们必须先干两件事:第一,我们要搞清楚我们脚下这座岛屿的边界到底在哪里。第二,我们要搞清楚我们对这座岛屿的所有权,其合法性依据是什么?而整个先验分析论的工作,其实就是在回答这两个问题。
现在康德就要来做一个最终的斩钉截铁的总结,他说我们通过前面的所有分析得出了一个无比重要的结论,这条结论就是我们必须牢记于心的警戒线:知性永远也不能对它的一切先天原理、乃至于对它的一切概念做先验的运用,而只能做经验性的运用。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经验性的运用,就是把我们的范畴和原理应用在现象上,也就是那些能在时空中被我们经验到的对象上,这是合法的、有效的。而先验的运用,就是试图把我们的范畴和原理应用到一般物或者自在之物本身上,也就是那些超越我们感官经验的东西上。康德说这种运用是非法的、无效的。为什么?康德在这里又把他的核心论证用一种非常清晰的方式重新梳理了一遍。他说,任何一个概念要想获得意义和客观实在性,它都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他得有一个逻辑形式,这个由知性提供;第二,必须有一个对象能够在直观中被给予他。如果没有第二个条件,这个概念就是空的,就是知性在玩弄表象的游戏。康德举了数学的例子,他说像“三角形”这个概念以及“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个原理,它们虽然都是先天的,但如果它们不能在现象中(比如你在纸上画一个三角形),找到对应的直观,它们就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些空洞的符号,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我们那十二个范畴。
康德在这里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思想实验。他说我们来试试看,如果我们把感性条件从范畴里全部抽掉,会发生什么?比如,实体范畴。如果我们把它在时间中持存的图式给拿掉,它还剩下什么?只剩下一个纯逻辑的定义,那个只能当主词,不能当谓词的东西。康德问,光凭这个空洞的定义,你能知道它到底对应着世界上什么玩意儿吗?你根本不知道。再比如,因果性范畴。如果我们把有规则的时间相继这个图不是拿掉,那他还剩下什么?只剩下一个东西的存有,可以从中推出另一个东西的存有。康德说,光凭这个,你连哪个是因,哪个是果都分不清楚,更别提它有什么现实意义了。所以康德的结论是:范畴离开图形就只是知性对概念的机能,却不表现任何对象。它们就像一堆设计精良的模具,但如果没有面团,感性直观倒进去,它们就永远也做不出一个面包芝士。因此先验分析论的最终结论就是知性先天可以做到的,无非只是对一般可能经验的形式作出预测,它永远不能跨越感性的限制。我们那座真理之岛,它的海岸线就是可能经验的边界,任何试图越过这条海岸线的航行都注定是徒劳的。
好了,朋友们,说到这里,一个巨大的悬念或者说一个哲学上的痒处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既然我们所有的知识都被限制在“现象”这个领域,那么我们自然就会去想与现象相对的、现象背后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康德在这里就正式引入了他哲学体系中最著名也最容易被误解的概念——“本体”或者叫“致思物”。康德说,当我们把我们能看到、摸到的东西称为“现象”的时候,这个词本身就已经在暗示他是在显现某个东西被显现的自在的东西本身,我们摘掉时空眼镜之后的世界的本来面目就是本体。于是我们的世界就被康德戏剧性地划分成了两个:一个是我们生活在其中的可知的现象世界(感官世界),另一个是作为现象世界之基础的、不可知的本体世界(知性世界)。这下,麻烦就大了,我们的理性天生就喜欢出海远航的家伙,一听到“本体世界”这个词眼睛都亮了,他会想太好了,现象世界太憋屈了,规矩又多,现在终于发现了一片新大陆,一个纯粹由知性来思考的世界!我的范畴,终于可以摆脱感性的束缚,在这片新大陆上大展拳脚了,这就是康德所说的难以避免的幻觉的来源。康德在这里就要像一个严格的海关官员一样,立刻站出来给我们的理性泼一盆冷水,他要仔细的辨析,“本体”这个概念到底在什么意义上是合法的,在什么意义上又是非法的?他说本体这个概念可以有两种理解:
第一种是消极意义上的本体,他的意思是说一个不是我们感性直观的客体的物,也就是说它仅仅是用来划界的,它像一个警示牌,立在真理之岛的海岸线上,上面写着:前方海域感官信号覆盖不到,请谨慎航行。它只是在提醒我们,我们的感性知识是有限的,在它之外还存在着我们无法感知的东西。康德说在消极的意义上,“本体”这个概念不仅是合法的,甚至是必要的。
第二种是积极意义上的本体,他的意思是说一个非感性的,也就是知性直观的客体。也就是说我们不仅承认有这么个东西,我们还假定我们拥有一种特殊的不通过感官的超能力自信直观,可以直接的看到或认识这个东西。康德斩钉截铁的说,这种积极意义上的本体对我们人类来说是完全非法的,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质性直观这种能力,我们唯一的直观能力就是感性直观。
所以当我们试图用我们的范畴去思考本体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们的时候立刻就失去了他们所有的意义和对象,他们又变回了那些空洞的逻辑形式。你虽然可以在逻辑上去思考一个不占空间的实体,或者一个没有时间先后顺序的因果关系,但这些思考就像是在玩一种符号游戏,它不产生任何知识。因此康德的最终结论是知性物或本体这个概念对我们来说只能是一个限度概念、一个玄理的概念。说它是一个限度概念,是因为它标志着我们知识的边界;说它是一个悬疑的概念,是因为它所指的对象,我们既不能说它是可能的,也不能说它是不可能的,我们对它一无所知。
这个区分我觉得是康德哲学中最精妙,也最体现他思想平衡感的地方。它不像激进的经验主义者(比如休谟的某些后继者),彻底否定任何超越世界的可能性,把人完全锁死在感官经验的监狱里;他也不像独断的唯理论者(比如莱布尼茨、沃尔夫),狂妄的宣称理性可以认识一切,可以洞悉上帝和宇宙的终极奥秘。康德走的是一条中间道路,他承认,在现象之外,有一个本体世界,这就为道德、信仰和自由留下了一个空间,但是它又极其严格的规定,这个本体世界是我们知识的禁区,你可以在那里信仰,但你不能声称你知道那个世界的思想。我觉得对我们今天这个信息爆炸,但又精神空虚的时代特别有启发:
一方面,科学也就是康德意义上的知性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很多人陷入了一种科学主义的迷信,认为凡是科学不能证明的就是不存在的,就是胡说八道。他们试图用物理学和生物学的规律来解释一切,包括爱情、道德和生命的意义。这种想法,就是忘记了康德的警告,忘记了科学的领地,只是那座真理之岛。
另一方面,由于科学无法提供终极的意义和价值,很多人又转向了各种神秘主义、非理性主义或者一些被包装成人生哲学的廉价鸡汤。他们试图绕过艰难的理性思考去直接顿悟所谓的宇宙真理。这种想法,就是试图非法的闯入那个本体世界。而康德的哲学恰恰是这两种极端之间的一剂清醒剂,它既捍卫了科学理性的尊严和疆域,又为人类精神中那些超越性的、对意义和价值的追求,保留了一个虽然不可知但却无比重要的玄理空间。
好了,朋友们,到这里整个先验分析论就全部结束了。我们跟着康德一起勘探了真理之岛的疆域,绘制了它的地图,确立了它的宪法,并且在它的海岸线上立起了一块明确的界碑。我们知道了,我们的知识是如何被我们自己的认识能力所构建起来的。我们也知道了我们知识的边界就是可能的经验,但是我们那颗天生就喜欢出海远航的理性之心,真的会就此罢休吗?它真的会乖乖的待在岛上,不去闯荡那片充满诱惑的幻象之海吗?康德知道不会的!理性由于其本性,必然会试图超越自身的界限,而当它这样做的时候,它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各种自相矛盾的谬误和幻觉之中。康德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扮演一个精神病理学家的角色,去系统的分析和诊断我们理性在超验运用中会犯下的那几种典型的精神疾病,这将是我们下一阶段要进入的充满陷阱和思辨迷雾的领域——先验辩证论,一场关于灵魂世界和上帝的终极思辨即将上演,咱们之前跟着康得辛辛苦苦的建好了一座真理之岛,对吧?在这座岛上有数学、有物理学,一切都井井有条,有规有据,我们的知识是可靠的,是稳固的,我们给这座岛屿起名叫“知性的领地”。我们当时还特别警告过,千万不要随便开船离开这座岛,因为岛的外面是一片波涛汹涌充满幻觉的海洋。但是朋友们,人性就是这样,你越是画个圈不让进,人就越是好奇那圈外面到底是什么?我们的理性就是我们身体里最不老实的航海家,它天生就瞧不上我们这个小岛,觉得太憋屈了,它一辈子就想干一件事,出海去远航,去寻找那传说中的新大陆,去搞明白那些最终极的问题,所以咱们今天就要正式闯入一片全新的也是最危险的海域了。
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二编“先验辩证论“,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唬人,对吧?“辩证”这个词在康德这里你先别想的太复杂,它差不多就是吵架的逻辑学、抬杠的说明书,而先验辩证论,就是要系统的研究一下我们人类的理性在不依靠经验、光凭自己瞎想的时候,是怎么把自己绕进去,怎么搞出各种逻辑矛盾,怎么产生那些挥之不去的幻觉的?
今天咱们先从他的导言第一节:先验幻象开始聊起,康德要在这儿先给我们打个预防针,分清楚一个特别重要的概念,什么是错误?什么又是幻象?朋友们,你们想一下错误是什么?很简单,比如我算错了题,2+2=5,这就是个错误。错误这个东西,一旦你发现了,指出来了它就消失了。你知道正确答案是4,5在你脑子里就呆不住了,他就被纠正了。这就像你电脑程序里有个bug,你找到他打个补丁,程序就正常运行了。但幻象不一样,康德说幻象这个东西是不可避免的,是自然的,就算你清清楚楚的知道那是假的,是幻觉,但它还是会顽固地出现在你面前,你赶都赶不走。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把一根筷子插到水里,它看起来是不是弯了?你用你的知性知识、用物理学原理100%的确定,这筷子肯定是直的,对吧?但是朋友们,你再去看他是不是还弯着?他依然弯着,你没办法让你的眼睛看到它是直的,这种明知其假,但挥之不去的感性错觉,康德说就叫“幻象”。好了,现在重点来了。康德说在我们的理性层面也存在一种类似的,而且是更高级、更顽固的先验幻象。这种幻象不是来自我们的眼睛,而是直接内嵌在我们理性本身的结构里,它不是我们知识不够,或者脑子笨才犯的错误,恰恰相反,它正是我们最聪明最强大的理性,在正常运作时必然会产生的一种副作用。它就像是我们思维硬件里自带的出厂设置,你想删都删不掉。这个新幻象到底是什么呢?就是我们的理性总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超越我们真理之岛的边界,也就是可能经验的边界,它总想去回答那些我们经验永远无法触及的问题。比如这个世界在时间上到底有没有一个开端?宇宙在空间上是不是无限的?我的这个灵魂到底是不是一个不朽的灵魂?世界上存不存在一个最终终极的必然的上帝?朋友们,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尤其是在深夜里结束了一天打螺丝、送外卖的工作,躺在床上烙饼睡不着的时候,是不是也琢磨过这些问题?我活着到底图个啥?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些问题就是康德说的先验幻象在起作用,我们的理性天生就爱想多了。康德在这里就给我们画了一条非常重要的警戒线,他说我们之前在分析论里聊的所有知性原理(比如凡事皆有因果),这些原理只能在我们真理之岛上用,也就是在经验世界里用,这叫“内在的运用,是合法的 ”。但如果你试图把这些原理用到岛外那片大海里去,用到那些超越经验的东西上,比如你非要去寻找最初的没有原因的原因,这就叫超验的运用,是非法的,是注定要翻船的。这就有意思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哲学大辩论就在这片幻象之海的岸边展开了。苏格兰特别爱抬杠的怀疑论者大卫休默,他早就站在岸边冷笑了。休默觉得你们这帮哲学家就是吃饱了撑的,什么灵魂、上帝、终极原因。这些玩意儿你能看见吗?能摸到吗?能尝尝味儿吗?都不能。既然它不是来自我们的任何感官经验,这些概念就都是空洞的胡扯,是诡辩和幻想,我们应该把讨论这些东西的书一把火全都烧了。休谟是个彻底的经验主义者,他觉得我们的真理之岛就是全世界,岛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胡说八道,可古希腊的柏拉图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要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柏拉图会指着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激动的说糊涂!你们脚下这座所谓的真理之岛,才是真正的幻想,它只不过是真实世界投射在洞穴墙壁上的一个模糊的影子罢了,那片大海的尽头我们用肉眼看不到,只能用纯粹理性去把握的理念世界才是唯一真实永恒的家园。在柏拉图看来,我们天生想出海的理性不是一种冲动,而是一种乡愁,是对我们真正故乡的怀念。你们看一边是彻底的怀疑,认为大海里什么都没有,另一边是彻底的独断,认为大海那边才是天堂。
这时候康德老船长就站出来了,他既不同意休谟,也不同意柏拉图,他先对柏拉图说,朋友你勇气可嘉,但我们人类造的这艘叫“理性”的船,它的设计图纸天生就没有配备一种叫“智性直观”的声纳系统,我们根本就没有能力,不通过感官直接去探测那个所谓的理念世界,我们贸然出海,唯一的结局就是迷航和触礁。然后,他又转过头对休谟说,朋友,你说的对,我们确实无法用经验去证明大海里有什么,但是你不能因为我们看不见,就说那片大海不存在,更不能把我们内心的种想要出海远航的渴望也当成是无病呻吟!这种渴望、这种幻象,它本身就是我们人类理性结构的一部分,它深深地根植于我们的人性之中,它是不可避免的。康德的观点我觉得特别深刻。他告诉我们这个先验幻象,它不是一个需要被治愈的病,而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本能。就像一个天文学家,他明明知道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并不比在天顶的时候大,这是大气折射造成的视觉幻象。但即使他知道他每次看地平线上的月亮依然觉得它特别大,他能做的不是让自己看不见这个大月亮,而是不被这个幻象所欺骗,不在这个幻象的基础上做出错误的科学判断。这个道理,我觉得对我们今天这些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滚的年轻人特别有启发。我们每天辛辛苦苦的工作,刷题、考试、考公,我们备一套非常明确的因果链条推着走,你得考上好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你得有好工作才能买得起房,你得买了房才能结得了婚,这是一套非常现实的真理指导上的生存法则。但是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们会突然跳出这个链条,开始问一些超验的问题:我这么累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走完这套程序吗?这个规定这一切的社会,它本身又是合理的吗?朋友们,当你开始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站在了幻象之海的岸边,这时候各种各样的人就会过来给你提供答案。
有些成功学大师或者某些打了鸡血的理论家,他们就像柏拉图一样指着远方说,来吧,加入我们,我们这里有宇宙的终极真理,有人生的唯一答案,只要你信了我,你就能摆脱一切烦恼,到达幸福的彼岸。卡尔马克思当年其实也扮演了类似的角色,他声称自己发现了人类历史的终极规律,并且描绘了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异化的如同天堂一般的共产主义社会,这个终极答案对那些在现实中备受折磨的理性来说,诱惑力是巨大的。他承诺了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而另一些人他们可能更像休谟的某些后继者,他们会告诉你想那么多干嘛?没用的。别问什么意义,别谈什么理想,那些都是虚的,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及时行乐就完事了。你现在要做的搞钱,还是搞钱,这种想法就是彻底放弃了珠海的念头,把自己完全锁死在了真理之岛的物质欲望里。
而康德的哲学就像一个冷静的心理医生,他告诉你,你内心的这种对终极意义的渴望,那种先验幻象是正常的、是健康的,是每个人都有的,你不需要为自己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而感到羞愧。但是你必须清醒的认识到,任何声称能给你一个关于大海对岸的、确凿无疑的知识地图的人,都是在欺骗你。从古典自由主义的立场来看,这一点至关重要。比如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家哈耶克,他就写过一本书叫《致命的自负》,他尖锐的批评了那些试图设计整个社会规划整个经济的理论,哈耶克认为这些理论的根源就是一种智力上的傲慢,一种鲜艳幻象。他们错误的以为人类的理性可以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可以掌握和设计一个复杂社会的方方面面,结果苏联的计划经济就是这种幻象的实践后果,它带来的不是天堂,而是匮乏、奴役和巨大的灾难。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承认我们知识的有限性,他应该像康德一样给科学和市场经济这些知性的活动划定一个清晰的、受规则支配的领域,同时他也应该为每个人的信仰、道德和对终极意义的自由探索,保留一个私人的、不受强制的空间。你可以选择相信某个神,也可以选择相信某种人生哲学,但你不能把你的幻象强加给别人,更不能把它当成改造整个社会的蓝图。所以康德在先验幻象这一节里,其实是在做一个思想上的精神分析,他告诉我们,我们理性中不安分的,总想问到底为什么的冲动,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人类精神活力的来源,但我们必须时刻警惕,不能把这种主观的渴望,错误的当成是客观的知识。我们可以在海边遥望星空,可以写诗,可以歌唱,可以唱响大海对岸可能有什么?但我们绝不能拿着一张自己画的藏宝图,就宣称自己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那么,这个强大而又危险的先验幻象,他的老巢究竟在哪里?我们理性内部到底是哪个部分,哪个机制在源源不断的生产这些让我们着迷,又让我们困惑的终极问题呢?这就是咱们下一次要聊的话题了。
康德将带领我们对纯粹理性本身进行一次更深入的解剖。我们将要进入导言的第二节,作为“先验幻象之驻地的纯粹理性”。康德说我们人类的理性里天生就内嵌了一种不可避免的幻象,它就像筷子在水里看起来是弯的一样,就算你知道那是假的,它也顽固的存在,这种幻象就是我们总忍不住去思考那些超越经验的终极问题,比如灵魂宇宙的起源和上帝。那么问题来了,“幻象”让我们想多了的冲动,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它在我们大脑的哪个部门办公?康德说它的老巢就是纯粹理性本身。现在咱们顺着康德的思路摸进我们理性的后台,看看这个幻象的源代码到底是怎么写的。这就是导言的第二节,作为先验幻象之驻地的纯粹理性。
首先康德要先给我们分清楚两个概念,两个我们平时可能混着用的词:一个是“知性”,另一个是“理性”。你们还记得吗?咱们之前在分析论里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聊的都是知性。知性是什么?康德说知性是规则的能力。它的工作就像一个一丝不苟的车间主任,赶快从外面运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原材料,也就是各种感觉印象,然后知性就拿出它的十二个模具(也就是十二个范畴),比如因果性、实体性等等,把这些原材料加工成一个个有固定规则,有稳定联系的产品,也就是我们关于经验世界的知识。所以知性的口头禅是:这是什么?它和它是什么关系?遵循什么规则,它的工作范围永远都在我们那座真理之岛上。那么理性又是干嘛的呢?康德给了一个定义,他说理性是原则的能力。朋友们,“规则”和“原则”,这两个词听起来差不多,但在这里差别可就大了。规则是具体的管一类事,比如水加热到100度会沸腾,这是一条知性总结出来的规则。但理性听了不满意,它会继续问为什么水加热到100度会沸腾?你可能会用分子运动论来解释,这又是一套更普遍的规则,但理性还是不满意,它会接着问,为什么会有分子?为什么会有物理定律?你们看出来了吗?理性干的活,就是不停的刨根问底,它不满足于知性给出的那些零散的、有条件的规则,它想要找到根本的最统一的、可以解释一切的总原则,它就像一个公司的总老板,车间主任知性向他汇报说,我们有生产规则A、规则B,规则C。总老板理性听完,一拍桌子说不行,!太乱了,你得把所有这些规则都给我统一到一个最高的公司原则下面。所以康德说知性的工作对象是感官送来的杂多直观,目的是把它们统一起来形成知识。而理性的工作对象是知性本身和它的各种知识,目的是把这些知识再统一起来,归结到最少的原则之下,实现最高的统一性。这就像我们上学时候做题,知性告诉你各种公式、各种定理,这是规则,你用这些规则可以解出一道道具体的题目;但理性它会让你去思考所有这些数学分支背后有没有一个统一的“数学精神”?所有这些物理现象能不能被一个“大一统理论”所解释,这种追求最高统一性的冲动就是理性的本质。
好了,搞清楚了知性和理性的分工,我们再来看理性的具体工作方式。康德说理性在逻辑上的运用就是我们都熟悉的三段论,也就是搞推理。比如说大前提(一个普遍规则):所有的人都会死;小前提:(寻找一个被归摄的条件):苏格拉底是人;结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你们仔细看这个过程,理性在干嘛?它在为一个具体的知识“苏格拉底会死”寻找一个更普遍的条件,苏格拉底是人,然后再把这个条件归到一个最普遍的规则,所有的人都会死下面去。这个过程本身是没问题的,这是逻辑思考的正常方式。但是朋友们,魔鬼就藏在细节里,理性的这个工作习惯,会不知不觉的搞出大事情来。你想,理性每得出一个结论,它就习惯性的把这个结论当成一个新的有条件者,然后继续往上找它的条件。比如我们得出结论,苏格拉底会死。理性不满意,它会问所有的人都会死,这个规则它本身又是被什么更根本的规则决定的呢?它会一直问下去,直到找到它认为的终极原因,它会一直追问下去,直到找到它认为的无条件者,不再需要任何其他条件来解释的,自己就能成立的,作为一切基础的终极答案。
朋友们,这个过程从有条件者不断回溯去寻找无条件的过程,就是理性的核心工作模式。它就像一个有强迫症的档案管理员,看到任何一份文件都必须找到它最初的来源,一直追到创始人亲笔签名的那一份为止,否则它就浑身难受。好了,朋友们,现在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来了。康德说,我们理性在进行刨根问底的工作时,会不知不觉的把自己的一条工作守则当成了一条宇宙真理。这是什么意思?理性的工作守则或者说它的一条主观的逻辑准则,是对于任何一个有条件的东西,我们都要努力去寻找它的条件,并且尽可能的把这个条件链条追溯完整。这听起来没毛病,这不就是科学精神吗,不断探索,不断追问,这是一个指导我们如何思考的规则。但是我们的理性自恋的家伙干着干着就上头了,它会产生一个巨大的错觉,它会把上面那条工作守则偷偷的变成下面这条宇宙真理,也就是一条先验原理:如果一个有条件的东西被给予了,那么支撑着它的完整的、一直延伸到“无条件者”的整个条件系列,也必然已经被给予了。
朋友们,你们仔细品品这两句话的区别,第一句是说我们应该去找,这是一个行动指南一个口号。第二句是说它一定在那儿,这是一个事实判断,一个存在性的断言。这个转变就是先验幻象的真正源头。康德说,这就是我们理性犯下的最根本的、最不可避免的错误,它把一个我们思维上的主观需要,我们需要一个终极答案,来让我们的思维获得统一和安宁——错误的当成了一个世界本身的客观必然性——这个世界本身必然存在着那么一个终极答案。打个比方,这就好比一个单身汉,他内心非常渴望爱情,渴望找到一个完美的灵魂伴侣,这种渴望本身是正常的,是主观的需要。但是如果他因为自己有这种强烈的渴望,就得出结论说,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存在着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100%完美的灵魂伴侣,她正在等着我。那朋友们,这就是幻觉了,他是把自己的需要投入,变成了远方世界的实在,我们的理性就犯了和单身汉一样的错误。这个错误一旦犯下,后果是极其深远的。因为一旦理性相信了“只要有条件者,就必有无条件者”,这条宇宙真理,他就会立刻开动马力去为我们经验世界中的一切事物,寻找那个想象中的无条件者。于是人类形而上学历史上那三个最宏大、最著名、也最能吵得人头破血流的概念就此诞生了。康德说这条原理会自然而然的分化出三种不同的无条件者的追寻路径:
第一,当我们向内看,审视我们自己的思想和意识时,我们发现我们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感觉都是有条件的,它们来了又走生生灭灭,于是理性就会去追寻,在所有这些变化的念头背后,无条件的作为一切思想之载体和主体的东西是什么?这就产生了关于“灵魂”的理念,理性假设必然存在一个单一的、不朽的、作为思维最终基底的我。
第二,当我们向外看,观察我们周围的世界时,我们发现我们遇到的任何一个现象都处在一个无穷无尽的因果链条和时空关系之中。这个桌子是被木匠造的,木匠又是他妈生的,房间在这个城市里,这个城市在地球上。理性被无穷的链条搞得很烦躁,它就会去追寻所有这些外部现象的无条件的总体是什么?这就产生了关于“世界”的理念,理性假设,我们可以把整个宇宙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一切当成一个单一的、完整的可以被我们把握的整体来谈论。
第三,当理性把内外所有东西,包括我们自己和整个世界都放在一起考虑时,它还是不满意。它会问所有这一切存在的、无条件的最终根据又是什么?作为一些可能性之源泉的、自身却不依赖于任何东西的终极存在是什么?这就产生了关于“上帝”的理念。理性假设必然存在一个最真实的、必然的存在者,作为万事万物的总根源:灵魂、世界、上帝。朋友们,你们看这三个概念就是我们理性在先验幻象的驱动下制造出来的三个最宏伟的幻象,它们是理性为了满足自己对无条件者的渴望,而给自己画出来的三张大饼。
这时候,留着大胡子的尼采要是听到了康德的这番分析,估计会发出一阵狂笑,尼采会觉得康德你还是太客气了,什么理性的自然倾向?这根本就是懦夫的自我安慰!这种拼了命也要寻找一个无条件者,一个终极靠山,一个绝对真理的行为恰恰暴露了西方2000年来那种病态的、柏拉图基督教式的奴隶道德的根源。强者,查拉斯特拉那样的超人,根本不屑于去寻找什么现成的无条件者,他自己就是意义的立法者,他用自己强大的权力意志,为世界创造价值。尼采认为康德只是诊断出了症状,却没有勇气挖掉病根,这个病根就是我们对真理本身的虚假信仰。而另一位悲观主义大师叔本华则会从另一个角度表示赞同。叔本华觉得,康德说理性在追求统一性,这只说对了一半,理性本身只是个工具,是个秘书,它背后真正的老板是盲目的、永不满足的作为世界本质的生命意志,是意志求生的欲望,在驱使着理性去建构一个看似有序、有终极根据的世界,来服务于他自己的生存。所以,所谓的“无条件者”不过是生命意志给自己找的一个最华丽的借口罢了。
这些不同角度的批评,恰恰说明了康德这个发现的深刻性。他揭示了一个我们思维底层最根本的运作机制,这个机制从古典自由主义的立场来看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它是一切形式的乌托邦主义和集权主义的思想根源。我们来看看卡尔马克思,马克思的整个理论体系就是建立在一个他自认为发现了无条件者之上的,那就是唯物史观和阶级斗争,他把这条规律当成了整个历史发展的终极密码,并且从中推导出了一个历史必然会走向共产主义的结论。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先验幻象的产物,他把一个用来解释历史的模型(有条件的),狂妄的提升为了一个支配历史的铁律(无条件的)。一旦你相信了自己,掌握了这种宇宙真理,那么为了实现这个必然的未来,任何现实中的牺牲和暴行似乎都可以被合理化了。哈耶克所批判的建构理性主义就是指的这种致命的自负。
再看看经济学里的凯恩斯主义,凯恩斯的理论在某种程度上也迎合了理性对统一控制的渴望,他似乎提供了一个无条件的解决方案:只要经济一出问题,政府就进行干预,调整总需求,一切就都能搞定。这种想法,忽略了经济是一个由无数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个体组成的极其复杂的自发秩序,他错误的以为可以通过一个中央的、理性的规划来取代千百万人的分散知识和自发协调,这种理性的傲慢,其结果我们也在历史上反复看到了,往往是通货膨胀、资源错配和对个人自由的侵蚀。
那么我们这些普通人在今天这个时代该如何面对我们内心这个强大的幻象呢?我们每天打螺丝、送快递,累得像条狗,我们当然也渴望一个终极的意义,一个无条件的答案来告诉我们,这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但康德提醒我们,所有那些打包票能卖给你这个答案的人你都要小心。康德的哲学不是要你放弃寻找意义、不是让你彻底躺平,恰恰相反,它是在保护你进行这种寻找的自由,它通过严格的划清知识和幻象的界限,告诉我们在真理之岛上,我们要尊重科学、尊重逻辑、尊重市场的规则;而在那片幻象之海里,在面对灵魂世界和上帝这些终极问题时,我们应该保持一种理性的谦卑。我们可以有信仰,可以有道德追求,但我们不能把自己的信仰当成可以强加于人的科学知识。
好了,朋友们,到这里整个先验辩证论的导言部分我们就聊完了,我们搞清楚了什么是先验幻象?以及幻象的老巢,纯粹理性是如何通过一个致命的逻辑跳跃制造出灵魂,世界和上帝这三大理念的。可以说我们已经把敌人的作战地图给搞到手了。康德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对这三个由先验幻象产生的理念,分别进行最彻底、最残酷的逻辑围剿。他要向我们逐一展示,当理性试图去证明灵魂不朽、世界的开端或者上帝存在时他会如何陷入到各种可笑的自相矛盾的境地之中,一场精彩绝伦的形而上学批判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咱们之前把先验辩证论的导言给聊完了。我们知道了,我们人类的理性天生就有一种改不掉的强迫症,它总想刨根问底,总想给所有事情找到一个终极答案,这种冲动就催生了三个最宏伟、也最虚幻的概念灵魂、世界和上帝。康德把这些由纯粹理性制造出来的超越一切经验的概念,起了一个特别高大上的名字叫先验的理念。今天咱们就要正式进入先验辩证论的第一卷“纯粹理性的概念”。在这一卷里,康德就要给我们详细的解释一下这个理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和我们平时说的概念有什么不一样?它又是怎么被我们的理性一步步推理或者说忽悠出来的?
咱们先从第一卷的第一节一般理念开始。朋友们咱们先来做个思想实验,当我说椅子这个词的时候,你脑子里会出现什么?可能是一把木头椅子,一把电竞椅,或者你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一把,这些都是具体的、你在现实生活中能看到能摸到的东西。我们管这种能和经验对象对上号的词叫“知性概念”,或者用康德的术语叫“范畴的应用”。但是。当我说正义这个词的时候,你脑子里会出现什么?你能在马路上指着一个东西说,看那就是正义吗?你不能你可能会想到某个法官的判决或者某个见义勇为的事迹,但这些都只是正义的例子,他们本身并不是正义本身,你见过的所有判决可能都有瑕疵,你听过的所有英雄可能都有私心,我们永远也无法在现实经验中找到一个100%纯粹的完美的正义。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我们从来没见过完美的东西,我们脑子里完美的标准又是从哪来的呢?康德说,完美的标准就是理念。他在这里特别致敬了古希腊的大哲学家柏拉图。柏拉图是第一个系统的思考这个问题的,他觉得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乱七八糟、充满缺陷,就像一个蹩脚的盗版工厂,而在另一个更高的维度存在一个理念世界,那里存放着所有事物的完美原版或者叫蓝本。比如有一个已知的完美蓝本,一个美的完美蓝本,一个善的完美蓝本。我们现实中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对那个完美蓝本的不完美模仿。康德对柏拉图这个想法可以说是又爱又恨,他觉得柏拉图说存在另一个理念世界,这有点太玄乎了,属于典型的先验幻想。但是柏拉图敏锐的抓住了我们人类理性的一个核心特点,我们的理性天生就不满足于仅仅整理和归纳我们看到的经验,他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要去构想最完美的最完整的最彻底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理念。
康德借用了柏拉图的词,但给它安上了一个新的更严格的定义。在康德这里理念就是一个由纯粹理性产生的、必然的,但在经验世界里永远找不到对应物的完美概念,它不是我们随便幻想出来的,不是做白日梦,它是我们理性结构里必然会产生的东西,它就像我们思维软件里的一个极限值函数,这个理念在什么地方最有用呢?康德说,首先是在实践领域,也就是道德和政治领域。咱们都扪心自问一下,咱们这些在社会底层打拼的人,谁没被社会毒打过?我们见过太多不公、太多苟且。但是即使这样,我们心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关于什么是对的模糊标准?比如我们都觉得做人应该诚实,这个诚实的理念就是我们评价自己和他人行为的一个蓝本。当然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做到100%的绝对诚实。我们为了生存可能都说过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但这并不妨碍“诚实”这个理念,作为一盏灯塔立在那里,他告诉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努力,康德认为,如果没有这些道德理念作为我们行动的蓝本,我们的行为就会彻底沦为机会主义,什么有利就干什么,整个社会也就崩塌了。
再比如说政治,柏拉图写过一本《理想国》,几千年来一直被人嘲笑是书呆子的空想,但康德觉得这恰恰是柏拉图最牛的地方。康德说,一部完美的宪法它的目标应该是,在法律之下让每一个人的自由能够和所有其他人的自由共存、并立。这样一个完美的宪法,在现实中可能永远也实现不了。但是这个理念却是我们制定每一条具体法律时必须放在脑子里的最高指导原则。如果没有这个理念作为目标,立法就会变成什么呢?就会变成和稀泥、变成各种利益集团的讨价还价。今天这个群体闹一闹就给他们点好处,明天那个群体叫一叫就给他们开个口子,最后整个法律体系就会变得像个打满补丁的破麻袋,充满了矛盾和不公。从古典自由主义的立场来看,康德的这个思想简直是振聋发聩,他深刻的揭示了原则和权宜之计的根本区别。比如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家米赛斯就反复强调一个观点:一个自由的市场经济它之所以能够有效运转,不是因为它能让每个人都发财,而是因为它建立在一个最根本的理念之上,那就是私有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这个原则就像康德说的宪法理念一样,它是一个蓝本,任何对这个原则的妥协,任何以公共利益或者社会公平为名的侵犯,哪怕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的例外,最终都会像蚁穴一样侵蚀掉整个自由社会的大坝。历史上这样的教训太多了。
比如法国大革命,一开始革命者们高举着自由、平等、博爱这些光辉的理念,想要建立一个完美的共和国,这本身是值得尊敬的。但是,当他们试图用暴力把这个抽象的、完美的理念强行套在复杂的不完美的现实社会上时,这个理念就变成了一个吃人的怪兽。罗伯斯比尔就认为,为了实现公共的“善”这个至高无上的理念,可以牺牲掉任何个人的权利和生命。结果这是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和断头台上的血流成河。这个历史悲剧恰恰印证了康德思想的另一个层面:理念只能作为我们行动的规范性原则,而绝不能作为构成性原则,啥意思呢?理念只能用来指导和评判我们的经验,但绝不能用来创造或取代经验。你可以用完美爱情的理念来指导自己如何更好的去爱一个人,但你不能因为现实、中的,爱情不完美,就反而杀掉你的伴侣,妄图创造一个完美的关系。所以,在第一节里,康德其实是在为理念这个词证明,他告诉我们理念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我们理性中一股强大而必要的力量。它就像地平线,我们永远走不到,但我们所有的航行都需要靠它来定位,它赋予了我们超越眼前苟且,追求更高价值的可能性。但是朋友们也正是这股强大的力量一旦被滥用,一旦我们忘记了它只是一个蓝本,而把它当成了可以强行实现的施工图,它就会带来巨大的灾难。那么康德接下来就要问了,我们理性中这些宏伟的理念,比如灵魂、世界、上帝,他们具体的逻辑图纸又是怎样的呢?我们是如何从日常的思考中一步步被忽悠到这些先验的结论上去的。这就是我们下一节要探讨的核心问题了。
刚才,咱们搞明白了,康德说的理念是一种我们理性制造出来的完美蓝本,它在现实经验里找不到,但对我们的道德和政治生活又特别重要,那么今天咱们就要来干一件更刺激的事了,咱们要深入到我们理性思维的底层代码里去看一看,我们最爱刨根问底的理性到底是怎么利用我们平时最熟悉的逻辑工具:三段论,一步一步的把自己从一个踏踏实实的知性忽悠成一个好高骛远的神性的,这就是第二节先验理念的核心内容。
朋友们,你们先别怕“三段论”这个词,这玩意我们上中学都学过,特别简单,就是那个大前提、小前提,结论的推理过程。我再举经典的例子,大前提:所有的人都会死,小前提:苏格拉底是人,结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我们每天都在使用的思维方式。康德说这个过程表面上看是知性在工作,但是李信这个总老板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理性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三段论的本质就是一个从一般到特殊的过程,我们是把一个特殊的东西(苏格拉底)归设到一个更普遍的规则(人都会死)下面,从而得出一个关于特殊东西的知识。
好了,朋友们,现在请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开始逻辑的起飞了。康德说,理性的本性就是追求统一性,它最讨厌的就是各种零散的没头没尾的知识。所以,当它看到三段论这个工具时眼睛都亮了。它发现,这个工具简直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刨根问底神器。怎么刨?就是把一个三段论的大前提当成下一个三段论的结论,然后继续往上找它的大前提,比如针对所有的人都会死这个大前提,理性会不依不饶的问,凭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会死?你可能会给它一个新的三段论,大前提:所有的动物都会死。小前提:人是动物。结论:所以所有的人都会死。你看,我们又找到了一个更普遍的规则,但理性满意了吗?当然没有,它会揪着“所有的动物都会死”这个新的大前提继续问为什么,你可能又得给它一个更普遍的规则,比如所有新陈代谢的有机体,最终都会熵增到无法维持系统稳定而死亡。朋友们,你们发现这个模式了吗?理性在做的就是一个三段论的逆向工程,它顺着一个的条件不断的往上爬,试图找到那个最顶端的最根本的,不再需要任何其他条件来解释的第一前提。那个无条件者这个不断向上追溯的过程,康德管它叫“前述推论法”,这个过程本身在逻辑上是没问题的,他甚至是科学探索的动力。但是朋友们,那个致命的幻觉就在这里发生了,理性在进行这个前述推论的时候,它会不知不觉的把一个逻辑上的要求变成一个存在上的断言,逻辑上的要求是:为了让我的知识体系彻底统一,我需要去寻找一个无条件者。存在上的断言是:既然我这么需要他,无条件者就一定存在于世界之上。这个跳跃就是从理念到先验理念的惊险一跃,先验理念就是被我们错误的认为必然存在的无条件者的概念。康德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精妙的类比,他说我们之前在分析论里讲过知性的范畴是从我们判断的几种逻辑形式里推出来的。比如,从“如果….那么…..”这种假言判断的形式,我们推导出了因果性范畴,现在康德说理性的先验理念,也是从推理的几种逻辑形式里推出来的,我们有多少种基本的刨根问底的方向,我们就会制造出多少种无条件者的幻觉。康德认为我们刨根问底的方向主要有三个:
第一种是定言的刨根问底。这对应的是定言三段论,它的特点是关于主词和谓词的关系。比如苏格拉底是人,理性就会不断的追问最终的主词。苏格拉底是人,人是动物,动物是有机体,有机体是物质,一直问下去,只能当主词,永远不能当谓词的,作为一切属性之终极载体的东西是什么?这就产生了关于”灵魂”的先验理念。我们幻想着在所有变化的思想背后,有一个绝对统一的作为最终主体的我。
第二种是假言的刨根问底。这对应的是假言三段论,如果的因果链条。我们看到任何一个现象都会问他的原因是什么,然后我们又去问原因的原因,再问的原因,理性被无穷无尽的链条搞得要疯了,他就要求这个链条必须有一个开端,必须有一个低音,它本身不是任何东西的结果,同时这个链条也必须是完整的,这就产生了关于“世界”的先验理念。我们幻想着可以把整个宇宙的因果链条看成一个封闭的、完整的、有始有终的总体。
第三种是选言的的刨根问底。这对应的是选言三段论,就是要么A,要么B,要么C的逻辑划分,它的特点是追求完备性。比如我们把人划分为男人和女人,理性就会要求这个划分必须是穷尽的,不能有漏掉的。当我们把这个逻辑应用到思考所有存在的时候,理性就会要求必须有一个东西,它本身包含了一切实在性的总和,是所有可能性的总仓库,我们现实中的每一个东西都只是从总仓库里分有了一点点的实在性,这个作为一切可能性之终极源泉的东西是什么?这就产生了关于“上帝”的先验理念。
朋友们,你们看灵魂、世界、上帝,这三个宏伟的形而上学怪物,它们的逻辑图纸就被康德这样赤裸裸的给扒出来了,它们不是什么神秘的天启,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洞见,它们只是我们理性在玩三段论这个逻辑游戏时,玩嗨了,玩上头了,不小心给自己制造出来的三个终极幻象。这时候,总是对人类理性充满怀疑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如果活在康德的时代,他可能会拍着康德的肩膀说,老兄你说的太对了,但还不够狠。你说的理性对无条件者的追求,其实就是一种恋父情结的哲学变体嘛:一个婴儿觉得他爹是全知全能的,是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无条件者。后来长大了,发现他爹也是个普通人,也会失业,也会怕老婆,他心里就失落了,于是他就把这种对万能父亲的渴望投射到了宇宙之上,发明了一个叫“上帝”的东西来安慰自己,你说的那些逻辑推论都只是在为这种潜意识的心理需求,找一些听起来很高级的借口罢了。弗洛伊德的分析虽然有点刻薄,但确实从另一个侧面揭示了先验理念对我们人类的巨大诱惑力。我们这些在现实中每天都要面对各种有条件的生存困境的人,太渴望一个无条件的依靠了,你毕业后去打螺丝,你的工资是有条件的,取决于老板的心情和工厂的订单。你送外卖,你的收入是有条件的,取决于平台的算法和顾客的评价。你刷题考公,你能不能上岸,也是有条件的,取决于你卷不卷得过那千军万马。我们生活在一个一切皆有条件的世界里,这种不确定性会带来巨大的焦虑。于是我们的理性就开始给我们提供精神鸦片了。它告诉我们别怕!在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条件背后,有一个无条件的东西在罩着你,这个东西可能是一个不朽的灵魂,让你觉得肉体的辛苦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一个宏大的历史规律。比如马克思说的共产主义必然实现,让你觉得你现在吃的苦都是为了一个光辉的未来,还可能是一个全能的上帝,让你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这些先验理念,从心理学上讲,确实能起到强大的精神止痛作用,但是从古典自由主义的立场看,这种止痛药一旦被滥用,就会变成最危险的毒品。因为它会让我们放弃在有条件的世界里进行具体的、渐进的、负责任的改良,而去追求一个无条件的一劳永逸的乌托邦式的最终解决方案。而通往地狱的道路往往是由这种善良的愿望铺成的。
所以朋友们康德在第二节里就像一个最高明的侦探,他没有直接去和那些形而上学的大佬们吵架,而是潜入后台破解了他们制造终极真理的作案手法。他告诉我们,那些听起来无比神圣的先验理念,其根源不过是我们理性对三段论这个小工具的一种创造性误用。那么再把这三个先验理念的出身都查清楚之后,康德就要把它们整理归档,建立一个完整的理性幻象博物馆了,他要给我们展示这三个理念是如何构成一个严密的相互关联的体系的。咱们前面两节已经把康德的先验理念给查了个底朝天,我们知道了它是一种关于完美和终极的概念,是我们的理性。在玩“三段论”这个逻辑游戏的时候,因为太想给所有事情找一个总开关而给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象,我们还知道了这种幻象主要有三种口味,关于我的灵魂,关于世界的叫宇宙,关于一切的叫上帝。
今天咱们要聊的就是第一卷的最后一节“先验理念的体系”,在这一节里康德就要把他前面所有的分析都收拢起来,给我们展示一下。这三个幻象他们不是孤立存在的,不是我们脑子里随机冒出来的三个念头,恰恰相反,他们之间有着严密的逻辑关系,共同构成了一个宏伟而又虚幻的形而上学大厦。可以说康德在这一节里扮演了一个理性建筑勘探师的角色,他要给我我们画出这栋幻象大厦的完整结构图,告诉我们,它有几层楼,每个楼层是干嘛的,它们之间又是怎么连接起来的?康德说,我们人类所有的知识或者说我们所有的表象,他们的关系无非就三种:第一是和我们主体的关系,也就是这些念头跟我这个正在思考的人是什么关系?第二是和客体的关系,也就是这些念头跟外面的世界是什么关系?第三是和所有事物的关系,也就是把主观的我和客观的世界都打包在一起,去思考他们最终极的源头。朋友们你们看,这个划分是不是很自然?我们认识世界不就是从我出发到世界再到我与世界的终极关系。康德说,我们有强迫症的理性,在追求无条件者的时候,也恰好是沿着这三个方向分别把它们推到了极致。于是就形成了三个专门研究这些无条件者的听起来特别高大上的伪科学:
第一个叫“理性的灵魂学”。它的研究对象就是思维主体绝对统一,也就是我们之前说的,作为一切思想之终极载体的单一的不朽的灵魂,它试图回答,我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第二个叫“理性的宇宙学”,它的研究对象是现象系列条件的绝对统一,也就是作为一个完整总体的世界,它试图回答那些最让人头疼的问题,宇宙在时间上有没有开端,在空间上有没有边界,世界上有没有自由?
第三个叫理性的神学。它的研究对象是所有思维对象之条件的绝对统一,也就是作为一切存在之最终根据的上帝,它试图回答是否存在一个必然的全能的存在者,灵魂学、宇宙学、神学,这就是康德为我们揭示出来的纯粹理性必然会建造起来的形而上学三层大楼。
康德在这里又一次强调了一个特别关键的点,这三门伪科学绝对不是我们老老实实的知性能搞出来的,知性就像一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农民,它的工作范围永远被限制在可能的经验田地里,它最多只能告诉你这个杯子是什么材料做的?那颗星星离我们有多远,它永远也无法告诉你,你的灵魂是不是不朽的。这些宏伟的问题完全是理性这个不安分的航海家自己的产物,它们是理性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关起门来,光凭着逻辑推演给自己画出来的新大陆地图。这时候德国的愤世嫉俗大师叔本华可能会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康德,你把这栋大楼的结构分析的倒是挺清楚,但你没看到这整栋大楼其实都建立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地基上,这个地基盲目的、残忍的、永不满足的生命意志。我们之所以要费尽心机地去构想一个不朽的灵魂,一个有序的宇宙,一个仁慈的上帝,不过是怕死的意志在给自己编造一些美丽的童话来壮胆罢了。这整栋形而上学大厦不过是意志的奴隶,理性为了讨好主人而精心搭建的豪华避难所。叔本华的这个说法虽然悲观,但确实点出了一个深刻的心理现实,我们对形而上学的渴望往往源于我们对死亡、混乱和无意义的恐惧。朋友们,咱们可以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我们每天在这个世界上奔波,我们努力刷题是为了考上一个好大学,我们拼命工作是为了挣到足够多的钱,我们的行动都是在一个从条件到有条件者的下行链条里进行的,这是一个充满了艰辛和不确定的过程。而先验理念的诱惑力,就在于它提供了一个上行的视角,他让我们跳出眼前的苟且,去仰望一个无条件的星空,他告诉我们,你不是一个孤立的朝生暮死的个体,你拥有一个不朽的灵魂,你生活的这个世界不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偶然事件,它是一个有目的有规律的宇宙。在所有这一切混乱和不公的背后,有一个终极的上帝在掌管着一切,这种叙事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心理安慰和意义感。这也是为什么从古至今各种宗教和意识形态总能吸引到无数虔诚的信徒,但是康德作为一个最冷静的建筑勘探师,他的任务就是要告诉我们,朋友们,这栋大厦看起来很美,能遮风挡雨,能慰藉心灵,但它的地基是虚的,它的结构是不牢的,它是一栋危房,你可以在里面信仰,但你千万不能把它当成知识,更不能把它当成你唯一可以居住的房子。
康德在这里还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现象,他说这三层大楼之间还有一个自然的上升顺序,我们的理性往往是先从思考我(灵魂)开始,然后把思考模式推广到世界(宇宙),最后为了给我和世界找一个共同的支点,再上升到上帝。这个思考过程就像一个逻辑上的三级跳。这个洞察我觉得非常厉害,它揭示了人类思想史的一种普遍模式,很多哲学体系和宗教体系都是按照这个路径来构建的,它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普通人思考终极问题时,也常常会不自觉地掉进这个思维定势里。从古典自由主义的立场来看,认清这个体系的虚幻性是保持个体精神自由的绝对前提,因为历史上所有试图建立人间天堂的集权主义,其思想根源都是把这个先验理念的体系,错误的当成了可以实现的政治蓝图。 比如苏联的社会主义理论,它首先有一个关于人的理念,那就是集体的人,认为个人的价值只有在融入集体中才能实现,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用一个集体的灵魂取代了个体的灵魂。然后它有一个关于世界的理念,那就是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认为整个世界历史都遵循着一个不可抗拒的、迈向共产主义的规律。最后它也有一个类似上帝的理念,那就是全知全能的、代表着历史必然性的党。这个体系逻辑上是自洽的,看起来也非常宏伟,能给人提供一种参与到伟大事业中的崇高感,但是因为它把一个幻象当成了真理,所以任何不符合这个蓝图的现实,任何拥有独立思想的个人,就都成了需要被改造甚至清除的障碍,其结果就是古拉格群岛和千百万人的悲剧。所以,朋友们,康德煞费苦心的为我们描绘先验理念的体系,他的目的绝不是让我们去欣赏这栋大楼有多么宏伟,而是要警告我们离这栋危房远一点。到这里第一卷,纯粹理性的概念就全部结束了。我们已经把理性制造出来的这三个幻象——灵魂、世界、上帝的来龙去脉、逻辑图纸和整体结构全都搞清楚了。可以说我们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战前侦察工作。
接下来康德就要正式发起总攻了,他将带领我们冲进这种形而上学大厦的内部,一层一层的去爆破它的承重墙,他要用最严格的逻辑分析向我们证明,所有试图从理论上证明灵魂不朽、世界有限、或者上帝存在的努力都必然会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咱们之前已经把那种由纯粹理性建造起来的宏伟而又虚幻的形而上学大厦的结构图给摸透了,我们知道了这栋大厦有三层分别对应着灵魂、世界和上帝这三个先验理念。现在咱们就要跟着康德这位总爆破师冲进这栋大厦的第一层,也就是关于我的神秘阁楼去彻底拆解所谓的理性灵魂学。所以咱们要聊的就是先验辩证论的第二卷“纯粹理性的辩证推论”,咱们先从他的第一章“纯粹理性的谬误推理”开始,这个标题起的就特别不客气,谬误推理,康德开宗明义的告诉我们,接下来要分析的就是一堆逻辑上的骗术。朋友们,你们想一下,从古至今关于灵魂这个话题是不是最能引人遐想,也最能让人吵得不可开交的话题之一,我们到底有没有一个不朽的灵魂?这个“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只是我这堆肉体的大脑活动,还是一个可以脱离肉体独立存在的实体。在康德之前,很多哲学家,尤其是那些唯理论者,比如笛卡尔、莱布尼茨,他们都信心满满地认为,光凭纯粹的理性思考,不靠任何经验就能证明我们有一个单一的不朽的非物质的灵魂,他们建立起来的这套理论就叫“理性心理学或者理性灵魂学”。康德说这整套理论从地基开始,就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逻辑谬误之上的。这个谬误是一种非常狡猾的偷换概念,康德管它叫“先验的谬误推理”,那么这个骗术到底是怎么操作的呢?康德让我们先来看一看所有这些关于灵魂的理论,他们唯一的出发点是什么?你们猜猜看。其实特别简单,就是我们每个人随时随地都能意识到的那句话——“我思”。笛卡尔当年那句名言“我思故我在”可以说是这栋灵魂学大厦的奠基石,他觉得我能怀疑一切,但我不能怀疑“我正在怀疑”这件事本身,既然有“思”这个活动,那就必然有一个“在思的我”存在,这个“我”就是灵魂。听起来是不是挺有道理的?康德说,打住!朋友们,魔鬼就藏在看似天经地义的“我思”里面。康德让我们来仔细分析一下“我思”的表象,他说“我思”这句话本身只是一个意识的统一性的逻辑形式,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所有的念头、我看到红色、我听到声音、我感到高兴、我思考哲学,所有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它们之所以能成为我的念头,而不是一盘散沙,就是因为他们都能被“我思”这个东西给串起来。“我思”就像一根绳子,把所有珍珠念头都串成了一条项链,我的意思。所以我思本身不是一个对象,不是一个我们可以拿来研究的东西,它只是我们进行一些思考的前提,是所有知识之所以成为可能的一个功能,它就像我们电脑的操作系统,它让所有软件得以运行,但操作系统本身并不是一个具体的软件。但是朋友们,理性灵魂学的那些哲学家们在这里就悄悄的玩了一个偷天换日的把戏,他们把作为思维形式的、逻辑上的主持——我,错误的当成了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实在的对象,一个形而上学的实体。这就是最根本的谬误推理。康德用一个三段论把骗术的结构给揭示了出来:大前提:只能被思考为主词,而不能当成谓词的东西,它必然是一个实体。小前提:我,这个能思的存在者在我的意识里永远是思考的主词。结论:所以我,这个灵魂必然是一个实体。朋友们,你们看出问题在哪了吗?康德说。这个推理的毛病出在大前提和小前提里,那个组词的含义被偷偷的掉了包,在大前提里,我们说一个东西是实体,它必须是一个能在直观中被我们经验到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对象。比如一张桌子,它是一个实体。但是在小前提里,我们说的“我”,打引号的我,是主词,这仅仅是在逻辑的意义上说的,它只是说在“我思考”这个句子里我是主语,我们从来没有在任何直观中见过它。你见过“你的我”吗?你只能见到你的身体、感受到你的情绪,但纯粹的作为思考者的我,你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所以这个推理就犯了一个典型的歧义谬误,它把一个逻辑上的主语偷换成了一个形而上学的实体。这就好比我说光棍是没有老婆的男人,我的这根筷子是光棍,所以我的这根筷子是没有老婆的男人。这听起来就很荒谬,对吧?因为“光棍”这个词的含义被我滥用了。理性灵魂学家们就犯了和这个筷子笑话一样的错误。一旦这个最根本的骗术得逞了,他们就可以在虚假的地基上盖起一栋富丽堂皇的大楼了。康德总结说,这栋大楼主要有四个核心论断,或者说四个谬误推理的高级变种:
第一关于灵魂是实体。他们说因为我在思维中是绝对的主体,所以灵魂是一个独立自存的实体。康德反驳说,这只是把逻辑主语当成了实体,无效!
第二,关于灵魂是单纯的。他们说因为“我思”这个意识是单一的,不能被分割成好几个“我“同时在思考,所以灵魂的本质是单纯的,没有部分。既然没有部分,它就不会腐朽,所以它是不朽的,康德反驳说:这只是逻辑上的单一性,不代表实体上的单纯性。 你说意识是单一的,这只是一个分析命题,同义反复而已。你凭什么说支撑单一意识的那个东西,它本身也是单纯的?说不定,我们的大脑极其复杂的、由亿万个神经元组成的复合体,它在整体运作时就涌现出了一个功能上单一的意识,这就好比一个交响乐队,有上百个乐手组成非常复杂,但他们合奏出来的乐曲却可以是一个统一和谐的整体,你能因为乐曲是统一的,就说整个乐队是一个单纯的东西吗?
第三,关于灵魂是同一的(人格)。他们说因为我在不同时间里都能意识到我是同一个我,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是同一个人,所以灵魂具有人格的统一性。康德反驳说,这同样只是意识上的同一性。我记得昨天的我,这并不证明作为基底的灵魂(实体)本身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就好比一条河,我们叫它同一条河,但河里的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变,你的人格同一性可能只是一种记忆的连续性,而并非实体的不变性。
第四,关于灵魂与身体的关系。他们说,我能清楚地区分我能思的存在者和我之外的物体,包括我的身体,所以灵魂和身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康德反驳说:你能区分他们,这只是一个分析命题,但这不代表“能思的”我可以脱离身体和外部世界而独立存在,说不定正是因为有外部世界不断的给你提供各种感觉信号,你的自我意识才有可能被激活呢?一个天生就没有任何感官的人,他能形成我的概念吗?这很值得怀疑。
你们看,康德就像一个最顶级的逻辑结构工程师,他把理性灵魂学这栋大楼的每一根梁、每一根柱子都敲了一遍,然后告诉我们这些全都是用逻辑泡沫做的,根本靠不住。这时候特别看重身体和本能的尼采,估计又要跳出来嘲讽了。尼采会觉得康德你还是太温柔了,你还在跟他们一本正经的辩论逻辑,这帮搞理性灵魂学的家伙,从柏拉图开始就是一群身体的蔑视者!他们因为厌恶自己这个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的肉体,所以才拼命的发明出一个纯粹的、不朽的灵魂概念来麻痹自己,这根本不是一个逻辑问题,这是一个生命力衰败的病理学问题。他们所谓的“我思”不过是一个苍白贫血的概念的木乃伊罢了。而从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康德的这番拆迁工作意义极其重大。他把我们从一种智力上的pv中解放了出来。朋友们,咱们从小到大是不是总被灌输各种各样关于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宏大叙事?你要为了某个崇高的理想而奋斗,你要成为某个伟大集体里的一颗螺丝钉,这些叙事很多时候都是建立在一个虚假的灵魂概念之上的,它试图用一个抽象的、集体的、无条件的大我来压制和取代我们具体的个体的活生生的小我。
康德的批判就像一声棒喝,他告诉我们,任何关于你灵魂的本质是什么的理论知识都是靠不住的。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思这个事实本身,至于我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我们不知道。这个不知道,从古典自由主义的立场来看是无比宝贵的,因为它为个体自由留下了最坚实的空间。既然我们无法从理论上知道灵魂的本质,那么任何人都无权以“为了你好,为了提升你的灵魂”为名来强制改造你,来规定你的人生道路,你自己还是你自己不可知的、内在世界的最高主权者。
这让我想起了中国禅宗里的一些思想。禅宗就不爱搞那些复杂的理论思辨,当有人问什么是佛的时候,它还是可能会回答“干尸”或者直接打你一棒子,它的意思就是,不要用概念去捕捉活生生的现实,你向外寻求的终极的佛性,其实就在你担水、劈柴、吃饭、睡觉这些最日常的经验之中,这和康德把知识的范围严格限定在可能经验之内,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朋友们,康德通过拆解理性灵魂学,并不是要告诉我们人没有灵魂或者生命没有意义,他的结论要精妙得多。他说我们永远无法通过思辨理性来证明灵魂不朽,但是这恰恰为我们通过实践理性(也就是道德)来要求灵魂不朽扫清了道路,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转折。康德的意思是,关于灵魂的问题它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道德问题。我们之所以要相信我们有不朽的灵魂,不是因为它在理论上被证明了,而是因为如果我们不这么相信,那么我们追求道德、追求善良的行为就可能变得毫无意义。这个话题,咱们到后面讲实践理性批判的时候还会详细聊。
好了朋友们,到这里,咱们就把形而上学大厦的第一层给彻底开干净了。我们看到,所有关于灵魂实体的理论都建立在一个偷换概念的谬误推理之上。那么拆完了第一层,康德就要带着我们上到第二层,也就是那栋大厦里最混乱、最嘈杂,吵架吵得最凶的地方:理性的宇宙学。在这里理性不再满足于思考我,它开始思考整个世界,而当它这么做的时候,他就会陷入到一系列更加惊人更加无解的自相矛盾之中。
咱们刚才把那种形而上学大厦的第一层,也就是理性灵魂学,给拆了个干干净净,我们发现所有关于灵魂实体的理论都建立在一个逻辑骗术上。今天咱们就要冲上这栋大厦的第二层,一个更加混乱、更加嘈杂,简直像个菜市场一样的地方:理性的宇宙学。所以咱们今天要聊的就是先验辩证论的第二卷,纯粹理性的辩证推论中的,第二章“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朋友们,“二律背反”这个词听起来就很高深,对吧?其实说白了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且两边说的听起来都像是滴水不漏的真理,但他们俩又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康德说我们的纯粹理性,一旦它试图去思考整个世界的终极问题,它就必然会陷入到这种自己跟自己打架的尴尬境地。在正式开打之前,康德先在第一节,宇宙论的理念体系里,给我们重新梳理了一下战场地图。他要告诉我们,这场理性内战主要会在哪些战场上爆发。你们还记得吗?我们之前说过,理性最爱干的事就是顺着一个有条件者不断往上追溯它的条件,直到找到无条件者为止。康德说,当我们把刨根问底的习惯应用到对整个世界的思考上时,我们就会产生四种关于世界整体的先验理念。这四种理念恰好对应的我们之前讲过的范畴表里的四大类:量、质、关系和模态。我用大白话给朋友们翻译一下,这四个问题就是理性必然会问自己的四个宇宙级天问:
第一关于量的问题:这个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到底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它有没有一个开端和一个边界。
第二,关于质的问题:构成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是不是可以无限的分割下去?还是说分割到最后,会有一个最基本的不可再分的单纯粒子,就像我们说的原子一样?
第三,关于关系的问题: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是不是都遵循着一套严格的因果定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推一个完全没有例外?还是说在因果链条之外,还存在着一种自由,一种可以无中生有的开启一个新世界的能力。
第四,关于模态的问题:这个世界或者说作为世界之原因的某个东西,它本身的存在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也就是说世界上存不存在一个必然存在者?
朋友们,你们看看这四个问题是不是每一个都足以让哲学家们吵上几千年?而康德接下来就要向我们证明,这四个问题之所以吵不清楚,不是因为我们还不够聪明或者科学还不够发达,而是因为,这四个问题本身就内含着一种深刻的、结构性的逻辑病毒。
好了,战场地图已经铺开,咱们现在就正式进入第二节:纯粹理性的背反论,也就是这场理性内战的现场直播,康德将为我们展示针对上面每一个问题,我们的理性是如何能够同样头头是道的证明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的。我们先来看第一个二律背反,关于世界在时空上的量的问题。正问题(也就是甲方观点)说:世界在时间上有一个开端,在空间上也是有限的,它的证明思路大概是这样的:关于时间,它说你假设世界没有开端,那就意味着到今天为止已经流逝了无限的时间。朋友们,无限是什么意思?无限就是永远也数不完。既然永远也数不完,它怎么可能已经流逝完了呢?这就自相矛盾了。所以,世界在时间上必须有一个开端;关于空间,它也用了类似的逻辑,它说,你不可能把一个无限大的整体给一次性的全部把握住,你要想把握一个整体,你就得把它所有的部分都综合起来,但一个无限的空间,它的部分是无穷的,你永远也综合不完。所以世界在空间上也必须是有限的,听起来是不是挺有道理的?别急。我们再来看看反题(也就是乙方观点)。反题说: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在空间上也没有边界,是无限的。它的证明思路是这样的:关于时间,你假设世界有一个开端,那开端之前是什么?是一片空的时间,对吧?那问题来了,在一片空空如也、所有时刻都一模一样的时间里,凭什么世界就在那一刻,而不是前一刻或者后一刻突然诞生呢?没有任何理由吗?所以世界不可能有开端,它在时间上必然是无限的。关于空间,你假设世界是有限的、有边界的,那边界之外是什么?是空的空间对吧?这个世界和空的空间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它和无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一个没有关系的东西是不可能限制另一个东西的。所以世界在空间上也不可能有边界,必然是无限的。
朋友们,你们现在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两边说的都对?但又完全相反,脑子已经开始打结了。恭喜你,你已经亲身体验到了康德所说的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我们再来看第二个,二律背反关于物质分割的质的问题。正题(甲方观点),说世界上的一切复合实体都是由单纯的部分构成的,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一个东西如果它是复合的,它就是由部分组成的。如果这些部分还是复合的,那就继续往下分,你不可能无限的分下去还不剩任何东西。所以,分到最后,必然会有一个最基本的不可再分的单纯粒子,否则整个复合体就成了“无”的集合,它本身也就不存在了。这听起来不就是我们物理学里的原子论思想,非常符合直觉。但是我们再来看反题,反题(乙方观点)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由单纯的部分构成的,不存在单纯的东西。它的证明就有点绕了。他说,你假设存在一个单纯的粒子,这个粒子作为构成物质世界的一部分,它总得占有空间,哪怕是最小的空间。但只要一个东西占有空间,它就必然有不同的部分:(比如左边和右边、上面和下面)既然它有不同的部分,它就不是单纯的,而是复合的,这就自相矛盾了。所以世界上不可能有单纯的东西,任何东西都可以无限的分割下去。朋友们,是不是又晕了?一边说必须有单纯的,不然什么都没有。另一边说,不可能有单纯的,不然就自相矛盾。
好了,我们先休息一下,再进入后面两个更复杂的二律背反之前,我们先来消化一下这两个康德揭示的理性内战的场面,可以说是哲学史上的一场大地震,他让之前那些信心满满的形而上学家们,无论是唯理论者还是经验论者都显得非常尴尬。比如伟大的数学家和哲学家莱布尼茨,他就是正题观点的坚定支持者。他认为宇宙是由无数个叫单子的、精神性的、不可分割的单纯实体构成的,他甚至觉得,上帝在创造世界时选择了最好的、最和谐的可能世界,这是一种典型的独断论。他相信理性可以洞悉宇宙的终极结构。而另一边,像英国的经验论者,比如洛克和休谟,他们则更倾向于反题的观点,他们觉得我们的一切知识都来自经验,我们从来没有经验过什么世界的开端或者单纯的原子,我们看到的永远是一个绵延不绝的、可以无限分割的经验流。这种思想发展到极致,就容易走向一种怀疑论,认为我们对任何终极问题都无法获得确定的知识。
康德说,你们两边都别吵了,你们之所以会陷入这种无解的争论,是因为你们都共同犯下了一个最根本的错误,你们都错误的预设了,世界是一个独立于我们认识之外的自在之物的整体。你们就像两个在争论这件皇帝的新衣是丝绸的还是棉布的傻瓜,却从来没有想过,皇帝根本就没穿衣服!石破天惊的论断,就是康德解决所有二律背反的总钥匙,也就是他在第六节:先验的观念论作为解决宇宙论的辩证论的钥匙里提出的核心思想。康德说,世界作为我们所有经验的总和,它不是一个摆在那里的、现成的东西,它只是现象,只是一系列在我们意识中展开的表象。朋友们,这个观念的转变是革命性的。一旦你明白了世界只是现象,那上面那些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比如第一个二律背反:世界在时空上是有限还是无限?康德说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因为它预设了世界是一个已经完成了的,装在时空这个大盒子里的东西。但实际上时空本身也只是我们感官直观的形式,是我们用来整理经验的框架,而世界就是我们在这个框架里不断进行的经验性回溯的过程,这个回溯的过程是永远也完成不了的。这就好比你数数,你永远也数不到最大的数,所以你说世界整体是有限的,这不对,因为你总能继续往前追溯;你说它是无限的,这也不对,因为你永远也完不成无限的追溯。所以康德的答案是这两个命题都是假的,世界作为现象,它既不是有限的,也不是无限的,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已经完成了的量,它只是一个我们永远在路上的任务。这个思想我觉得对我们理解自己的处境特别有启发。我们这些普通人是不是也经常陷入类似的案例背反?比如我们总在问,我的人生到底是命中注定的还是自由选择的?如果你相信命中注定类似反题,你可能会觉得我今天之所以在打螺丝,是因为我出身不好,没考上好大学,没遇到好机会,这一切都是一系列我无法控制的因果链条决定的。这种想法容易让人陷入一种宿命论的躺平。如果你相信自由选择类似正题,你可能会觉得我之所以混成这样,都是因为我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聪明,做错了选择,这种想法又容易让人陷入过度的自责和焦虑。而康德的思路可能会告诉我们这个问题,可能也问错了。你不要把你的人生看成一个已经写好了剧本的自在之物的整体。你的人生就是你此时此刻,在各种有条件的现实中不断进行的实践的过程。这个过程既受着过去条件的制约,又永远向着未来的可能性敞开。它既不是完全注定的,也不是绝对自由的。所以朋友们,康德通过揭示前两个数学的二律背反,因为它们都和量有关,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思想治疗。他告诉我们,当我们用理性去追问那些超越我们经验能力的整体问题时,我们就会陷入逻辑的陷阱。理性的正确用法不是去构造一个关于世界整体的独断理论,而是作为一个调节性的原则,指导我们的知性,在经验的道路上永不停息的探索下去。
那么后面两个关于因果与自由和偶然与必然的力学的二律背反又该如何解决呢?他们也能用两个都是假的办法来一笔勾销?康德说,不行!后面这两个问题要复杂的多也深刻的多,他们将直接触及到我们道德和自由的根基,而康德也将在这里为我们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令人意想不到的窗户,一场关于自然与自由的终极和解即将在康德的哲学中上演。朋友们,咱们先来做个思想实验,你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什么是完美?
刚才咱们把纯粹理性的各种二律背反聊完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一种脑袋被掏空的感觉,别怕。咱们要进入一个更玄乎、也更有意思的地方,咱们要聊的是先验辩证论的第二卷第三章标题叫做“纯粹理性的理想”,咱们先从它的第一节一般的理想开始,你可能会想到一个完美的恋人长得又帅又美,性格还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既能陪你打游戏,又能跟你聊哲学,最关键的是还对你死心塌地;你可能还会想到一份完美的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老板随和,同事亲,天天上班像度假,月月奖金拿到手软;你也可能想到一个完美的社会,没有贫穷,没有压迫,人人平等,各个自由大家互相关爱,世界一片祥和。发现了吗?咱们每个人心里好像都装着这么一个完美的模板,康德把这种对完美的追求分成了两个层次,一个叫理念,一个叫理想。这两个词听起来差不多,但在康德这儿差别可大了去了。咱们先说理念。理念,就是你脑子里关于完美的一套、标准、一套、规则,比如完美的学生这个理念,它可能包含这么几条规则,考试门门100分,琴棋书画样样通,体育锻炼身体棒,思想品德人人夸。你看这都是一些抽象的、普遍的规定,像一个说明书,康德说这种理念是咱们的理性自带的出厂设置,咱们天生就喜欢追求这种完整性、系统性,但是光有说明书不过瘾,咱们的想象力还会更进一步,把所有这些完美的规则都塞到一个人身上。于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完美的形象就诞生了。这个人就是咱们从小听到大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不仅仅是一堆规则的集合,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康德就管他叫“理想”。所以朋友们简单来说理念是完美的说明书,而理想是按照说明书打造出来的完美的独一无二的模型手办,只不过这个手办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之中。
康德提到,古希腊的柏拉图,那可是玩理念的祖师爷。柏拉图觉得我们现实世界里看到的每一匹马都只是天上马的理型,或者说马的理念的一个不完美的复制品。天上的马之理型才是最真实、最完美的。康德老爷子虽然很尊敬柏拉图,但他觉得柏拉图有点走火入魔了。康德说咱们别那么玄乎,咱们的理想不是什么神仙世界里的东西,它就是我们理性自己造出来的一个标杆、一个尺子。这个尺子有什么用?用处可太大了。比如说你今天又躺平了一天,啥也没干,到了晚上你心里可能会有点不得劲,有点自责,为啥?因为你心里理想的自己的形象,那个勤奋努力、积极上进的理想,正在默默的谴责你。你用这个理想作为尺子,量了一下今天的自己,发现不合格。于是你可能会下定决心,明天要好好奋斗。你看这个理想虽然够不着摸不着,但它有实践的力量,它像个导航,时刻在提醒你,你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古代斯多葛派的哲学家们,就特别喜欢搞这个,他们想象出一个圣贤的理想形象。圣贤无欲无求,理性冷静,面对任何灾难都能保持内心的平静,虽然谁也做不到,但斯诺克派的门徒们就是用这个圣贤的理想来要求自己,每天都朝着这个方向去修炼。咱们中国古代的儒家其实也一样,内圣外王的君子就是一个理想。孔子、孟子他们给后来的读书人画了这么一个完美的标杆,让大家去追。但是,康德在这里又展现了他那招牌式的谨慎和清醒,他警告我们这个理想只能放在心里当个尺子用,你可千万别当真,更别想在现实世界里把它给造出来,为什么呢?因为一旦你试图把这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完美模型硬塞进现实世界,结果一定是灾难性的,而且非常滑稽。
康德举了个例子,说你要是在小说里写一个完美的圣贤,这个角色肯定特别假、特别无聊,读者看了都想打瞌睡,因为现实世界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局限性,有七情六欲,会饿会困,会上厕所。你完美的圣贤在现实的条条框框里根本就站不住脚,它的一切行为都会显得特别虚伪和可笑。它就像一个开了无敌外挂的游戏角色,出现在一个所有人都得遵守物理定律的世界里。这游戏还有好玩吗?
我觉得康德这个观察简直是太深刻了。这不仅仅是文学创作的问题,它背后揭示了一个巨大的社会心理现象。咱们想想,那些试图在人间建立完美天国的计划,最后都怎么样了?从法国大革命的雅各宾派到后来的各种乌托邦实验,他们都是先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完美社会的理想,然后就拿着这个理想去要求现实中的每一个人,凡是不符合这个理想的,都要被改造被消灭。他们以为自己是上帝,在创造一个完美的作品,但结果他们创造的往往是人间地狱。奥派经济学的先驱克在他的名著《通往奴役之路》里,就深刻的批判了这种致命的自负。哈耶克认为,人类社会的秩序是一种自发演进的秩序,就像语言和市场一样,它不是被某个天才设计出来的,那些计划经济的制定者就犯了康德所说的错误。他们脑子里有一个完美经济的理想,然后就想用一个中央计划来安排所有人的生产和生活,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的蓝图,但实际上他们对复杂社会的具体信息几乎一无所知。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个莫斯科的计划官员,他怎么可能知道远在西伯利亚的一个小村庄,明天是更需要铁锹还是更需要斧头?这些信息只有生活在那个村庄里的人自己才知道,所以当这个理想的蓝图被强行推行的时候,带来的必然是资源的错配,是短缺,是饥荒,是无尽的灾难。苏联的解体就是这个理想破产的最好证明。所以朋友们,康德在这里实际上是在用一种非常冷静的方式,给我们这些后人上了一堂关于自由的课,他告诉我们,真正的智慧不是去追求一个虚幻的完美的理想,然后强迫所有人都去符合它,真正的智慧是承认我们每个人的不完美,承认现实世界的复杂性,然后用内心的理想作为一面镜子,不断的反思自己,改进自己,而不是用它作为一根鞭子去抽打别人,这让我想到了咱们身边的很多事。比如很多父母心里都有一个完美孩子的理想,他们用这个理想去要求自己的孩子,给他们报各种补习班,让他们刷无穷无尽的题,逼着他们去考大学,考公务员。孩子一旦没有达到理想的标准,父母就觉得是失败,是失望。这种爱其实已经变成了一种枷锁,它扼杀了孩子的个性和自由,让他们活在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的阴影之下。还有现在流行的躺平文化,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也是对社会强加给年轻人的那些理想的一种反抗吗?社会告诉你,理想的人生就得是买车、买房、结婚生子,成为人生赢家。但很多年轻人发现这个理想太遥远了,实现它的代价太大了,大到要透支自己全部的青春和健康,于是他们选择躺平,选择放弃去追逐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理想,这是一种无奈,但也是一种清醒。他们至少明白了,与其痛苦的去扮演一个完美的理想角色,不如诚实的做回一个不完美的自己。
说到这里,咱们再来看看另一位德国哲学家尼采。尼采要是听到康德这番话,估计会哈哈大笑。尼采可能会说康德、康德你这个老头子还是太保守了,你说理想只是个尺子不能当真。我看这些所谓的理想,比如斯托格派的圣贤、儒家的君子,他们从根子上就是有毒的,他们是弱者,为了麻痹自己,为了否定生命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尼采认为这些理想都预设了一个完美的、静态的、最终极的目标。而生命恰恰是不断变化,不断超越不断创造的。尼采提出的“超人”就不是一个可以模仿的理想,而是一种生命状态,一种不断克服自我、创造新价值的权力意志的体现。超人不会拿着一个现成的理想蓝图去生活,他自己就是蓝图的绘制者。所以你看尼采比康德要激进的多,康德是说咱们心里可以有个导航,但别把导航的目的地成唯一的家,而尼采是说,咱们得把导航给砸了,自己去探索地图上没有的道路。当然咱们作为普通人,可能既没有康德那么理性,也没有尼采那么疯狂,我们就在这两者之间摇摆,我们一边渴望着完美的理想,一边又被现实的骨感打得鼻青脸肿;我们一边给自己打鸡血,说要奋斗要逆袭,一边又默默的打开手机,刷刷短视频,享受一下躺平的快乐。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写照。我们生活在一个理想被无限放大,又被无限解构的时代,社交媒体上到处都是完美的理想生活的展示,但我们心里又清楚那大多是滤镜下的幻象。所以朋友们,今天康德通过理念和理想的区分,其实是想告诉我们一个非常朴素但又非常重要的道理:要分清楚想象和现实的边界。我们可以心怀一个高远的理想,用它来激励自己,指引方向,但我们必须脚踏实地,活在此时此刻,活在这个充满缺陷但又真实无比的世界上。用奥派经济学的话说,就是我们要尊重自发演进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而不是迷信一个全知全能的、静态完美的最终蓝图。无论是个人的人生还是整个社会的发展,或许都没有什么终极的理想国。有的只是我们每一个人带着各自不完美的理想,在摸索中不断前行、不断试错、不断调整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本身或许比任何一个完美的终点都更有意义。
好了,今天关于一般的理想这一节咱们就先聊到这里。康德已经把理念和理想这两个工具给我们分清楚了,那么接下来他要用这两个工具去打造一个终极的最牛的理想,一个可以说是所有理想的理想,那会是什么呢?刚才我们聊了康德区分了理念和理想,理念是完美的说明书,理想是完美的模型,康德说,这些理想都是我们自己造的尺子,用来量量自己,挺好但别当真。但是朋友们,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用来构建这些理想的原材料是从哪来的?比如我们想象一个完美的恋人,我们会给他加上善良、聪明、勇敢、诚实这些品质;我们想象一个完美社会,我们会给他加上公正、自由、平等这些属性。这些五花八门的、正面的积极的品质,我们管他们叫“实在性”。康德在这里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他问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个原材料仓库?这个仓库里装着宇宙中所有可能的、积极的时代性,就像一个无限大的乐高积木池,里面有所有颜色、所有形状的积木块,我们脑子里冒出来的任何一个具体的理想,都只是从这个无限的积木池里抓取了一小部分积木,然后拼凑出来的。这个装载了所有时代性的原材料总仓库,康德给它起了一个非常霸气的名字,叫做“实在性的大全”。然后从这个实在性的大全概念出发,康德又推出了一个更炸裂的东西,它称之为“先验的理想”。这先验的理想是啥呢?请坐稳了。它就是不仅拥有实在性总仓库的全部库存,而且他本身就是总仓库的化身,它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性的存在,它不是包含了一部分善良,而是包含了全部的善良;不是包含了一部分、智慧,而是包含了全部的智慧。宇宙间所有正面的、积极的可能性,都集于他一身,它就是最实在的存在者。说白了朋友们,康德在这里通过一套极其复杂的逻辑推理,试图从我们理性的结构本身推导出上帝的概念,这个先验的理想就是康德哲学体系里的上帝原型。我知道听到这里大家可能有点懵,没关系,咱们慢慢拆解。康德的思路大概是这样的,分三步走:
第一步叫“通盘规定性原理”,这是个逻辑规则,听起来很绕,但意思很简单,就是说对于任何一个东西(比如一个苹果),你要想彻底的认识它,你就必须把它跟所有可能的属性都比较一遍。苹果,它是红的还是不红的?是甜的还是不甜的?是圆的还是不圆的?你每回答一个问题,就给苹果增加了一个规定,当你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回答完了,苹果就被通盘规定了,你就彻底认识它了。这听起来很扯淡,对吧?谁有闲工夫去问无限个问题呀。但是康德说我们理性思考问题的时候,就是不自觉的在遵循这个原理。比如你去相亲,你心里其实就有一个通盘规定的列表,虽然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会考察对方的长相、身高、学历、工作、家庭背景、性格、爱好,你考察的项目越多,你觉得对这个人的了解就越通盘。
第二步,康德说,我们之所以能进行这种通盘规定,是因为我们心里预设了一个所有可能属性的总和。这个总和我们前面说的实在性的总仓库。康德认为否定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派生出来的。比如说你之所以知道什么是黑暗,是因为你先知道了什么是光明;你之所以知道什么是贫穷,是因为你先知道了什么是富裕。黑暗就是光明的缺乏,贫穷就是富裕的缺乏。所以康德得出一个结论,所有否定的属性都只是对肯定的属性的一种限制,而所有肯定的属性,也就是那些实在性才是最本源的最基础的材料。我们认识任何一个具体事物,比如苹果,其实就是在说他从那个时代性总仓库里继承了红色甜味原型这些属性,同时又限制了或者说排除了蓝色、苦味、方形这些属性。这个想法朋友们是不是有点意思?他把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给颠倒过来了:我们通常以为世界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东西组成的,但康德说不!在我们的理性深处是先有一个包罗万象的大全,然后通过不断的限制和排除,才显现出这些形形色色的具体事物,这让我想起了咱们中国的老子。道德经里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不就是一种包罗万象,无法言说的大全吗?万物都是从这个道里面派生出来的,当然老子的道是空灵的、虚无的,而康德的实在性大全是充实的、饱满的,这是他们最大的不同。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康德说,我们理性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把一个纯粹的理念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于是我们就不满足于仅仅把这个实在性大权当成一个逻辑上的总仓库了,我们会情不自禁的把它想象成一个具体的、独一无二的、拥有所有时代性的个体,个体先验的理想,就是最实在的存在者,他不再是一个抽象的集合,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无限智慧、无限善良、无限全能的神。
朋友们看到这里,你们发现康德的厉害之处了吗?他没有说我信上帝,所以上帝存在。他是说不管你信不信,只要你是个有理性的人,你的理性结构里就必然会包含这么一个最实在存在者的理想。这个理想是你进行一切思维活动的最终极的背景板和材料系,当然看到马上又踩了一脚刹车,他说注意了朋友们,我只是说我们的理性里有这么一个理想,可不代表这个理想所对应的上帝就真的在现实世界里存在,这完全是两码事,我们只是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去这么想而已。至于他到底存不存在,那是后面要讨论的问题。那么别的哲学家对康德玩法怎么看呢?我觉得如果让斯宾诺莎来听这一段,他可能会拍着康德的肩膀说,伊曼努尔我的朋友,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说我200年前就说过的东西吗?斯宾诺莎的哲学核心就是神即自然,他认为整个宇宙就是一个唯一的、无限的实体,这个实体就是神,这个神有无限多的属性,我们人类只能认识到其中的两种就是思想和谎言。斯宾诺莎的这个拥有无限属性的唯一实体,听起来是不是跟康德的拥有所有实在性的最实在存在者,有那么点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斯宾诺莎非常肯定的说,实体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他就在这儿实实在在。而康德则小心翼翼的说,这只是我们理性的一个理想,一个思维的工具,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可不敢保证。而叔本华听了估计会撇撇嘴,一脸不屑。叔本华可能会说,康德你还是被理性给骗了,你搞出来的什么实在性大全,听起来倒是挺热闹的,包罗万象,但你忘了最根本的东西,那就是痛苦,是欲望,是挣扎。宇宙的本质不是什么充满实在性的理性神明,而是一股盲目的永不满足的驱动一切生命去互相吞噬的生命意志。你最实在的存在者不过是哲学家们躲在书斋里,为了逃避这个残酷真相而编造出来的安慰剂罢了。叔本华的观点可以说是给了康德一记重拳,他提醒我们,康德的实在性大全里似乎只包含了那些正面的积极的品质,那么邪恶、痛苦、丑陋、非理性这些东西又该放在哪里呢?他们难道不是这个世界同样真实的一部分吗?这个问题康德在这里没有直接回答,但他对理想的分析却能给我们一些启示。这个先验的理想,这个上帝的原型,他对我们普通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觉得它意味着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对终极的渴望。当我们毕业后去工厂里打螺丝,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当我们穿着黄马甲,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送外卖,当我们坐在格子间里面,对着永远也做不完的报表和PPT,我们偶尔会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我们会问自己,我这么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人生的意义在哪里?这个时候康德的先验的理想就各种世俗化的面目出现了。有的人的理想是赚足够多的钱,然后回老家盖个大房子,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这个理想就是他的最实在存在者,是他一切奋斗的参照系。有的人的理想是考上公务员,获得一个稳定的编制,这个编制就是他的最实在存在者,是他对抗世界一切不确定性的最终堡垒。我们这个内卷的时代,更是把这种对理想的追求推到了极致。什么是卷王?卷王就是试图在自己身上实现通盘规定的人,他不仅学习成绩要最好,还要会乐器、会运动会、社交,要实习、要科研,他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世俗版的最实在的存在者,在所有可能的优秀属性上都画上对勾,而躺平文化恰恰是对这种通盘规定的暴政的一种反抗。躺平青年们在说,我拒绝!我拒绝用你们那张无限长的列表来规定我,我承认我的有限性,我就是一个从那个实在性大全里只取了活着和喘气这两个属性的限制性存在。怎么了?我乐意!这是一种消极的自由,一种对理想压迫的解构。从古典自由主义和奥派经济学的立场来看,康德的这个先验的理想恰恰揭示了一切中央计划和集权主义思想的心理根源,那个先验性的大全,不就是中央计划者梦寐以求的大数据中心吗?他们幻想自己能够掌握社会上所有人的所有需求的所有资源的全部信息,形成一个实在性的大全,然后他们就可以像上帝一样通过通盘规定,为每一个人每一个企业安排好他们应该扮演的角色,应该生产什么,应该消费什么,从而构建出一个最完美的社会理想。哈耶克早就警告过我们,这是致命的自负!因为社会的知识本质上是分散的,它存在于无数个体的、具体的、此时此地的场景之中,永远不可能被一个中央大脑所完全掌握。所谓的实在性大全,永远都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理念,任何试图基于这个虚幻的理念,去构建一个现实的理想国的尝试,最终带来的都不是天堂,而是通往奴役之路。一个自由的市场,它的运行方式恰恰是反过来的,它不是从一个预设的大全出发进行限制,而是从无数个有限的个体出发,通过自由的交换和竞争,自发地涌现出一个我们谁也无法预先通盘规定的丰富多彩的扩展秩序,这个秩序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所以朋友们,康德在这一节里做了一件极其深刻的事情,它像一个精神世界的考古学家,从我们理性思维的地基深处,挖掘出了上帝观念的原型。他告诉我们这个原型这个先验的理想是我们理性结构的一部分,是我们无法摆脱的思维背景,它既是我们追求统一性、系统性和完美性的动力来源,也是我们产生幻象,陷入独断走向自负的危险根源,它让我们看清了,我们是多么渴望一个终极的唯一的包罗万象的答案,但他也同时在提醒我们,要警惕这种渴望,因为一旦我们把这个只因存在于理念中的理想当成了现实中可以操作的蓝图,那么无论是对于我们个人的人生,还是对于整个社会的命运,都可能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好了,今天关于先验的理想这一节我们就聊到这里,康德已经把我们理性中最牛的理想给造出来了。但是,我们理性可不会就此罢休,它不仅造出了这个理想,它还想方设法的要证明这个理想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历史上最聪明的大脑们都用过哪些方法来证明上帝的存在呢?这些证明在康德这个逻辑大师的审视之下,又能否站得住脚呢?
咱们继续解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第三章“纯粹理性的理想”,现在咱们来看第三节:思辨理性推出最高存在者存有的各种证明根据,这个标题有点绕口,说白了。康德要开始分析咱们人类这颗小脑袋瓜是怎么一步步想出上帝来的,以及这些想法到底靠不靠谱?
朋友们,你们小时候有没有玩过一个让大人很崩溃的游戏?不停的问为什么。爸爸,为什么天是蓝的?因为大气散射了太阳光里的蓝光。为什么大气会散射蓝光呢?因为蓝光的波长比较短,容易被空气里的分子。那为什么这个游戏可以无限的玩下去,直到你爸妈忍无可忍,祭出终极大招:别问了,再问就把你扔出去。你看咱们人类的理性天生就有这么一种追根究底的冲动,我们不满足于表面的答案,我们总想找到最终的、压箱底的、不再需要任何其他解释的终极答案,我们不希望答案的链条无限延伸下去,因为那样会让我们感到脚下悬空、心里发慌,我们需要一块坚实的不可动摇的基石,让整个世界的存在都有个着落。康德说,这就是我们思辨理性证明上帝存在的第一个、也是最自然的台阶,这个过程是咋样的?首先我们环顾四周,看看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你看,你手里的手机:手机是你花钱买的,手机是工厂造的,工厂是人建的,建工厂的钱是贷款来的………。你再看看你自己:你是你父母生的,你父母是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生的,你会发现世界上我们能接触到的一切事物都是那个,康德管它们叫“偶然之物”的东西,啥叫偶然?就是说它的存在是依赖于其他条件的,它存在,但它也完全有可能不存在。如果当初那个工厂没拿到贷款,你手里的手机就不会存在。如果当初你爸妈没遇见,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瞎掰。我们整个世界就是这么一个有无数偶然之物构成的环环相扣的巨大链条。但是理性这时候就开始焦虑了。他想如果链条上的每一环都依赖于前一环,这个链条的第一个环挂在哪里?如果整个链条都没有一个稳固的挂钩,他不就整个掉进虚无的深渊里去了吗?所以理性得出了一个它认为必然的结论。在这个由无数偶然之物构成的链条之外,一定存在着一个挂钩,这个挂钩本身不能是偶然的,它必须是必然的。它的存在不依赖于任何其他条件,它就是它自己存在的原因,他就是终极的、无条件的、绝对的、必然的存在者。朋友们,这个推理过程是不是感觉很自然很顺畅,它几乎是一种思想上的本能。
我们每天辛辛苦苦的打螺丝、送外卖,我们也会问自己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赚钱为了什么?为了生活,生活又为了什么?当我们把这些问题推到极致的时候,我们其实就是在寻找那个绝对必然的意义。我们希望我们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挂靠在一个坚实可靠的价值之上,而不是一片虚无。好了,理性的第一步完成了,它确信一定有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存在。那么第二步就来了,这个必然存在着它到底长啥样呢?它是个啥东西呢?理性就开始在自己脑子里的概念库里翻箱倒柜的找,它要找一个什么样的概念才能配得上绝对必然这么高大上的身份?这个概念首先它必须是完备的,它不能有任何缺陷,不能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补充自己,因为它要是还有缺陷,还需要补充,它就又变成偶然的了,就又得依赖别的东西了。其次这个概念必须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它本身就包含了产生其他一切事物的充分条件。想到这里,理性突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咱们上一节聊的“先验的理想”嘛!那个集所有“实在性”于一身的“最实在的存在者”!没错,朋友们,理性发现,在它所有的概念里只有最实在的存在者,这个概念最符合“绝对必然”这个岗位的招聘要求,它完美无瑕、自给自足,是所有可能性的总源头,简直是天选之子,于是理性就得出了最终的结论。我们从经验世界推出来的绝对必然的存在者,一定是、也只能是那个最实在的存在者,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上帝”。所以,上帝作为一切事物的原始根据是绝对必然的存在的。
好了朋友们,这套行云流水的推理就是康德总结的人类理性证明上帝存在的自然进程,听起来是不是无懈可击,感觉智商都被说服了。但是康德之所以是康德,就是因为他总能在你觉得最稳当的地方给你找出个窟窿来,他说等一下朋友们,咱们先别急着鼓掌,这个论证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逻辑跳跃。咱们来打个比方,假如现在要举行一场宇宙基石先生选美大赛,评选的标准就是绝对必然性,所有概念都来报名参赛了,桌子的概念来了,不行太偶然了;山的概念来了也不行,可能被夷为平地。最后,最实在的存在者这个概念压轴出场,哇塞,身材完美、气质高贵,各项指标都爆表。它毫无悬念地赢得了冠军,但是赢得这场概念的选美大赛,就等于证明了这位宇宙基石先生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吗?康德说这完全是两回事。我们只是证明了在所有可能的概念中“最实在的存在者”这个概念,是最适合扮演绝对必然者这个角色的,但这并不能反过来推出最实在的存在者就真的是绝对必然的,并且因此断定它就存在!这里面有一个偷换概念的嫌疑:我们从一定有某个东西是必然的,跳到了,所以我们能想到的最完美的、最适合必然性的东西就一定是必然的东西。所以这个是没有严格的逻辑保证的。
康德还提出了一个更刁钻的反驳,他说,就算我们承认最实在的存在者这个概念里不包含任何矛盾,但你怎么能证明其他那些不那么实在的有限的存在者,就一定跟绝对必然性相矛盾呢?比如一块石头,虽然它的概念是有限的,但你怎么能从逻辑上排除它就是绝对必然的存在者的可能性?你不能,对吧?你只是觉得这块石头不够格而已。所以康德认为,这条看似自然的推理之路,作为一种思辨上的证明是不充分的。它很有说服力,很有感染力,但它在逻辑上还差那么一口气。听到这里别的哲学家们估计已经坐不住了。
德国的另一位大哲学家莱布尼茨可能会第一个站起来。莱布尼茨是充足理由律的提出者,他认为任何事物都必有其存在的理由。他会非常赞同康德分析的前半部分,就是从偶然事件必然要推出一个必然的存在者,这个必然的存在者就是上帝。当康德开始挑刺的时候,莱布尼茨可能会有点不高兴,觉得康德这是在钻牛角尖,破坏了哲学推理的和谐与美感。
而苏格兰的怀疑论大师大卫休默则会从根子上就把这个论证给掀了。休谟会冷笑着说,康德你还是太天真了,你居然还相信什么“原因”和“必然性”,你凭什么说偶然事物的链条就一定需要一个原因?我们看到的永远都只是事件A在事件B之前发生,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所谓的因果联系,这不过是我们脑子里的一种习惯性联想罢了。既然因果链条本身就是个幻觉,那你基于这个幻觉推出来的第一原因必然存在着岂不更是幻觉的平方?休谟的刀子捅得更深,他连那个出发点都给否定了。在他看来,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权利从我们有限的经验去推论一个超出经验的、什么必然的无限的存在者。你看哲学就是这么有意思。一个看似简单的证明,背后却牵扯出如此根本性的分歧。那么康德分析的理性的自然进程,对我们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启发呢?我觉得他深刻地揭示了人类思维的一种模板,我们太渴望确定性了,太渴望一个一劳永逸的终极答案了。这种思维模板不仅仅体现在宗教和哲学上,它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如在历史上,卡尔马克思的理论就带有非常强烈的这种色彩。他认为人类历史的发展是一个有铁的规律和必然如此的过程。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最后必然会发展到共产主义社会。这个共产主义就是历史链条的终点,是必然的最完美的归宿,这种“历史决定论”就是把康德所分析的这种对必然存在者的追求应用到了社会历史领域,他给了信徒们一种巨大的确定感和使命感。但也正因为它的必然性和终极性,当它被付诸实践时,往往会为了那个虚幻的最终目的,而不惜牺牲现实中无数个体的自由和生命。
从奥派经济学的立场来看,这恰恰是致命的自负!社会和市场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自发演进的秩序,它没有一个预设好的终极目的,也没有什么必然的规律。它就是无数个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在各自追求自己目标的过程中互动、碰撞、协调而涌现出来的一个结果。任何试图设计一个完美蓝图,宣称自己找到了历史必然规律的人,都是对这种复杂性的无知和傲慢。自由市场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它的偶然性,在于它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而不是被一个必然的枷锁给牢牢锁死。
回到我们个人生活,我们是不是也常常在寻找必然的成功公式?我们拼命刷题,考大学、考公务员,觉得只要走上了这条路,人生就有了必然的保障。我们把稳定、编制、铁饭碗当成了我们人生的必然存在者。但结果很多人走上这条路之后,才发现这所谓的必然可能只是一个巨大的偶然的牢笼,它消磨了你的激情,限制了你的可能性。所以朋友们,康德在这里虽然是在讨论一个非常抽象的哲学证明,但它实际上是在提醒我们,要警惕我们理性中那种对必然性和终极答案的过度渴望,这种渴望虽然自然,但也很危险,它可能会让我们放弃思考,停止探索,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虚幻的外部的必然性来主宰。
在这一节的最后,康德做了一个总结预告,他说好了,我分析完了理性是怎么自然而然的想出上帝来的。接下来我要把历史上所有哲学家们用来证明上帝存在的思辨论证,都拿出来遛一遍。他把这些论证分成了三大类,第一种叫“自然神学证明”,就是从我们这个世界被设计的如此精巧,如此有秩序出发,来证明背后一定有个智慧的设计者。第二种叫“宇宙论证明”。我们今天主要讨论的从世界上有东西存在最基本的事实出发,推出一定有个必然存在者。第三种叫“本体论证明”,这是最玄乎的一种,它不依赖任何经验,就想单凭上帝这个概念本身就证明上帝存在。康德说历史上所有的证明都逃不出这三种。而他就要像一个最严格的法官,把这三个被告挨个提审一遍,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站得住脚。有意思的是康德决定不按正常的顺序来审,他要倒过来审,他要先审那个最抽象最不接地气的本体论证明,这是为什么?康德卖了个关子,他说因为他怀疑前面那两个看似依赖经验的证明,其实都在暗中偷偷的借用本体论证明的力量,所以朋友们在下一节咱们就要进入整个纯粹理性批判中最烧脑也最经典的一段。
康德将要对战历史上最聪明的一群大脑,比如笛卡尔和莱布尼茨去挑战那个号称最纯粹最优雅的本体论证明,这会是一场怎样精彩的逻辑对决呢?咱们说到康德老爷子准备当一次大法官,把历史上所有证明上帝存在的思辨论证都审一遍,他决定从最硬的骨头啃起,也就是最玄乎的本体论证明。今天咱们就来聊第四节,上帝存有的本体论证明知不可能性?朋友们,打起精神来这一节可能有点烧脑,但绝对值得你的时间,咱们先来理解一下啥叫本体论证明?这个词听起来就很高大上,其实它的思路简单粗暴到让你觉得不可思议,它的核心思想就是我想到了一个东西,因为我想的方式很特别,所以这个东西就一定存在,听起来是不是像个笑话,就像我说我想到了一个会飞的猪,而且我给它加了个设定,就是它必然存在,所以你看会飞的猪真的存在,你肯定会觉得我疯了。但是历史上最聪明的一群人,比如中世纪的神学家安瑟伦,还有近代哲学之父笛卡尔,都非常严肃的提出了类似的论证,而且这个论证还流传了好几百年,让无数哲学家头疼不已。咱们来看看笛卡尔版本的本体论证明是怎么玩的?这个证明就像一个逻辑魔术,分三步:
第一步,笛卡尔说,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一个上帝的概念,这个概念是啥样的呢?就是一个最完美的存在者,或者叫最实在的存在者,他拥有所有我们能想到的好的品质,比如全知、全能、全善等等,这一点大家应该都能同意吧?不管你信不信神,你至少能理解一个最完美的存在者是个什么意思。
第二步,笛卡尔说好,既然我们都同意上帝是最完美的存在者,我们来分析一下“完美”这个词到底包含了啥?聪明、善良、有力气,这些都是完美的属性。那么,存在本身是不是一种完美?笛卡尔认为当然是!你想想,一个存在的东西是不是比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更完美一点?一个现实中的100块钱,是不是比你脑子里想象的100块钱要完美的多?至少它能买东西吃。所以存在本身也是一种完美的属性。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魔术的高潮来了。笛卡尔说,既然上帝是最完美的存在者,而存在又是一种完美的属性。那么,存在这个属性就必须被包含在上帝这个概念里面。换句话说,上帝这个概念就自带了存在的属性,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们一想到上帝就必然要想到它是存在的,就像我们一想到三角形,就必然要想到它有三个角一样,你说一个没有三个角的三角形,这是自相矛盾的,对吧?同样笛卡尔说,你说一个不存在的上帝,那也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不存在就意味着不完美,而你一开始又定义了上帝是最完美的,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结论就是:因为不存在的上帝这个说法在逻辑上是矛盾的,所以上帝必然存在。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被绕进去了?这个证明完全依赖任何外部经验,就纯粹靠分析上帝这个词的定义,就想把上帝的存在给证明出来,这就是本体论证明。它就像想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一样,试图通过纯粹的思维来跳到现实世界。那么康德大法官要怎么审判这个案子?康德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荒唐,这简直是逻辑上的诡辩!康德的反驳可以说是哲学史上最著名也最致命的反驳之一:他主要抓住了对方的一个要害,那就是“存在”根本就不是一个谓词,啥叫谓词?朋友们,咱们初中语文都学过,一个句子里主语是我们要描述的对象,谓语是用来描述主语的。比如苹果是红的这句话里苹果是主语,红的就是谓词,这个谓词红的给苹果这个概念增加了一点新的信息,对吧?让我们知道了这个苹果的颜色,现在我们再来看笛卡尔他们干了什么?他们把存在也当成了一个像红的、甜的一样的普通谓词。他们说上帝是存在的,就好像在说上帝是全能的一样,都是在给上帝这个概念增加一个完美的属性。康德说你们从根子上就搞错了!存在(或者说是它根本不是一个用来描述事物属性的词)它只是一个系词,一个连接主语和谓语的胶水,或者说它只是一个设定,用来表明我们所谈论的主语,它不仅仅是一个概念,它还是一个跟我们现实世界有关系的对象。为了让大家听明白,康德举了一个流传千古的例子,100个现实的塔勒和100个可能的塔勒,塔勒是当时德国的货币单位,咱们就把它换成人民币。康德问我脑子里想的100块钱和我钱包里实际有的100块钱,这100块钱这个概念上有任何区别吗?没有。一分钱区别都没有。我脑子里的那100块也是两个50的或者10个10块的,上面也印着毛爷爷的头像,它的概念内容和我钱包里的那100块是完全一样的,但是这两者对我的财产状况影响可就大了去了。我钱包里有100块,意味着我中午可以多加个鸡腿,我脑子里有100块,啥用没有,只能画饼充饥。所以康德说你看,存在或者说现实性,他并没有给100块钱这个概念本身增加任何新的属性,他只是把这个概念和我整个的经验世界给连接了起来,它是一个综合命题,而不是一个分析命题。啥叫分析命题?就是谓词已经包含在主词里了。比如单身汉是未婚的,啥叫综合命题?就是谓词给主词增加了新信息,比如单身汉是秃头的。笛卡尔的本体论证明,最狡猾的地方就是把上帝存在这个明明应该是综合命题的东西伪装成了一个分析命题,他想让你觉得存在就像三个角一样,是上帝概念里天生就有的。康德一针见血的指出这是不可能的。你要判断一个东西存不存在,你必须跳出这个东西的概念本身去经验世界里找证据,你不能躲在概念里玩文字游戏。康德接着说。咱们再退一步,就算我们不谈经验,你说取消上帝的存在会产生矛盾,那好,我们来试试。你说。一个三角形,但它没有三个角,这是矛盾的。我承认因为你保留了主持三角形,却取消了它的一个必然谓词。但是如果我说根本就没有三角形这种东西存在,这有矛盾吗?没有矛盾,我把主词和谓词整个都端掉了,矛盾也就无从产生了。同样,你说上帝是全能的,这是个必然判断。如果你取消了全能,但保留了上帝,那确实会矛盾。但是如果我说根本就没有上帝,我把上帝主词连同他所有的谓词,什么全能全善存在,全都一笔勾销了。请问矛盾在哪里?什么矛盾都没有。所以,康德的判决书写的清清楚楚:本体论证明无效。他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就是混淆了逻辑的谓词和时代的谓词,把存在特殊的设定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属性,一个人不可能通过往自己的银行账户概念后面多加几个0就真的变得富有。同样一个哲学家也不可能通过往上帝这个概念里硬塞一个存在的属性,就真的把上帝给变出来。
康德对本体论证明的这番批判,可以说是釜底抽薪、影响极其深远。但是故事还没完,哲学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总有人不服。德国唯心主义的集大成者黑格尔就对康德的批判提出了异议,黑格尔的哲学体系非常庞大复杂。咱们简单理解,黑格尔可能会说,康德你这个老实人你还是没搞明白,你把概念和实在分的太开了,你以为概念只是我们主观的思维,实在是在外面客观的东西。但在我看来,概念本身就是有生命力的,他会自己运动,自己发展,最终必然会实现他自己,尤其是像上帝或者绝对精神这种最高级的概念,它的概念和它的存在根本就是一回事。你说。存在不是谓词,那是对桌子、椅子这种有限的东西来说的。对于无限本身存在就是它最核心的规定。你看,黑格尔的玩法是直接把康德的前提给颠覆了,他认为理性和现实最终是统一的。所以,从最纯粹的理性概念是能够推出现实的。当然我们从奥派经济学的立场来看,黑格尔的这套说法是非常危险的,他很容易导向一种集体主义和国家崇拜。因为如果绝对精神是通过集体或国家实现的,那么个人的自由和权利就变得无足轻重了。哈耶克就曾严厉的批评过黑格尔,认为他的思想是通往集权主义的重要思想源头之一。
咱们再换个角度,如果让咱们中国禅宗的某位大师来听这场辩论,他可能会笑而不语,然后拿起一根棍子对着笛卡尔和康德的脑袋,一人来一下,大喝一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你们在这里争论“上帝”这个概念包不包含存在,就像两个人在争论画出来的饼到底能不能吃一样,何其愚蠢,道不可言说。你们越是用语言和逻辑去定义它,就离它越远,放下你们的分别心,放下你们的概念,去亲身体悟超越语言和思维的“实在”吧。禅宗的智慧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它告诉我们终极的真实是无法通过逻辑证明来把握的。
逻辑和语言本身就是一种束缚,所以朋友们,康德对本体论证明的批判对我们今天有什么意义呢?我觉得他最大的意义就是给我们打了一剂强力的思想疫苗,他让我们警惕一切,试图通过玩弄概念和定义来强加给我们某种真理的企图。这种企图在我们的生活中实在是太多了。比如,某些理论家会先定一个真正的民主,然后说凡是不符合我这个定义的都是虚假的民主,他通过垄断“民主”这个词的定义权,就获得了评判一切现实政治制度的权利。再比如某些成功学大师会告诉你一个成功的定义,然后说只要你按照我这个定义去做,你必然会成功。他也是通过一个封闭的概念游戏,来给你制造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和确定性。我们身边那些PUA的高手不也都是玩弄概念的大师吗?他会先给你定义一个好女孩或者好伴侣的标准,这个标准里可能就包含了无条件的顺从和自我牺牲,然后他就会用这个定义来要求你,让你觉得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是不完美的,就是有问题的。
康德的批判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所有这些语言的陷阱。他告诉我们一个概念,无论被定义的多么完美、多么自洽,它都只是一个概念。你要想知道它对应的事物到底存不存在、好不好,你必须走出这个概念的牢笼,去现实世界里检验,去用你自己的经验和理性去判断,不要被华丽的辞藻和看似严密的逻辑所迷惑,永远要问一句:你说的这个东西,它的现实性在哪里?它和我真实的生活有什么关系?这就是康德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思想武器。
好了,今天咱们把最硬的骨头“本体论证明”给啃下来了。康德已经证明想单靠一个概念就变出上帝是行不通的。那么下一个被告听起来更接地气,更依赖经验的宇宙论证明,又会有怎样的命运呢?他是不是真的比本体论证明更靠谱?还是说它只是一个穿着经验外衣的本体论证明的马甲。咱们的上帝存在证明系列审判现在继续。刚才咱们把试图凭空造物的本体论证明给驳回了,因为他把存在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形容词,犯了根本性的逻辑错误。
那么现在出庭的这位被告名叫“宇宙论证明”,他看起来可比上一位要老实的多,也谦虚的多,他不像本体论证明那样上来就玩概念的空手道,而是说法官大人,我可是有证据的,我的证据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本身。这个宇宙论证明,咱们在第三节的时候,其实已经接触过他的思路了,他的逻辑链条咱们再来复习一遍,非常简单直接:第一步他说,你随便看看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东西存在,至少你自己是存在的,你正在思考,这就证明了你的存在。好了,这一步它建立在一个最基本最无可否认的经验之上,所以它叫宇宙论证明,因为他从宇宙至少是你自己小宇宙的存在出发。
第二步他又回到了咱们熟悉的为什么的游戏,他说我们经验到的一切事物都是偶然的,它们的存在都依赖于别的原因,那么这个原因链条不能无限的退回去,所以一定存在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
第三步,也是它和本体论证明勾结的地方。它问,这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到底是个啥呢?然后他就得出了我们熟悉的结论:只有最实在的存在者,也就是集所有完美于一身的上帝才配得上“绝对必然”这个称号,所以上帝必然存在。
朋友们,你们看宇宙论证明是不是显得特别有说服力,它从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经验事实“我存在”出发,然后通过看似严密的因果推理,最终指向了上帝的存在。它就像一个侦探,从案发现场的一根头发丝,最终锁定了唯一的凶手。莱布尼茨就特别喜欢这个证明,管它叫“从世界偶然性出发的证明”,它听起来比纯粹玩概念——本体论证明要科学得多,也稳当的多。但是康德大法官听完他的陈述,只是冷笑了一声,他说被告,你以为你换了身马甲,我就认不出你了吗?你这套说辞不过是把那个已经被我驳倒的本体论证明藏在了你的大衣底下。康德在这里上演了一出精彩的抓内鬼大戏。他要揭露这个宇宙论证明其实是个两面派,是个卧底,它表面上说自己是靠经验吃饭的,但实际上它的核心论证力量完全来自于他假装要划清界限的本体论证明,康德的揭露过程堪称神级操作。
首先康德说你这个证明确实用了一下经验,但只用了一小下,就跟蜻蜓点水一样,你用经验仅仅是为了完成第一步,就是为了说有东西存在。一旦你从这个经验跳到了有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存在这个结论之后,你就立刻把经验这块敲门砖给扔了。接下来你要去描述这个必然存在着长啥样的时候,你用的是什么方法?你回头去翻经验了吗?没有!你完全是躲进了纯粹概念的世界里,去分析什么样的概念才配得上必然性。你最后选中的是最实在的存在者的概念。康德质问道,你凭什么说最实在的存在者的概念,就完全符合绝对必然性的概念?你凭什么能从前者推出后者?恰恰就是本体论证明的核心主张。本体论证明说的最实在的存在着这个概念本身就包含了必然存在的属性。所以康德说你看你宇宙论证明只是一个序章,真正唱主角的还是本体论证明,你答应带我们走一条新的基于经验的康庄大道,结果兜了一小圈,又把我们带回了那条我们早就走过的充满陷阱的本体论小路,你这叫诉诸无知的逻辑谬误,用一个我们想要避免的证明来支撑你自己的证明。
为了让大家看的更清楚,康德还玩了一个逻辑上的换位游戏,宇宙论证明的核心命题是每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都同时是最实在的存在者。康德说,好,这是一个肯定的判断。根据逻辑规则,我们至少可以把它部分换位变成有些最实在的存在者,是绝对必然的存在者。但是朋友们,最实在的存在者这个概念是独一无二的,它不像人这个概念,可以有张三、李四,他只有一个,所以凡是适用于有些最实在存在者的,就必然适用于所有的最实在存在者。因此我们可以把上面那个命题进行完全换位,变成每一个对实在的存在者,都是一个必然的存在者。你们看这句话说的是什么?它说的是单凭最实在的存在者这个概念,我们就能推出它的必然性,这不就是本体论证明的翻版吗?所以康德的结论是,宇宙论证明本身没有任何独立的证明力量,他所有的力气都是从本体论证明那里偷偷借来的。既然本体论证明已经被我们证明是无效的,那么建立的宇宙论证明自然也就跟着垮台了。审判到这里,康德还不罢休,他说这个宇宙论证明除了搞卧底这一套之外,它本身还藏着一窝的辩证的狂妄,也就是一堆逻辑上的幻觉和谬误。康德在这里只是简单列举了一下。他说,
第一你那个凡事必有因的因果律,是我们知性用来整理感观世界里的现象的工具,你把它用到感官世界之外,去寻找第一原因,这属于超范围使用,是违规操作。就像你拿着一把只能切蔬菜的刀,非要去砍钢板,刀肯定要断。
第二,你说原因链条不能无限退回去,这个无限的概念本身就是我们理性的一种理念,你在经验世界里从来没有,也永远不可能真正遇到一个无限的链条,你用一个经验之外的理念来限制经验之内的推理,这本身就不合法。
第三,你绝对必然性的概念其实是个逻辑上的空壳子,我们之所以觉得它很完备,只是因为我们把所有能想到的条件都给去掉了,最后剩下一个我们无法再思考下去的东西,我们就管它叫完备了,这是一种虚假的字码。
康德对宇宙论证明的这番解剖,可以说是刀刀见血,入木三分。那么,别的哲学家会怎么看呢?这次我觉得亚里士多德可能会从坟墓里跳出来,因为宇宙论证明的早期版本很大程度上就来自于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学说,亚里士多德观察世界,发现万物都在运动变化,他认为运动的链条追溯上去必然有一个不动的推动者,他自己不动却推动着整个宇宙的运转,这个思想后来被中世纪的托马斯.阿奎纳等人发展成了精致的宇宙论证明。如果亚里士多德听到康德的批判,他可能会觉得康德这个后生太过于纠结于主观的概念和知信形式,而忽略了从客观世界本身出发进行形而上思考的可能性。
而存在主义哲学的先驱科尔凯郭尔听到这场辩论可能会发出一阵苦笑,科尔凯郭尔认为信仰和理性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试图用理性去证明上帝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信仰的一种亵渎。上帝不是一个逻辑推理的结论,而是一个需要你用整个生命去投入、去冒险、去信仰的愉悦,才能触及的绝对的他者。
你在这里搞这些宇宙论本体论的证明,就像一个男人试图通过列举一堆理由来证明自己为什么爱一个女人。这种证明本身就说明了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是非理性的,是超越逻辑的。信仰也是如此,科尔凯郭尔的观点,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视角。那就是人类对终极意义的追寻,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知识问题,而是一个生存问题。我们之所以需要一个必然存在者,可能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理性的好奇心,而是为了安放我们那颗在偶然世界中漂泊不定充满焦虑的灵魂。
我们这些在现代社会打拼的年轻人不也一样吗?我们为什么那么渴望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进入一个有编制的单位?我们真的是在进行一番严密的宇宙论证明,从社会的偶然性推导出体制内的必然性吗?不是的,我们只是在用一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来对抗内心的不安全感和焦虑感。我们送外卖,害怕下一个差评。我们开网约车担心油价上涨,我们种地担心天灾人祸。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的偶然性,我们就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这时候铁饭碗就像我们想象中的绝对必然的存在者,它承诺给我们一个可以躲避风浪的港湾,但是康德的批判告诉我们,这种所谓的必然性可能是一种幻觉,它只是我们把一个最适合我们想象的概念,比如稳定错误的当成了真正必然的东西。而当我们真的进入港湾之后,我们可能会发现他也有他自己的偶然性,他可能会生锈、会漏水,甚至会沉没,更重要的是为了躲进这个港湾,我们可能放弃了整个星辰大海。
从奥派经济学的角度看,企业家精神的核心恰恰就是拥抱和利用不确定性。伟大的企业家不是去寻找那个必然的风口,而是敢于在充满了偶然性的迷雾中,凭借自己的判断和勇气去探索新的航路,他们知道风险和机遇永远是并存的,试图用一个必然的计划来消除所有的偶然,最终只会扼杀所有的活力和创新。
凯恩斯主义的政府干预,不就是这样吗?他试图用政府这个必然的手来熨平经济周期的偶然波动,但结果往往是制造了更大的扭曲和更深重的危机。所以朋友们康德对宇宙论证明的批判不仅仅是一个哲学上的智力游戏,它是在教我们一种更深刻的智慧,要敢于直面这个世界的不确定性和偶然性,而不是懦弱的躲进一个虚假的必然性的壳子里。无论是个人的人生选择,还是社会的发展道路,真正的成长都来自于在开放的可能性中不断的试错、不断的探索,而不是把自己锁死在一个看似完美的终极的答案里。好了,宇宙论证明也被康德驳回了。
现在三大证明已经倒下了两个,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看起来最接地气、最能打动人心的自然神学证明了,这个证明会从我们世界的美丽和谐与秩序出发来,论证上帝的存在,它能经受住康德的拷问吗?还是说它也只是一个伪装的更好的卧底?
朋友们,咱们的上帝存在证明系列审判终于来到了终审法庭,前两场玩概念空手道的本体论证明和穿着惊艳外衣,实则内奸的宇宙论证明都已经被康德大法官驳回了。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是最后一位,也是在民间最有群众基础、最受欢迎的一位选手:自然神学证明,这个自然神学证明也叫目的论证明,或者更通俗一点叫:钟表匠论证。他的思路可以说是最符合我们普通人直觉的。你想象一下,有一天你在沙滩上散步,突然踢到了一个东西,你捡起来一看是一块非常精致的手表,你会怎么想?你肯定不会觉得这块表是沙子、海水、阳光经过千百万年的随机碰撞,自己长出来的。你一定会想这一块表背后肯定有一个聪明的设计者,一个钟表匠,他出于某种目的,把齿轮、弹簧、指针这些零件巧妙的组合在了一起,才造出了这块能计时的手表。好了,现在你再抬起头看看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你看看天上的日月星辰,运行的如此精确,亿万年都不差分毫。你再看看地上的一朵小花、一片雪花,它们的构造是多么的精巧对称。你再看看我们自己的身体、眼睛、心脏、大脑这些器官的复杂和完美,简直让最精密的机器都相形见绌。这时候自然神学证明就发问了,这个比手表复杂亿万倍的宇宙,难道就没有一个设计者吗?这个井然有序,充满智慧和美感的世界,难道就是一堆原子在那里瞎猫碰死耗子,随机碰撞出来的吗?这显然不合逻辑。所以结论必然是宇宙背后一定有一位极其智慧极其强大的设计师,一个宇宙的钟表匠,而这位设计师就是上帝。朋友们,这个论证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有说服力,它不玩那些玄乎的概念,它就让你看让你感受从古至今无数的科学家、哲学家和普通人都是被这种自然的秩序和壮美所折服,从而相信有一位造物主的存在。牛顿晚年就沉迷于此,他觉得尹力可以解释行星为什么绕着太阳转,但无法解释是谁给了行星们最初的倾向力,让他们能如此和谐地运转起来。他认为这必然是上帝的第一推动。
康德本人对这个证明也充满了敬意,他说这个证明是最古老、最明白并且最适合于普通人类理性的,我们应该以敬重的态度来称道它,它能激发我们去研究自然,探索自然的奥秘。但是朋友们,康德之所以是康德,就在于他绝不会被情感上的敬意冲昏了理性的头脑。在表达了充分的尊重之后,康德大法官话锋一转,开始了他那招牌式的冷酷无情的逻辑解剖。康德说,这个证明虽然很感人,但作为一种严格的证明,它有几个致命的硬伤:
第一这个证明最多只能证明存在一个建筑师,而不能证明存在一个创造者。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回到钟表匠的例子,那个钟表匠,它虽然设计和组装的手表,但它并没有创造出制造手表的那些原材料,比如钢铁、黄铜、水晶,它是在已有的材料的基础上进行加工和安排。同样自然神学证明他观察的是我们世界的秩序和形式,然后推论出有一个安排秩序者。但是它完全无法证明构成这个世界的物质本身,也是被这位设计师从无中创造出来的,所以这个证明最多能得出一个结论:有一个很牛的设计师,像个超级建筑师一样,拿来一堆现成的宇宙原材料,然后把它搭建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厦,但是这位建筑师的能力是受到原材料的性质所限制的,它并不能为所欲为,这跟我们心目中从无到有,创造一切全知全能的上帝形象,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这个结论对于建立一个宗教信仰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第二,这个证明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他的推论是建立在类比上的,而这种类比的范围是极其有限的。我们之所以觉得手表一定有设计师,是因为我们生活经验里所有的手表、房子、汽车都是人造的,我们是从人造物和人的智慧之间的联系去类比自然物和神的智慧。但是康德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这个小小的地球,甚至我们小小的太阳系就能代表整个无限的宇宙?你观察到的这点秩序,对于整个宇宙来说,可能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你怎么能从这一滴水的属性就推断出整个大海的属性。而且这个类比本身也很成问题,我们人类的智慧是有限的、有缺陷的,我们造出来的东西也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那么凭什么推论出来的宇宙设计师就一定是无限完美的呢?我们看看我们的世界,充满了地震、洪水、瘟疫、战争,还有各种各样丑陋和残酷的事情。如果世界是这位设计师的作品,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说这位设计师要么能力有限,要么品味不佳,甚至有点邪恶。所以康德认为这个证明最多只能推论出一个能力很强,但未必无限强;智慧很高,但未必是无限智慧的设计师,你无法从一个有限的充满缺陷的结果去反推出一个无限的绝对完美的原因。这个逻辑跳跃太大了。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康德揭露这个自然神学证明,在它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又一次偷偷的跑去向那两个已经被驳倒的证明求救了,它又是一个卧底,它是怎么求救的呢?当自然神学证明,通过观察自然,推论出一个伟大的设计师之后,它就卡住了,因为它无法从经验上证明这个设计师是无限的、全能的必然存在的,这时候它怎么办?它就偷偷的把论证的轨道切换到了宇宙论证明上面。他说你看,我们这个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是偶然的(注意这里已经从观察具体的秩序跳到了对世界整体的形而上学判断)既然世界是偶然的,它就必然需要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作为它的原因。
好了,朋友们是不是很熟悉?他已经跳到了宇宙论证明的船上,然后他又从宇宙论证明的船上,跳到了本体论证明的船上。他说这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必须是最实在的存在者,也就是那个概念本身就包含了所有完美的上帝,所以康德的最终判决是:这个看似最惊艳最朴素的自然神学证明,其实是一个三姓家奴。它一开始假装靠经验吃饭,走到一半发现经验靠不住了,就去投靠宇宙论证明,宇宙论证明也靠不住,最后又去投靠最不靠谱的本体论证明,它所有的证明力量最终都建立在已经被证明是沙上城堡的本体论证明之上,因此三大证明全军覆没。
康德大法官的结论是:通过纯粹的思辨理性,我们一条路也走不通。我们人类的理性就像一只鸟,它可以在空气中飞翔,但它如果妄想飞出大气层,飞到真空里去,那它必然会因为缺氧而窒息坠落,可能经验的领域就是我们理讯飞翔的大气层,任何试图超越这个界限的司令最终都将是徒劳的。
那么别的哲学家们会怎么看康德的这番终审判决呢?大卫.休默这次估计要给康德鼓掌了。因为康德对自然神学证明的很多批判,其实休谟在他的自然宗教对话录里,已经通过书中角色的对话非常精彩的提出来了,休谟也会认为从一个混乱、有限、充满恶的世界,去类比出一个全善全能的造物主是完全站不住脚的。而达尔文如果他能穿越过来,会提供一个更具毁灭性的打击。达尔文的进化论恰恰就为自然神学证明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提供了一个科学的解释。物种的精巧和适应性不是来自一个智慧设计师的顶层设计,而是来自亿万年间自然选择这个盲目的、无目的的、不断试错的底层算法。眼睛这么复杂的器官不是一下子被设计出来的,而是从一个最简单的感光细胞一步步一点点的演化而来的。达尔文的理论可以说是给了钟表匠论证最沉重的一击,他证明了秩序是可以从无序中自发涌现的,并不一定需要一个外在的设计者,这恰恰与奥派经济学的思想不谋而合,市场的秩序就是一种典型的自发秩序,一个繁荣的市场,里面有成千上万种商品,价格协调的如此精妙,供求关系如此平衡,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无比智慧的中央计划者设计出来的,但实际上它没有任何总设计师,它就是无数个独立的个人,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进行交换和竞争,而自发形成的一种扩展秩序,哈耶克称之为人类行为的结果,而非人类设计的结果。任何试图用一个设计师去取代这个自发秩序的企图,无论是计划经济还是过度的政府干预,最终都会破坏这种精妙的秩序,导致混乱和贫困。
所以朋友们,康德对这三大证明的批判对我们今天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我们必须对我们理性的能力有一个清醒的认识!理性很强大,它是我们科学发展社会进步的工具,但是理性也有它的边界。当我们试图用理性去回答那些终极的、超越经验的问题。比如上帝是否存在?宇宙的起源是什么?人生的终极意义是什么?理性就会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地。这并不是说这些问题不重要,恰恰相反,它们可能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康德只是想告诉我们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能从思辨知识的领域去寻找,那么是不是我们就绝望了?是不是我们就只能成为一个彻底的不可知论者?对一切终极问题都闭口不谈了。康德在摧毁了思辨理性的所有僭越企图之后,其实是在为另一条道路扫清障碍。这条路不是通往知识的,而是通往信仰的。但康德的信仰不是盲目的迷信,而是一种基于实践理性的有道德基础的设准。简单来说,康德认为,我们虽然不能知道上帝是否存在,但是为了让我们的道德生活成为可能,我们必须假定上帝存在。但这就是他另一本巨著《实践理性批判》里要解决的问题了。所以今天我们完成了对纯粹理性三大证明的审判,康德的结论是从思辨的法庭来看,三者皆被判为,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但这并不意味着案件的终结,只是意味着我们需要转换法庭,从思辩理性的法庭转到实践理性的法庭,去重新审视这个问题。好了,关于这一节咱们就聊到这里。
接下来康德将对整个纯粹理性的神学进行一番总结和批判,他会把各种各样的神学观念进行梳理和归类,并最终指出我们理性在该问题上唯一正确的立场。咱们的上帝存在证明系列审判,到上一节三大主力被告本体论证明、宇宙论证明、自然神学证明都已经被康德大法官一一驳回了。可以说思辨理性试图通过自己的力量,仅凭思考就爬上通天塔去觐见上帝的这条路,已经被康德彻底堵死了。
那么现在这一节康德就像一个严谨的法官,在审判结束后要写一份详尽的判决书总结报告,他要回顾整个审判过程,把所有跟神学相关的概念都梳理一遍,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然后盖上纯粹理性批判的官方大印。告诉我们在思辨理性的法庭上,我们到底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这一节的内容有点像一个哲学概念的族谱,康德要给我们理清各种神学思想的来龙去脉和亲缘关系,咱们试着用一种更轻松的方式来理解。想象一下,有一个神学思想俱乐部,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会员,康德现在就是俱乐部的管理员,他要给每个会员发一个名牌,确定他们的身份。首先,康德把俱乐部会员分成了两大派系:
第一大派系叫“启示神学”,这一派的会员,他们的信仰依据来自于圣经、古兰经这样的天启经典,他们相信上帝通过先知或圣子直接向人类说话了。对于这一派,康德说,你们的信仰超出了我这个纯粹理性法庭的管辖范围。我这里只审理那些声称能靠自己想明白的案子,所以你们请自便。
第二大派系才是康德要重点审查的叫理性神学。这一派的会员都宣称自己不需要借助任何神奇,单凭人类自己的理性就能认识到终极的原始存在者。好了,在这个理性神学的大派系里,康德又分出了两个小组:第一个小组叫“自然神论者”,这个小组的会员比较谨慎,他们说通过理性,我们确实可以认识到世界背后有一个原始存在者一个第一原因,但是关于原始存在者到底长啥样?他有没有智慧,有没有情感,是不是一个像人一样的神,我们一概不知,我们的理性只能达到这一步,再往前就是一片迷雾了,所以他们相信有一个世界原因,但不相信有一个人格化的上帝。
第二个小组叫一神论者,这个小组的会员就自信多了。他们说我们不仅能通过理性认识到有一个原始存在者,我们还能进一步认识到它是一个拥有最高智慧和自由意志的世界创造者,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上帝。康德在这里还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他说为了公平起见,咱们可以说自然神论者相信一个上帝,而一神论者相信一个活着的上帝。这个活着的就意味着有人格、有智慧。
接下来康德又开始对这两个小组内部进行更细致的划分,他先看比较自信的一神论者小组,这个小组里又可以根据他们获取证据的方式分成两派:
一派叫自然神学,这一派我们上一节审判的目的论证明的拥护者,他们通过观察我们这个世界的美丽秩序和和目的性,来推论出背后有一个智慧的设计者,他们的证据来自于自然。
另一派叫道德神学。这一派认为上帝存在的最佳证据不是来自于外部的自然世界,而是来自于我们内心的道德法则。因为我们内心有良知,有对至善的追求,而要让这种道德追求成为可能,我们就必须假定有一个上帝来保证最终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一派的观点,康德其实是深表同情的,但他认为这属于实践理性的范畴,不属于我们今天思辨理性的法庭。所以他暂时把这一派的案子也搁置了。
好了,最复杂的来了。康德回过头去看那个比较谨慎的自然神论者小组,这个小组的成员都试图通过纯粹的思辨去证明抽象的原始存在者,他们内部根据论证方法的不同,分成了两派:一派叫宇宙神学。这一派就是我们审判过的宇宙论证明的拥护者,他们从世界上有东西存在这个一般性的经验出发,去推论那个必然存在者。另一派叫本体神学。这一派就是我们审判过的本体论证明的拥护者,他们最牛,他们连任何经验都不要,就想从最实在存在者纯粹的概念本身,直接推出它的存在。
好了,朋友们,这个神学思想俱乐部的会员名牌康德就发完了,他画出了一张清晰的族谱,通过这张图,我们能清楚地看到所有这些思辨的证明,无论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多么不同,最终的源头都指向了最抽象最纯粹的本体论证明。就像我们之前分析的,自然神学证明要求助于宇宙论证明,而宇宙论证明又必须偷偷借用本体论证明的力量。所以康德的最终结论就是在纯粹思辨理性的领域里,一切试图证明上帝存在的尝试都是完全无结果的,并且毫无意义的。为什么?因为我们知性中所有那些能够构建知识的工具,比如因果性、实体性、必然性这些范畴,它们就像是专门用来加工经验这种原材料的模具,一旦离开了经验的原材料,这些模具就变成了空转的机器,什么也生产不出来,你想用因果律去寻找那个世界之外的第一原因,这就好比你想用你家厨房的秤去称量整个地球的重量,这台秤直接就爆表了,它根本不是为这个任务设计的。所以康德说,如果我们不以道德法则为基础,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建立起任何有意义的理性神学。
那么是不是说康德把整个神学都给废除了呢?是不是他就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呢?恰恰相反,康德认为他通过这番批判,其实是为信仰保留了地盘,他认为他所做的这些工作,虽然在积极的层面证明了思辨理性无法证明上帝的存在,但在消极的层面,它同样也证明了思辨理性也永远无法证伪上帝的存在。
无神论者和独断的有神论者一样,都犯了同样的错误,那就是僭越。他们都以为自己的理性,有能力对超越经验的问题给出一个确定的知识性的答案。有神论者说我知道上帝存在,无神论者说我知道上帝不存在。康德说,你们都错了。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能说的只有我不知道,但是这个“不知道”并不是一个绝望的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正是因为我们在知识上无能为力,才为信仰和道德的自主性开辟了空间。康德认为他所做的先验神学批判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极的用处,那就是给我们的理性当一个忠实可靠的检察官。
当我们的理性被各种神学思想搞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这个批判可以帮助我们保持清醒,比如他可以帮助我们净化上帝的概念,他告诉我们,当我们思考那个最高存在者的时候,我们必须去掉所有那些从我们有限的感性经验里来的拟人化的想象。比如上帝会不会发怒?上帝是不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的形象?这些都属于拟人论,是我们把人类有限的属性投射到了那个无限的存在者身上。先验批判,可以帮助我们把这些杂质给过滤掉,让我们认识到我们能思考的只是那些纯粹的鲜艳的谓词,比如必然性、统一性、无限性等等。同时它也可以帮助我们抵御各种错误的思想,无论是僵化的无神论,还是认为上帝就是自然本身的自然神论,先验批判,都能指出他们在逻辑上的僭越之处。
所以朋友们,这一节课康德其实是在做一个清场的工作,他把思辨理性这个舞台上,所有打着知识旗号的演员都请了下去,他告诉我们这个舞台不适合上演证明上帝这出戏。这对于我们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启示呢?我觉得他提醒我们,要对各种宏大叙事和终极理论保持警惕,无论是声称自己掌握了历史终极规律的某种主义,还是宣称自己找到了宇宙唯一真理的某个教派,当他们试图给你一个关于一切的确定的知识性答案时,我们都要想起康德的警告。
我们这个时代信息爆炸,各种主义和观念层出不穷,有的人告诉你,只要信了某个理论,就能解释世界上的一切问题:从你为什么找不到工作,到国际局势为什么会这样?这种诱惑是巨大的,因为它承诺给你一种智力上的全能感和精神上的安全感,但是康德的批判精神要求我们要敢于运用你自己的自信,敢于说,我不知道承认我们知识的有限性并不是一种耻辱,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智慧。
从奥派经济学的立场来看,这也是我们批判计划经济和各种政府干预主义的核心,那些计划者就自以为是那个一神论者,他们相信自己能够通过理性和模型掌握整个经济运行的知识,从而向一个世界创造者一样去设计和安排整个社会。而我们认为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更像康德所说的自然神论者那样,承认我们对复杂的自发秩序所知甚少。我们能做的不是去扮演上帝,而是去维护能让个体自由探索、自由交易的规则本身。所以朋友们康德通过这番总结,必定不是要我们放弃对终极问题的思考,而是要我们以一种更谦卑更审慎的方式去思考。他摧毁了试图通过知识去僭越的理性,是为了给基于道德和实践的理性腾出空间,思辨的旅程,到这里可以说已经走到了它的尽头。我们跟着康德爬上了理性的最高峰,也看到了他面前那片无法逾越的深渊。
接下来理性将如何转向?它将如何从天上回到人间,从思辨转向实践?再进入下一个大的篇章之前,康德还写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附录来总结纯粹理性的这些理念,虽然不能作为构建知识的构成性原则,但他们作为指导我们探索的调节性原则到底有什么重要的积极的用处,这可以说是对整个先验辩证论的一个积极的总结。
那么终于来到了纯粹理性批判中先验辩证论的最后一战:这个附录。在前面那一大堆的章节里,康德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拆迁队长,把我们理性建造的那些试图通往天国的形而上学大厦,什么灵魂不朽、宇宙无限、上帝存在,全都给拆了个底朝天。他反复告诉我们理性的这些理念,比如灵魂、世界整体、上帝它们都是幻象,是海市蜃楼。我们一旦把它们当成真实存在的对象去研究,就必然会陷入矛盾和谬误。
听到这里大家可能会觉得有点丧气,难道天生就爱思考的理性?他自带的这些终极追求就纯粹是出厂设置的bug,一点用都没有。在这个附录里,康德终于露出了他温情的一面。他告诉我们,不,朋友们你们误会了,这些理念不是bug,他们是我们理性中极其宝贵必不可少的功能。问题不在于理念本身,而在于我们用错了地方。康德说,这些先验理念,它们确实不能作为构成性的原则来使用。啥叫构成性?他们不能像范畴那样,直接帮我们构建起关于某个对象的知识,你不能通过灵魂这个理念,就真的认识到了一个不朽的灵魂实体。
但是它们有一种极其重要的不可或缺的调节性运用。啥叫调节性?朋友们,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在大海里航行的水手,你的目的地是地平线尽头的一座传说中的黄金岛。这个黄金岛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它只是一个理念,但是正是因为你心中有这么一个黄金岛的目标,你才会一直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奋力的划船。黄金岛的理念虽然没有构成你船上的任何一块木板,但它调节了你的整个航行,给了你方向和动力。康德说,纯粹理性的这三个理念,心理学的理念,灵魂,宇宙论的理念,世界整体神学的理念,上帝,它们扮演的就是这个黄金岛的角色,他们是我们科学研究和知识探索的指路明灯和永恒目标。咱们来具体看看这三盏灯是怎么照亮我们前行之路的:
第一盏灯心理学的理念,也就是灵魂的理念。看到说,我们虽然不能证明灵魂是一个单纯的不朽的实体,但是在进行心理学研究的时候,我们应当把我们内心的一切现象都看作好像他们发生在一个统一的、持久的灵魂实体里一样,这个看作好像就是调节性运用的精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好处太大了,它会促使我们去寻找内心各种不同现象之间的统一性。比如你会去探索记忆、想象、情感、意志,这些看似不同的心理活动,背后是不是有某种共同的基本力在起作用,你会把一个人的所有行为都看作是他统一的人格的表现,而不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碎片。这条原则实际上就为现代心理学,尤其是人格心理学和认知心理学奠定了一个方法论的基础。虽然现在心理学不再谈论什么灵魂实体,但他依然在追求对人类心理活动的一个系统性的统一的解释,这个追求本身就是灵魂理念在今天的一种回响。
第二盏灯宇宙论的理念,也就是世界整体的理念。看到说我们在研究自然现象的时候,我们应当把因果链条看做好像它是无限延伸的,没有一个最终的开端。这条原则是在警告科学家们永远不要偷懒。当你发现了一个原因,不要就此满足,你要继续追问这个原因的原因,科学的探索永无止境。你永远不能说好了,我已经找到了第一推动者,研究到此结束。这种想法是怠惰的理性,是科学精神的死亡。同时这个理念也要求我们去追求知识的系统性。康德在这里提出了三条非常重要的逻辑准则,可以说是构建任何科学理论体系的指导方针:
一)同质性原则:(或者叫节约原则)就是说我们应该尽量减少基本原则和基本利的数量。比如物理学家们一直在寻找能统一引力、电磁力、强核力和弱核力的大统一理论,追求的背后就是理性的同质性原则在驱动。我们相信自然在本质上是简洁的,而不是杂乱的。
二)特殊化原则:(或者叫多样性原则):这条原则是用来平衡上一条的,它要求我们在追求统一性的同时,也不能忽略事物之间的差异性。一个好的理论不仅要能解释普遍现象,还要能解释各种特殊情况。比如生物学家在研究物种这个大类的同时,还要不断地区分出更细的亚种,去研究它们各自独特的习性。
三)连续性原则:(或者叫亲和性原则):这条原则是前两条的结合,它认为从一个物种到另一个物种、从一种现象到另一种现象,中间的过渡应该是连续的,而不是跳跃的。自然界没有飞跃,这个思想深刻的影响了后来的生物进化论。我们相信不同的物种之间存在着亲缘关系,它们都是从一个共同的祖先,通过一系列微小的连续的变化演化而来的。
朋友们,你们看康德在200多年前提出的这三条原则,到今天依然是所有科学研究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遵循的指导思想,而这三条原则都源自于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把握的世界整体的理念。第三盏灯,也是最亮的一盏神学的理念,也就是上帝的理念。康德说我们应当把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秩序和关联看作好像他们都是出自一个最高的智慧的意图一样。注意康德不是让你真的相信有一个上帝在背后像操纵木偶一样安排一切,这条原则就是目的论的调节性运用,它有什么用?它能给我们研究自然,提供一个全新的极其富有启发性的视角,他鼓励我们去问这个东西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比如一个生物学家在解剖一只鸟的时候,他不仅会问这只鸟的翅膀是什么结构,它还会问这种结构的翅膀是为了适应什么样的飞行需要,它的喙长成这个样子,是为了吃什么样的食物,从目的出发去反推功能和结构的思维方式,极大的推动了生物学、生态学等学科的发展。我们把自然界都看作一个充满目的和智慧的系统,这会促使我们去发现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深刻的生态联系。比如我们会发现亚马逊雨林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会影响到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这种万物互联的系统思维,其最终的理想模型就是上帝的理念。从奥派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个调节性原则的思想简直是太重要了。哈耶克就反复强调,我们永远无法完全认识复杂的市场自发秩序,任何试图对它进行全盘构成性描述的经济模型都是致命的自负,但是我们可以拥有一个调节性的理念,这个理念就是自由,我们把自由,也就是保护私有财产,信守契约,限制政府权力当作我们社会运行的最高指导原则。
我们看作好像只要遵循了这个原则:一个繁荣、创新、和谐的社会秩序就能够自发地涌现出来。我们虽然无法预知这个秩序具体的样貌,但这个自由的理念为我们的一切制度设计和政策评判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标准。所以在这个附录里康德完成了一个华丽的转身,他从一个无情的拆迁队长变成了一个充满智慧的城市规划师,他告诉我们那些被拆毁的形而上学大厦,它们的建筑材料也就是灵魂、世界,上帝这些理念本身都是宝贝,我们不应该把它们扔掉,而应该把它们重新利用起来。
不是用来建造那些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而是用来铺设我们脚下通往知识的道路,为我们照亮前方的黑暗。这些理念就像夜空中的北极星,你永远也走不到北极星那里去,但它却可以为你指引方向,让你在茫茫大海上不至于迷失,这就是纯粹理性诸理念的调节性运用的伟大意义。他们不是我们知识的终点,而是我们探索的起点,他们不是用来回答问题的,而是用来提出问题的,他们不给我们带来安逸的确定性,而是给我们带来永恒的探索欲。到这里,整个先验辩证论就全部结束了。我们跟着康德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理性冒险,我们看到了理性是如何因为自身的本性而不可避免的产生幻象,也看到了理性是如何通过自我批判来揭露这些幻象,并最终为这些看似无用的理念找到了他们真正的位置和价值。可以说纯粹理性批判最核心最困难的部分我们已经一起走过来了。接下来,康德将要进入先验方法论的部分,去探讨在经历了这番批判之后,我们应该如何建立起一门真正的作为科学的形而上学,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现在终于要翻开纯粹理性批判的下一个大篇章了。在之前的先验辩证论里,我们跟着康德就像坐了一趟惊心动魄的过山车,看着我们那颗雄心勃的理性,是如何试图冲出地球,飞向宇宙去理解灵魂,世界和上帝,结果又是如何一次次的碰壁,甚至陷入自相矛盾的窘境。那段旅程可以说是一场盛大的拆迁工程,康德把那些不牢固的、违章的形而上学建筑都给拆了个干净,那么拆完了之后是不是就留下一片废墟?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哲学就此终结了?当然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拆迁队长,在拆完之后,还要负责划出新的、更科学、更安全的建筑蓝图。所以今天咱们就要进入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二大部分叫做“先验方法论”,顾名思义这里谈的不再是我们能认识什么,也就是那些建筑材料,而是我们应该如何去运用我们的理性,也就是建筑的蓝图和施工规范,咱们就从这先验方法论的第一章,纯粹理性的训练开始聊起。
咱们先来想象一个场景,在古老的巴比伦平原上,一群人雄心勃勃,想要建造一座能通天的巴别塔,他们有充足的砖块和沥青,也就是建筑材料,但是他们没有统一的施工图纸,也没有科学的建筑方法,每个人都凭着自己的想象和热情,胡乱的往上堆砌,结果我们都知道那个故事,上帝变乱了他们的语言,高塔最终分崩离析,成了一个烂尾工程。康德说,我们之前的哲学家们,尤其是那些独断论的哲学家,干的就是这回事。他们手里有纯粹理性这个强大的工具,有各种各样的先天概念,就像那些箭塔的材料,他们也有一飞冲天的雄心,想要直接靠思辨,就搭建起一个解释宇宙万物的终极体系,但他们恰恰缺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方法论,一个关于如何正确使用理性的训练。所以康德在这第一章就要给我们这批脱缰的理性野马套上缰绳,进行一番严格的训练。
注意,康德说训练和培养还不一样,培养是教你新技能,是做加法,而训练是让你戒掉坏习惯,是做减法,它是一种消极的贡献,但至关重要。就像一个武林高手,在传授你绝世武功之前,得先让你扎三年马步,把那些浮躁的错误的、根基都给去掉。那么理性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什么呢?就是东施效颦,就是看到别人成功了,就盲目的模仿别人的方法,结果闹出大笑话。在康德的时代,有一门学科那可是混得风生水起,光芒万丈,可以说是学术界的超级明星,它就是数学!数学这门学科太厉害了,它根本不需要任何经验的帮助,就坐在书斋里靠着一些定义,公理和严密的推演,就能建立起一座宏伟精确无可置疑的知识大厦,于是哲学家们就眼红了,他们想我们哲学和数学一样都是纯粹理性的产物,凭什么数学就能那么成功,那么确定无疑我们哲学就得天天吵架?几千年了连个基本问题都搞不定,不行,我们得像数学老大哥学习,于是一种模仿数学的独断的哲学方法就流行开来了。这些哲学家也学着数学家那样,先下几个定义,再立几条公理,然后就开始一步步的往下证明,试图推导出关于上帝灵魂世界本质的绝对真理。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就是这种风格的巅峰之作。整本书写的跟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一模一样。康德看着这帮精神数学家摇了摇头,他说,朋友们醒醒吧,你们从根子上就搞错了,哲学永远不可能,也永远不应该模仿数学。你们这是在用开坦克的驾照去开潜水艇,不出事才怪呢。为什么?看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两者最根本的区别。数学知识是出自概念的构造,而哲学知识是出自概念的,这句话有点绕,咱们把它翻译成大白话,啥叫概念的构造?数学家在思考一个概念的时候,它可以直接在纯粹直观,也就是我们脑子里纯粹的空间和时间,你把这个概念对应的图像给画出来。比如一个几何学家要研究三角形,他不是光在那儿琢磨三角形这三个字,他会立刻动手,或者在脑子里,或者在纸上画出一个三角形来,他所有的推理都是跟着这个画出来的直观图形走的,它可以延长一条边,可以做一条平行线,所有这些操作都一目了然,它是在一个具体的个别的图形中去发现普遍的必然的真理,比如三角形内角和等于180度,所以数学家是动手派,是工程师,他是在建造知识。哲学家就惨了,他要研究的概念,比如原因、实体、正义,请问他能在脑子里画出这些东西的图像吗?你能在纸上画一个原因给我看看吗?画不出来。哲学家手里只有一堆抽象的干巴巴的概念,他能做的只是分析这些概念,翻来覆去的琢磨这些词语包含了什么意思,他没法构造,没法动手。所以哲学家是清谈客,是分析师,他是在解释知识这个根本性的区别,就导致了两者在方法上的天差地别:
第一,关于数学的定义,数学的定义是创造性的。数学家说,圆是一条曲线上所有点到中心点距离相等的图形,这个定义一下,一个完美的圆就被创造出来了。这个定义永远不可能是错的,因为它就是这个概念的出生证明。但哲学的定义只能是说明性的。比如你想给金子下个定义,你说金子是黄色的、很重的、不会生锈的金属,这个定义能保证是完美的吗?不能因为你只是在说明你已有的经验,说不定哪天科学家发现了某种新的属性,或者在另一个星球上发现了不是黄色的金子,你这个定义就得修改。所以康德说在哲学里,我们最好别用“定义”这个词,用“阐明”可能更谦虚一点。哲学不应该从定义出发,而应该以定义为最终目标。
第二关于公理,数学有公理,比如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些是直接的不证自明的综合原理,因为我们可以在直观中直接看到它的真实性。但哲学没有公理,比如凡事皆有因这个原理,你光看这几个字,你能直接看出它的必然性吗?不能!它需要一长串非常复杂的先验证,也就是咱们在分析那里聊过的那些,来为他的合法性做辩护。
第三,关于验证,数学的证明叫验证,因为它是在直观中演给你看,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就像看一场逻辑清晰的电影。而哲学的证明,康德说只能叫“推论的证明或者讨论的证明”,它只能通过抽象的语言和概念来进行,就像听一场广播剧,你得全靠自己想象,一不留神就可能被绕进去,而且永远没有数学那种直观的确定感。所以康德的结论是哲学家们别再做成为数学家的美梦了,你们的职业就不是干这个的。你们要是硬要模仿数学家,在哲学里搞什么定义、公理、验证,你们搭建起来的只能是空中楼阁。
听到康德这番话,别的哲学家会怎么想呢?古希腊的拉拉图可能会第一个表示不服。柏拉图的整个哲学都充满了对数学,尤其是几何学的崇拜。他认为哲学的最高境界,就是像几何学家一样,去把握那些永恒不变的纯粹的理性。他会觉得康德把哲学贬低成只能分析经验概念的轻坦克,实在是太小看哲学了。而20世纪的维特根斯坦,尤其是后期的他,则会举双手赞成康德。维特根斯坦认为传统哲学的绝大多数问题都源于对我们日常语言的误用。哲学家们把像实体、存在这样的词当成了像桌子、椅子一样的词来使用,试图为它们找到一个精确的唯一的定义,这本身就是一种语言的疾病,哲学的任务不是像数学家一样去建立一个理论体系,而是像一个医生一样去治疗这种语言病,把那些被误用的词语带回到它们日常生活的语境中去。从这个角度看,维特根斯坦可以说是把康德的这条思路推向了极致。
那么康德对哲学和数学的这一番区分,对于我们今天的生活有什么现实意义呢?我觉得它的意义太大了。它是在警告我们,要警惕一种我称之为“方法论的暴政”的东西。我们这个时代特别崇拜所谓的科学方法,尤其是那种可以量化的、数据化的、模型化的方法,很多人觉得只有能用数学公式表达的才是精确的、可靠的知识,于是他们就试图把这种数学方法应用到所有领域,比如在经济学领域。凯恩斯主义和后来的许多主流经济学就充满了这种数学的崇拜,他们试图用几个宏大的量化的概念,比如国民生产总值、总需求、失业率来建立一个数学模型,然后就以为自己掌握了经济运行的规律,可以向工程师调节机器一样去微调整个经济。
从奥派经济学的立场来看,这就是康德所批判的那种独断运用。经济世界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被数学公式完全捕捉的物理系统,它是由无数个拥有主观价值、目的和未来预期的人的行为所构成的复杂网络。人的行为是质的,而不是量的。你不可能通过一个数学模型去构造出企业家精神,去定义出消费者的下一个念头。哈耶克就深刻地指出,这种唯科学主义的谬误恰恰是计划经济思想的根源。他们把社会当成了一个可以被数学化设计的对象,而忽略了那些无法量化但却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传统、道德和分散的知识,在我们个人生活中这种方法论的暴政也无处不在。比如现在很多公司搞的量化管理,试图把员工的所有工作都变成可以量化的KPI,你今天打了多少个电话,写了多少行代码,见了多少个客户,这种方法对于那些简单重复的劳动,比如在流水线上打螺丝,可能还有点用,但是对于那些需要创造力思考和人际沟通的复杂工作,这种方法就是灾难,它会扼杀一切无法被量化的,但却更有价值的活动,最终导致整个组织的僵化和衰败。
再比如我们去刷题,去考大学,去考公务员,整个过程不也是一种数学化的思维在主导吗?我们把复杂的人生简化成了一个可以被分数来定义的,可以被排名来衡量的一维赛道,我们以为只要掌握了这套解题方法,就能获得人生的确定性。但我们却忘了真实的人生是一个充满质的无法被定义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哲学问题,而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问题。所以朋友们康德在这一节里通过区分哲学和数学,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一个极其深刻的道理,世界是复杂的,解决不同类型的问题,需要不同类型的智慧,你不能用一把锤子去拧所有的螺丝,当你试图用一种万能方法去统一所有领域的时候,你得到的不会是真理,而只会是荒谬和灾难。真正的智慧在于知道自己方法的边界,在于懂得在什么时候应该运用严谨的数学思维,又在什么时候又应该回归到谦逊的、开放的、懂得留白的哲学思考。
好了,在这一章节中,我们学习了康德对理性的第一项训练,不要在哲学里盲目模仿数学的独断方法,那么训练完了基本功,理性是不是就可以上场比武了呢?在哲学论战中,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姿态?理性本身会不会陷入一场无法终结的内战?咱们聊了康德对理性的第一项训练,核心就是要告诉哲学,别去模仿数学家那种独断的自以为是的范儿。那么当理性放下了这种虚假的骄傲之后,它该如何面对纷争呢?毕竟哲学的历史就是一部吵架的历史。现在咱们就来聊聊康德的第二项训练:如何正确的吵架,也就是纯粹理性在其论证上的运用。
朋友们,一提到论争或者辩论,我们脑子里出现的画面通常都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双方都想把对方驳倒在地,最好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这是一种战争模式。看到了说在纯粹理性的领域,也就是当我们讨论那些超越经验的终极问题,比如上帝、自由、灵魂不朽时,这种战争模式是极其愚蠢、而且毫无意义的。为什么?因为在这片战场上交战的双方其实都是在与空气搏斗和自己的影子扭打,它们都超出了自然的边界,那里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被验证的事实作为据点,他们的武器都只是些抽象的概念。
康德在这里其实是在回顾我们之前聊过的二律背法,我们也知道当理性试图去思考世界在时间上有没有开端这类问题时,它会陷入一种窘境,正方和反方都能提出一套看似无懈可击的证明,你说世界有开端,我能证明;你说世界没开端,我也能证明。这就像两个武林高手都练了金刚不坏之身和吸星大法,你打我一拳毫发无伤,我还把你的内力吸过来。我打你一掌也同样如此,这架打到天荒地老,也分不出胜负。所以康德说在纯粹理性的领域,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论争。因为论证的目的是为了分出胜负决出真理,但在这里真理的裁判也就是经验缺席了,没有裁判,这比赛就成了一场永无休止的表演赛。那么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就应该像某些人那样干脆宣布中立,采取一种怀疑论的态度,笑着说,你们都别吵了,反正这些问题谁也搞不清楚,想这些干嘛还不如吃顿火锅来的实在。康德认为,这种看似潇洒的怀疑论是一种思想上的懒惰,它只是一个让人暂时休息的驿站,而不是可以安居乐业的家园。因为我们理性的本性会不断的去追问这些终极问题,你不可能靠一句别想了,就真的能停止思考。那么正确的姿态应该是什么呢?康德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我们应该把这种理性的内战看作一件好事。我们甚至应该鼓励这种争论,让他在完全自由不受任何外部干涉的情况下尽情的展开。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反直觉?鼓励吵架,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康德的逻辑是这样的,这场战争虽然分不出谁对谁错,但它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副产品,它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理性自身的病症。正是通过观察这场永无休止的内战,我们才能意识到我们理性在试图超越经验时是多么的无力和自大,所以这场论争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某一方获胜,而是为了让双方都认识到他们脚下的这片战场本身就是一块虚幻之地,最终这场战争会迫使双方从互相攻击,转向自我批判,他们会开始问,我们为什么会陷入这种争论?是不是我们提问的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于是哲学就从一场独断论者之间的外部战争转变为了一场批判哲学家的内部审视,这才是真正的进步。康德在这里展现了一种极其深刻的对于自由的理解。他认为理性的存在,就建立在批判的自由之上,理性没有任何专制的威严,他的声音是自由公民的协调一致,每一个公民都必须有权利不受压制的表达自己的疑虑,甚至是否决权。
这段话简直就是古典自由主义精神的哲学宣言。康德警告说,最危险的就是那些试图用外部权力来终止这场哲学争论的人。这些人通常会打着一些崇高的旗号,比如为了公共利益,为了善良风俗,为了保护青少年,他看到一些危险的思想,比如无神论或者唯物主义就大惊失色,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他们不是用理性的武器去回应,而是大喊谋反罪去报警、去查封,去号召那些对这些问题一窍不通的民众起来围攻这些思想家。康德说,这种行为是极其不明智的,而且只会贻笑大方。为什么?因为你这样做恰恰是赋予了那些你所反对的思想一种他们本不配拥有的重要性。你越是禁止,人们就越是好奇,而且你也暴露了你对自己所捍卫的善的事业的不自信。如果你真的相信你的理论是真理,你为什么会害怕自由的辩论呢?康德甚至举了两个他同时代思想家的例子:一个是怀疑论者大卫休默,一个是唯物主义者普利斯特列,这两个人在当时都被看作是传统宗教公敌,但康德却为他们辩护。他说正是像休谟这样的人,用他那无情的怀疑才把我们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迫使我们去进行一场对理性本身的彻底检查,正是他们的破坏才会真正的建设扫清了道路。所以康德的建议是让这些人都去说,只要他们用的是理性的武器,只要他们展现出了才能深刻的思想,那么理性最终总是会获胜的。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去拉偏架的裁判,更不是去当捂别人嘴的警察,而应该从批判的安全席上静观这场争执,这场争执对参战者来说可能是艰苦的,但对我们旁观者来说却是消遣,而且最终会给我们带来有益的成果。
康德的这番话在200多年后的今天听来依然是振聋发聩,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正开放和自信的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不害怕各种异端邪说,他相信思想的自由市场本身就具有一种自我净化和自我修正的能力,坏的观念最终会被好的观念在自由的竞争中淘汰掉。这正是奥派经济学家所坚信的市场的繁荣来自于自由的竞争,政府不应该去指定哪个企业是好的,哪个是坏的,然后去扶持前者,打压后者。政府应该做的是提供一个公平的法制框架,然后让这些人都去干吧,让消费者用他们的钱来投票,决定谁胜谁负。
同样,思想的繁荣也来自于自由的论证,任何时候建立一种思想上的计划经济,规定什么是鲜花,什么是毒草,然后用权力去灌溉前者,铲除后者的做法,最终只会导致思想的僵化、停滞和枯萎,这让我想到了我们身边的很多事情。比如在教育领域,我们常常害怕孩子们接触到那些危险的、不正确的思想,我们试图给他们建造一个无菌的、纯净的思想暖房,我们告诉他他们标准答案,却不教他们如何去面对和批判那些错误的答案。
康德的建议恰恰相反,他说在大学教育中,我们应该尽早的把那些独断论者最害怕的攻击,直接呈现给那些虽然还很年轻,但已经被批判精神启蒙了的理性,让他们自己去尝试、去检验、去反驳。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获得免疫力,才能在未来面对各种有害的欺骗性的思想时保护自己。否则一个在暖房里长大的孩子,一旦走到充满病毒的现实世界,他的信念是极其脆弱的,他很容易就会被那些更新奇、更刺激的异端思想所俘获,因为他从来没有学会过如何用自己的理性去和他们战斗。所以康德在这一节里交给了我们一种关于论争的更高智慧,他告诉我们,在那些终极问题上论证的目的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理解理解对方,更重要的是理解我们自己,理解我们理性的边界在哪里,理解我们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这些看似无解的问题。真正的思想自由不是给你一个选择正确答案的自由,而是给你一个在各种可能性之间进行独立的批判性的思考的自由。而这种自由恰恰是在那场看似混乱永无休止的论争之中才得以生成和锤炼的。
好了,我们学习了康德的第二项训练,要拥抱理性的论证,并把它看作是通往自我批判的必经之路。那么,在面对这些无法通过直接证明来解决的问题时,我们是否可以退一步采用一种假设的方式来推进我们的思考呢?比如我们可以假设灵魂是不朽的,然后看看能推出什么这种假设的运用在哲学中是合法的吗?它的边界又在哪里?咱们继续康德对理性的魔鬼训练营,前两节我们学到了:第一,哲学不能模仿数学那样搞独断自说自话。第二,哲学也不应该搞论争,打得你死我活。那么我们这颗爱思考的脑袋还能干点啥呢?很多人可能会想到一个词,假设在科学研究里“假设”可是个宝贝,科学家们观察到一个现象,搞不清楚原因,他们就会提出一个假设性的解释,然后通过实验去验证。比如牛顿看到苹果落地,他假设了万有引力的存在,可以说没有假设就没有科学的进步。那么在哲学里,尤其是在纯粹理性的思辨领域,我们能不能也玩假设这一套呢?比如我们证明不了上帝的存在,也证明不了它不存在,我们能不能假设它存在,然后基于假设,去构建我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看大法官一拍惊堂木,说,且慢。假设工具非常危险,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用的,在纯粹思辨的法庭上使用假设有极其严格的规定,康德首先给合法的假设定了一个标准,他说一个假设要想站得住脚,至少得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你假设的那个东西它的可能性必须是完全确定的,你不能去假设一个你连它是否可能都不知道的东西。
第二,你这个假设必须是用来解释某个现实的被给予的、确定的现象的,你不能凭空假设。咱们用一个科学的例子来理解,比如说天文学家发现天王星的轨道有点不对劲,跟理论计算有偏差,他们就假设在天王星外面还存在一颗未知的行星,是它的引力在作祟。我们来分析假设,首先一颗新的行星,它的可能是确定的吗?是的。因为我们已经知道行星是怎么回事了,再多一颗完全符合我们已知的物理规律。其次,这个假设是用来解释一个现实的现象吗?是的。就是天王星不规则的轨道。后来天文学家们根据这个假设真的用望远镜找到了海王星。
你看这就是一个完美的合法的科学假设。好了,现在我们再回到哲学的领域,一个哲学家说,为了解释我们内心的道德感和统一的人格,我假设我每个人都有一个单纯的不朽的灵魂实体,看到马上就亮起了红灯,他说你这个假设不合法。为什么?我们来套用那两个标准,第一一个单纯的、非物质的、不占空间的灵魂实体,它的可能性是确定的吗?完全不确定,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么个玩意儿到底是不是可能的,它完全超出了我们经验的范围,我们对他没有任何概念,这就像一个古代人为了解释打雷,他假设天上有个叫雷公的神仙在敲鼓,雷公的可能性是完全不确定的,是我们凭空想象出来的。所以康德说在纯粹思辨的领域,我们不允许去臆想任何新的本源的力或者新的实体。比如你不能假设一种不需要眼睛就能看东西的知性,或者一种不需要接触就能产生的吸引力,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空虚的幻影,我们连他们的可能性都无法证明,怎么能用他们来解释现实呢?用康德的话说,用一个我们根本不理解的东西去解释一个我们不能充分理解的东西,这根本就不是解释,这只是让理性偷懒而已。这种怠惰的理性,在历史上和现实中实在是太常见了。
比如古人看到瘟疫流行无法解释,就说这是天谴,是神灵的惩罚,这个天谴的假设就终止了一切进一步的科学探究。人们不再去研究病毒和细菌,而是去祈祷和祭祀。在经济领域,苏联的计划经济者们,当他们制定的宏伟计划导致了普遍的短缺和饥荒时,他们是怎么解释的呢?他们不会承认是计划本身出了问题,他们会假设这是因为有阶级敌人在搞破坏,或者是因为民众的觉悟还不够高,通过引入这些无法被证伪的超自然假设,他们就为自己的失败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从而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他们那套错误的路线。所以朋友们康德在这里是在给我们打一剂思想上的防忽悠疫苗,他让我们要警惕一切诉诸于神秘和不可知的解释,一个好的解释,必须建立在我们已知的、可能的事物之上,任何试图用一个更大的谜团去解释一个较小的谜团的做法,本质上都是思想的倒退。
那么,是不是说在哲学里假设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了呢?康德说也不是,在一种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假设是可以被允许的,那就是在论证中作为一种防御性武器来使用。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不能用假设来积极地建立你自己的主张,但你可以用它来消极的反驳你对手的独断攻击。咱们来举个例子,一个唯物论者非常独断的对你说,灵魂不朽是胡说八道,因为我们明明看到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依赖于他的身体状况,人生病了,精神就萎靡;人老了,记忆力就衰退;身体一死,精神活动自然就停止了,所以你根本就没有什么不朽的灵魂。你看,他这个否定是非常绝对的,他认为他已经穷尽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合法地使用假设这个防御武器了。你可以说,朋友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可不可以提出一个假设,我们现在的身体可能只是我们纯粹理智的生命在此生的一种现象形式。身体不是我们思维的原因,而只是我们思维的限定性条件。就像一副眼镜,它能帮助我们看东西,但它也限制了我们的视野。我们与身体的分离可能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恰恰是另一种更高级的认识方式的开始呢?注意,当你提出假设的时候,你并不是在说我坚信事情就是这样的,你根本不需要去证明假设的真实性,你提出它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你的对手,你看还存在着一些其他的可能性是你没有考虑到的。既然你无法排除这些可能性,你凭什么那么独断的就宣称我的观点是绝对不可能的呢?这就像下棋,对方用一个看似绝杀的招数来攻击你,用一个假设走出了一步一手棋,化解了对方的攻势,你的目的不是为了靠这一步棋就赢了整盘棋,而只是为了告诉对方这棋还没完。康德认为这种论证的假设是完全合法的,它是一种思想上的正当防卫,它可以用来戳破对手那种我已看穿一切的自负。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其实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思维能力。比如当你因为出身普通,没上过好大学而感到自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打一辈子螺丝没什么希望了。这时候你就可以对自己进行一次假设的运用,你可以对自己说,谁说人生的价值就只有世俗成功这一个标准?我可不可以假设人生的意义在于体验、在于内心的成长,在于对他人的善意?你假设虽然不能立刻让你升职加薪,但它可以帮助你从那个单一的压迫性的价值体系中突围出来,为你的人生打开一扇新的可能性的窗户,它能保护你的精神,不被那种“你不行”的独断论所摧毁。
从古典自由主义的角度看,这种思维方式更是自由的基石。当一个集权者或者一个乌托邦的信徒对你说,只有我这条路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是历史的必然,所有其他的道路都是错误的,必须被消灭。这个时候你就可以运用康德教给我们的武器提出一个假设:。先生,您怎么就那么确定呢?我可不可以假设,一个好的社会恰恰是允许多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和平共存的社会呢?我可不可以假设那种看起来整齐划一的完美社会,其实是一种巨大的灾难呢?你这个假设就是对那种思想垄断的致命一击。
所以朋友们,康德在这一节里为我们这颗爱幻想的脑袋划定了一条清晰的边界。他告诉我们,幻想和假设不能用来构建知识,那会导致怠惰的理性和思想的停滞,但是它可以也应该被用来捍卫自由,用来对抗一切形式的独断论和思想上的压迫,这是一种充满智慧的平衡,它既维护了科学和理性的严谨性,又为我们保留了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想象空间,一片可以用来安放我们那些虽然无法被证明,但却对我们至关重要的希望和信念的保留地。
好了,今天我们学习了康德的第三项训练,如何正确的使用假设。那么,在哲学中最核心的活动——证明又有什么特殊的规则和纪律呢?当一个哲学家试图去证明一个先验的命题时,他必须遵守哪些交通规则才不至于翻车呢?在前面我们已经学习了三项纪律:哲学不能模仿数学搞独断,不能沉迷于无结果的论证,也不能随意使用假设。可以说康德已经把所有错误的道路都给我们标上了此路不通的牌子。那么,现在我们终于要走上那条唯一的狭窄的正道了,那就是当我们的纯粹理性试图去证明一个先验的综合的命题时,它到底应该怎么做?这最后一节对纯粹理性在其证明上的训练,康德就要给我们颁布先验证明的三大铁律,这三条铁律可以说是整个批判哲学的安全操作手册:
第一条铁律:在证明之前必须先证明你的证明是可能的。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套娃,但他的意思非常关键。康德说在你撸起袖子准备开始证明一个宏大的哲学命题,比如凡事皆有因之前,你必须先停下来问自己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凭什么能够进行这样的证明?我将要使用的这些概念和原理是从哪里来的?我有什么权利能指望他们带我得到一个可靠的结论?这就像一个工程师在设计一座跨海大桥之前,他不能直接就开始画图纸,他必须先进行地质勘探,搞清楚海底的岩层能不能承受这座大桥的重量,这个地质勘探就是康德所说的对我们理性能力本身的批判性审查。康德说,如果我们不进行预先的这个审查,我们的证明就会像决堤之水一般泛滥视野,流到隐秘的联想倾向并偶然地把他带到的任何地方。这句话说的太形象了。那些独断的哲学家就是这样,他们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就觉得是真理,然后就用各种看似合理的联想去把它串联起来,最后得出一个自以为是的结论。他们从来不去反思他们所使用的那些联想,比如因果关系,它本身的合法性是从哪里来的?所以第一条规则就是要求我们在进行认先验论证时,都要有一种元认知的能力,要时刻保持警惕,反思我们自己思维工具的有效边界。如果你要用的是知性的原理,比如因果律,那你就要记住,它只能用在可能经验的领域,你休想用它去证明上帝的存在。如果你要用的是理性的原理(也就是那些理念),你就要记住他们都是辩证的,只能作为调节性的指导方针,而不能作为构成性的客观原理。这条规则就像一个证明前的安全检查清单,不检查就开工,后果自负。
第二条铁律:对每一个先验的命题只可能找到一个唯一的证明。这条规则就更有意思了。康德说,在数学或者自然科学里同一个结论,你可以用很多种不同方法来证明。比如勾股定理据说有好几百种证明方法,为什么?因为数学和科学都有直观作为他们的基地,他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切入那个直观的对象,从而找到不同的证明路径。但是先验哲学没有这个便利,它唯一的基地就是唯一的、抽象的概念本身。一个先验的综合命题,它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它揭示了让某个概念能够和经验发生关系的唯一的综合条件。
比如康德在证明凡事皆有因的时候,他唯一的证明根据就是,如果没有因果律这个规则,我们就不可能在实践中去规定一个事件的先后秩序,经验本身就变得不可能了。康德认为这是唯一可能的证明路径。所以康德在这里给出了一个非常实用的鉴别哲学传销大师的方法,他说如果你们看到一个独断论者拿出了十个证明来证明他的某个主张,那么你们就可以有把握的相信,他根本没有任何一个真正的证明,为什么?因为如果他真的有一个像数学证明那样无可置疑的坚实的证明,他为什么还需要另外九个呢?他之所以要拿出十个证明,就像一个在法庭上心虚的律师,他知道自己的每个证据都有瑕疵,所以他希望用数量来弥补质量的不足。他寄希望于不同的论证,能说服不同类型的听众,总有一款适合你。这是一种修辞学的策略,而不是哲学的严谨。
这个观察是不是非常犀利?我们现在在网上也经常看到类似的情况,一些大师或者网红,为了推销他们的理论,会从各种角度旁征博引,一会说科学研究表明,一会说古圣先贤说过,一会儿又讲了身边朋友的离奇故事,他们试图用一大堆看似相关但都站不住脚的证据,来营造一种我的理论很牛的氛围。这个时候你就要想起康德的这条铁律:一个真正坚实的真理,往往只需要一个最根本最简洁的证明,那些需要用无数个脆弱的论据来支撑的观点,本身就非常可疑。
第三条铁律:先验证明必须是明示的,而绝不能是反证法的。明示的证明,就是我们常说的直接证明,它直接从根据推导出结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反证法就是间接证明,它不直接证明结论是真的,而是先假设结论是假的,然后从假的假设出发,推导出一个矛盾或者荒谬的结果,从而反过来证明最初的结论必然是真的。康德说,在数学里反证法很好用,很合法,但是在先验哲学里,反证法是绝对不允许的,为什么?因为在超越经验的领域里存在着一种巨大的危险,那就是一个命题和它的反命题有可能都是假的,这怎么可能?咱们回到熟悉的二律背反的例子,命题A,世界在空间上是有限的;命题B,世界在空间上是无限的。一个独断论者可能会用反证法来证明A,他会说:我们假设B是真的,也就是世界无限,但是一个无限的整体是不可能被我们经验性的遍历所完成的,这与经验的条件相矛盾,所以 B是假的,因此A是真的。康德说你这个证明是无效的。因为你们双方都基于一个共同的,但却是错误的隐藏前提,那就是感观世界是作为一个自在之物,本身就作为一个整体被给予我们的。康德认为,这个前提本身就是先验幻象,世界作为现象的组合,从来没有作为一个完成了的整体被给予我们,它只是一个我们永远在不断综合的过程。既然这个共同的前提是假的。基于这个假的前提推出来的两个相互对立的结论——世界有限和世界无限就都是假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通过驳倒对方,并不能证明你自己是对的。你们俩可能都在一个虚幻的舞台上进行了一场自以为是的表演。康德认为这种反证法是独断论者最喜欢用的骗术,他能很轻易的营造出一种胜利的假象,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证明。这条铁律对我们的思想有着极其重要的净化作用,它要求我们在进行任何严肃的论证时,都要积极的正面的去构建自己的理由,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指出别人的错误。在舆论中,我们经常看到这种反证法的滥用,很多人不提供任何支持自己观点的正面证据,他们的全部论证就是不断的攻击、嘲讽、解构对方的观点,他们以为只要把对方批倒了,自己的观点就自动成立了,这是一种思想上的巨婴症,他只知道破坏而不知道建设。
从奥派经济学的角度看,很多对自由市场的批判就陷入了这种反证法的谬误,他们会花大量的篇幅去揭露现实市场中的种种不完美,比如贫富差距,信息不对称、外部性问题等等。然后他们就得出一个结论:既然市场是不完美的,那么政府干预或者计划经济就是必要的、更好的。这是一个巨大的逻辑跳跃,你指出了市场的不完美,这并不等于你就证明了政府干预的完美,你必须明示的去证明你所提出的那个替代方案,在现实中是如何运作的?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它如何能够比市场更好的解决这些问题?而历史的理论都反复证明,那些试图取代市场的方案往往会带来比市场本身严重得多的问题。所以,康德的这三大铁律:先审视前提,再追求唯一,后直接证明,为我们的理性思辨画出了一条清晰的航道,它要求我们在思想上要做到谦逊、深刻和诚实。谦逊,是承认我们理性的边界,不去做那些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僭越,深刻,是要求我们不满足于表面的论证,而去挖掘唯一的根本性的证明根据。诚实,是要求我们正面的构建自己的理由,而不是躲在反驳别人的廉价胜利之后。
到这里,康德对纯粹理性的训练就全部完成了,他给我们这匹思想的野马带上了龙头,套上了缰绳,教会了它如何在哲学的道路上稳健的前行。那么训练完成之后,下一步是什么?一个训练有素的理性,应该如何去构建一个真正的哲学体系呢?康德将用法规、建筑术和历史这三个比喻来为我们描绘一幅未来哲学的宏伟蓝图。
朋友们,咱们今天终于要踏入纯粹理性批判的最后一块大陆了。在经历了漫长的先验要素论之后,我们就像一群远航归来的水手,船舱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概念、原理和对理性能力的详细测绘图。我们知道了我们的船,也就是知性能走多远,也知道了哪些海域(也就是超验领域)充满了海市蜃楼和致命的漩涡。有了这些材料和测绘图之后,我们该干什么呢?当然是建造一座坚固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这个建造的过程就是康德所说的先验方法论。在这里康德不再分析我们有什么,而是要告诉我们,我们应该怎么做,如何运用我们已经审查过的理性能力,去构建一个真正的科学的哲学体系。
现在咱们就从这先验方法论的第二章“纯粹理性的法规”开始聊起。咱们先来理解一下“法规”这个词。康德说,法规就是一个认识能力正确运用的先天原理的总和,说白了,这就是一本使用说明书,比如普通逻辑就是我们所有思考方式的通用说明书,它教我们怎么推理才不会自相矛盾。而我们之前聊的先验分析论,就是我们知性这台机器的专用说明书,它告诉我们置信如何通过范畴来构建关于经验世界的科学知识。
我们这颗爱思考的纯粹理性有没有它的法规呢?康德在这里先给出了一个看似非常令人沮丧的结论,他说在思辨的运用中,纯粹理性根本就没有法规!为什么?因为我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在先验辩证论里证明了,纯粹理性一旦试图脱离经验去进行思辨,它就必然会陷入幻象和矛盾,它的所有运用彻头彻尾都是辩证的,也就是充满了谬误。一个总是出错的机器,你怎么可能给他写一本正确使用说明书呢?你只能给他写一本训练手册,告诉它哪些事情不能做。所以康德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整个的批判哲学,它的用处几乎都只是消极的,它就像一个严格的纪律委员,它的功劳不在于教我们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而在于阻止我们开的一艘破船盲目的冲向冰山,它最大的贡献是防止谬误。听到这里,大家是不是觉得有点泄气?搞了半天,我们这颗最高贵的理性就只能当个纠错委员,它就没有一点积极的正面的用处吗?我们内心深处那种无法抑制的,想要追问宇宙终极奥秘的渴望,难道就纯粹是一种病态的冲动吗?康德说当然不是!理性的这种永不满足的冲动,必然有它深刻的积极的目标,只不过它走错了路,它以为通往那个目标的道路是思辨这条小路,结果它在这条路上迷失了。那么现在就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可以让理性去尝试了,那就是实践的运用。康德在这里把我们理性的所有兴趣,无论是思辨的还是实践的,都最终汇集到了三个终极的问题上。这三个问题可以说是他的哲学的三问,也是,我们每个人一生中都或多或少会思考的问题:第一问我能够知道什么?第二问,我应当做什么?第三问,我可以希望什么?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能够知道什么?康德说咱们这本书基本上已经回答完了,答案就是在思辨的领域,我们能知道的就是符合我们知性范畴和感性直观形式的现象界。而对于那些我们最渴望知道的终极对象、意志自由、灵魂不朽、上帝存在,答案是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康德甚至有点自嘲的说,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搞了这么一场先验研究,结果发现在这些终极问题上,我们的知识跟一个从来没读过哲学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这听起来确实有点让人心灰意冷,但是康德说,别急!我们理性的真正目的并不在于获得关于这些对象的知识,因为就算我们真的知道了这些,对我们现实的生活又有什么用呢?比如说就算你通过人类的洞见,知道了你的意志在理智的世界里是自由的,但回到现实世界,你的每一个行动不还是得受到各种因果律的支配吗?你饿了还是得吃饭,困了还是得睡觉,这个知识对你的现实行为没有任何指导意义。再比如,就算你知道了灵魂是不朽的,这能告诉你你死后会去哪里?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吗?不能增加知识,除了让你产生一些不着边际的幻想,对你如何过好此生没有任何帮助。最后就算你知道了上帝存在,并且是他设计了这个世界,这能让你有权利跳过对自然原因的研究,直接说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吗?不能!这样做恰恰是怠惰的理性,是反科学的。所以康德的结论是这三个终极问题对于我们的思辨理性来说是完全超验的,是毫无用处的。我们试图通过知道什么这条路去抵达它们,注定是徒劳的。那么关键就来了。既然这条路走不通,而我们理性又如此迫切的关心这三个问题,那它们的真正重要性就必然也只能是在实践的领域。于是康德就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了第二个问题,我应当做什么?这个问题是一个纯粹的实践问题,它不问世界是怎样的,他问我该怎样行动。这个问题康德认为是道德性的,它属于纯粹理性的实践运用。康德在这里区分了两种自由,一种是我们无法知道的先验意义上的自由,它是一个思辨的问题。而另一种是我们可以在经验中证明的实践意义上的自由,啥叫实践的自由?就是说我们人类不同于动物,动物的行为完全是被感性的冲动所决定的,饿了就吃,见了天敌就跑,这叫动物性的任意。而我们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我们可以通过理性去设想一个更长远更间接的目标,从而克服眼前的感性冲动。比如你现在又累又饿,特别想躺在沙发上,点个外卖,刷刷手机,这是你的感性冲动,但是你的理性告诉你,明天就要考试了,如果现在不复习你就会挂科,然后就拿不到毕业证,然后就找不到好工作,于是你通过理性设想了一个好和有利的未来,理性的力量就可能让你战胜眼前的懒惰,坐到书桌前去学习。这种通过理性来规定我们意志的能力,就是康德所说的实践的自由。我们每个人在日常生活都能体验到这种自由。但是康德又进一步区分了两种规定,我们行动的实践规律。第一种叫实用的规律或者叫明智的规则。它的目的是为了获得幸福:比如为了身体健康,你应该早睡早起,为了考上好大学,你应该努力刷题,这些规则都是基于经验的,它们告诉你,如果你想达到某个目的,你就应该怎么做。第二种才是康德真真正关心的叫“道德的规律”。这种规律,它不考虑任何经验性的目的,不考虑你能不能得到幸福,它就是绝对的命令你告诉你你应当做什么,无条件的。比如你不应当说谎,你不应当偷窃,这些规律是纯粹理性的产物,它们是先天的、普遍的、必然的。康德认为,我们理性的最高使命,其最终的意图恰恰就是为了建立起这个道德的王国。
于是我们理性的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汇集到了一个点上,那就是我应当做什么才能配得起幸福?朋友们,你们看,康德在这里完成了一个极其漂亮的转向,他把我们从虚无缥缈的充满幻象的思辨星空拉回到了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拉回到了坚实的无可否认的道德法则的地面上。他告诉我们,我们之所以对自由、不朽和上帝这些问题如此念念不忘,不是因为我们有智力上的好奇心,想当个哲学家,而是因为这三个理念是我们整个道德大厦能够稳固建立起来的必要支柱。这就像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每天辛辛苦苦的去打螺丝,去送快递,去种地,我们这么做最直接的目的可能是为了赚钱,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但是在我们内心深处支撑着我们度过这些艰难岁月的往往是一些更根本的东西:比如我得对我的家庭负责,这是一种责任感,我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这是一种道德底线。这些应当的信念才是我们行为最终的法规。从古典自由主义的角度看,康德的转向意义非凡,他把人的尊严和价值建立在了道德自主性之上,一个自由的人不是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人,而是一个能够为自己立法并且服从自己所立之法的人。这个法,就是那个普遍的先天的道德律。这与咱们中国古代儒家的思想,尤其是孟子的良知学说有异曲同工之妙。孟子认为,恻隐之心、修悟之心、慈善之心、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种内在的道德感是我们人之为人的根本,我们应当去扩充它,而不是被外部的欲望所蒙蔽。所以朋友们,在这一节里,康德为我们接下来的旅程指明了方向。他告诉我们思辨理性的终点恰恰是实践理性的起点。我们之所以要费那么大劲去给思辨理性划定边界,就是为了给道德和信仰留出他们合法自主的空间。我们无法知道上帝,但我们或许可以希望上帝,而这个希望它的根据又是什么?它如何与我们的应当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这就是康德在下一个问题。我可以希望什么?他将要消化我们今日被称为至善的终极理想,是如何把德性与幸福这两个看似矛盾的东西统一起来的,就是这个统一又将如何为那两个我们无法知道,但却必须假定的支柱,上帝存在和灵魂不朽提供最坚实的实践基础。
好了,今天我们理清了康德理性的最后目的,接下来康德就要开始具体阐述这个目的是如何通过一个至善的理想来被最终规定的。刚才我们聊到康德把我们理性的所有兴趣都聚焦到了三个终极问题上:我能知道什么?我应当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并且他告诉我们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在思辨领域是令人失望的。而第二个问题,则把我们引向了坚实的道德法则。那么今天我们就要来攻克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我做了我应当做的一切,那么我可以希望什么?这个问题朋友们可以说是我们每个人在夜深人静时都会扪心自问的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勤勤恳恳,与人为善,遵守规则,我到底图个啥?我能指望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康德说这个问题是实践的,同时又是理论的。
它像一座桥梁连接着我们应当的道德世界和是怎样的现实世界,而我们所有的希望最终都指向一个东西,那就是幸福。但是康德在这里立刻就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他说追求幸福和遵守道德,这完全是两码事。那些教你怎么获得幸福的规则,比如你要好好学习才能找到好工作,赚大钱、买大房子,康德管它们叫“实用的规律规则”,这些规则都是基于经验的,都是有条件的,它们的本质是一种交易。而道德律是无条件的、绝对的命令。它告诉你你不应当说谎,所以说谎你不是不幸福,而是因为说谎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道德律要求的不是让你去获得幸福,而是让你去配得上幸福。朋友们,这个区分实在是太重要了。它直接把康德和历史上绝大多数的伦理学家都给区分开来了。从古希腊的伊壁鸠鲁到近代的功利主义者,他们都试图把道德建立在幸福的基础之上,他们认为一个行为之所以是善的,就是因为它能带来最大的幸福或者最大的快乐。康德坚决反对这种看法,他认为一旦你把道德变成了追求幸福的手段,那道德本身就被瓦解了。因为幸福这个东西是因人而异的,是飘忽不定的,今天让你幸福的明天可能就让你痛苦,道德只是为了幸福,那么当说谎能让我更幸福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说谎呢?所以康德坚持道德的根基只能是纯粹的、理性的义务。
好了,最困难的问题就来了:一方面道德要我们不计后果的去行动,去成为一个佩服的人。另一方面,我们作为有血有肉的人,又天然的渴望获得幸福,这两者在我们这个现实的感官世界里是统一的吗?答案显然是不统一!我们放眼看看这个世界,甚至看看我们自己的人生经历,是不是那些品德高尚的人就一定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是不是那些奸诈狡猾、不择手段的人就一定会遭到不幸?恐怕现实往往是相反的,好人没好报,祸害1000年,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们辛辛苦苦的打工,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结果可能被无良老板随意辞退。我们老老实实的种地、靠天吃饭,结果一场天灾就让我们颗粒无收,而一些投机取巧,钻法律空子的人,反而可能活得风生水起。这种德福不一致的现象对我们的道德信念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它会让我们这种深刻的幻灭感和虚无感。如果我们拼尽全力去做了我们应当做的一切,最终换来的却是一个不幸的结局,我们坚持这个“应当”还有什么意义呢?理性,会不会觉得他自己颁布的道德律就是一个空洞的自欺欺人的幻影?
朋友们,这就是康德要为我们解决的最深刻的人性困境,他要如何才能把我们应当去追求的德性和我们希望能获得的幸福给重新连接起来呢?刚才说在我们这个现象世界里,这两者是无法保证统一的,但是我们的理性要求我们去设想一个理想,在这个理想中德性与幸福是必然的结合在一起的,这个终极的理想,康德称之为至善!至善就是最完美的最完整的善,它包含两个要素:第一是德性,也就是在道德上完全的善。第二是幸福并且幸福是与德性严格成比例的。也就是说在一个至善的世界里,一个人有多高的德性,他就应该享有多大的幸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才是最公平最完美的秩序。
康德说,我们理性必然要求这样一至善的理想,但是这个理想在我们的自然世界里是无法实现的。因为自然界的因果律是盲目的,他才不管你是不是个好人。地震来的时候,他不会因为你品德高尚,就绕着你家走。要如何才能让这个至善的理想成为可能呢?康德说,我们必须假定或者说我们有实践上的必要,去射准两个超验的条件,这两个条件我们之前在思辨领域无法知道,但现在在实践领域必须相信的两个支柱:
第一个支柱,上帝存在!为什么必须假定上帝?因为只有存在一个既是道德世界的最高立法者,又是自然世界的最高原因的存在者,才能最终保证德福一致。上帝必须是全知的,这样他才能洞察我们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意向,而不是仅仅看我们的外在行为;它必须是全能的,这样他才能掌管整个自然的因果链条,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必须是至善的,这样他才能以最公正的方式来分配幸福。所以上帝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思辨知识的对象出现的,而是作为一个道德的必然设置出现的。我们相信它,不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它,而是因为如果没有它,我们整个的道德生活最终将陷入荒谬和绝望。
第二个支柱:灵魂不朽。为什么必须假定灵魂不朽?因为至善所要求的德性,是一种完全的德性,一种道德上的圣洁。而在我们有限的充满各种欲望和诱惑的城市生命中,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达到这种完全的德性,我们只能在一条无限的道路上不断的趋近于这个目标,而要让这种无限的趋近成为可能,我们就必须假定我们的生命并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终结,我们必须有一个来世,有一个无限的时间来让我们继续完成我们道德上的自我完善。
所以朋友们你们看,康德在这里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把他之前在思辨领域拆毁的东西,在实践领域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给重建了起来。他不是说我证明了上帝存在和灵魂不朽,它是说我向你们展示了你们内心不可动摇的道德律,它为了让自己能够贯彻到底,就要求你们必须像相信上帝存在和灵魂不朽那样去行动,这是一种理性的信念,或者叫道德的信念,它不是一种知识,而是一种态度、一种立场,这种信念和那种盲目的迷有什么区别呢?康德说,一个盲目的信徒可能会说,因为上帝命令我们这么做,所以我们应当这么做,他的道德是建立在对一个外在权威的服从之上的;而一个康德式的理性信徒则会说,因为我们从内心就感到我们应当这么做,所以我们相信有一个神圣的意志会与我们内在的法则相协调。我们的道德是建立在自律之上的,我们不是因为害怕上帝的惩罚或者贪图天堂的奖赏才去行善,我们行善仅仅是因为这是应当的。这让我想起了咱们中国的儒家。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这个“命”在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理解为超越我们个人努力的最终的秩序。一个君子他尽人事以听天命,他把自己应当做的事情做到极致。
对于最终的结果如何?那个幸福的部分,他只能寄希望于一个更高的、公正的秩序。从我们社会经济学角度看,康德的这套理论为人类提供了一个极其强大的意义系统。他告诉我们,即使在现实中我们遭受了不公,我们的善行没有得到回报,但我们的行为在一个更高的、理智的世界里是有价值的,是被记录的,并且最终会得到公正的回报,这种信念可以帮助人们在最艰难、最黑暗的处境中依然能够坚持道德的原则,不至于陷入彻底的犬儒主义和虚无主义。我们今天这个社会很多人迷茫和焦虑,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至善”的理想在很大程度上崩塌了,我们似乎越来越不相信德信与幸福之间还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们看到的是资本的逻辑、流量的逻辑、权力的逻辑在主宰着一切,在这种情况下,坚守道德似乎成了一件非常不划算的事情。
康德的哲学恰恰是在这样一个时代,为我们重新提供了一个坚实的立足点。它告诉我们道德的价值不在于它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而在于它本身就是我们作为理性存在者的尊严所在。而关于至善的希望,虽然无法被证明,但确实我们有权利甚至有义务去坚守的信念。好了,朋友们,今天我们终于走到了纯粹理性法规的终点。我们看到了康德是如何通过至善这个理想把道德和希望连接起来,并最终为上帝和来世这两个思辨理性的终极幻象,找到了他们在实践领域中不可动摇的位置。朋友们,咱们继续来聊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先验方法论。第二章“纯粹理性的法规”,上次咱们聊到康德通过至善这个理想,把道德和幸福联系起来,并由此为上帝和来世这两个射准找到了实践上的坚实地基。那么当我们拥有了这种基于道德的理性信念之后,我们该如何看待它?它和我们平时所说的知识、意见又有什么区别呢?现在咱们就来聊这一章的最后一节,也就是第三节“意见、知识和信念”。朋友们,咱们在生活中经常会说这样的话,我认为、我相信、我知道这三个词我们用起来好像很随意,但在康德这里,它们代表了我们内心视其为真的三种完全不同的状态,有着严格的等级区分。康德首先提出了一个标准,用来衡量我们脑子里的一个判断,到底靠不靠谱,这个标准分两个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主观上的这个判断对我自己来说说服力有多强,我有多大的把握,康德管这个叫“确信”。
第二个维度是客观上的就说这个判断是不是对所有有理性的人都普遍有效,他是不是建立在能够被公开检验的坚实的根据之上,康德馆这个叫“确定性”。
用这两个维度,我们就可以画出一个坐标系来,给我们的各种判断分门别类了。
第一种状态:意见,什么是意见?康德说意见就是那种在主观上和客观上都不充分的视其为真。说白了就是你自己心里都没啥底,也拿不出什么过硬的证据给别人看,这基本就等于瞎猜。比如说我今天出门抬头看了看天说,我觉得今天下午可能会下雨,这就是一种意见。为什么?主观上我自己也不敢100%保证,就是一种感觉。客观上我能拿出什么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证据吗?不能!我既没有看天气预报,也没有分析卫星云图,所以我的判断既没有主观上的确信,也没有客观上的确定性。康德说,在纯粹理性的领域,比如在数学和道德原则里是绝对不允许有意见的。你不能说我觉得三角形的内角和大概是180度吧,这是荒谬的。你要么知道它是180度,要么就闭嘴。同样在道德上你也不能说,我认为说谎这件事可能是错的,你必须知道说谎就是错的。因为这些领域要求的都是普遍必然的确定性。那么在什么地方我们可以有意见,在那些经验性的偶然的事情上,比如猜测明天的股票是涨是跌,猜测下一届世界杯谁会夺冠,这些事情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只能发表一些不负责任的意见。
第二种状态:知识,什么是知识?康德说知识就是那种在主观上和客观上都充分的视其为真。也就是说你自己对此深信不疑,同时你还能拿出普遍有效的根据,让所有理性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你的判断是对的。他既有主观上的确信,又有客观上的确定性。比如我说我知道地球是圆的,这个判断知识,主观上我对此毫不怀疑,客观上我能拿出无数的证据,比如环球航行的记录,卫星拍摄的照片,各种物理学的计算,这些证据对于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来说,都是有说服力的。我们之前在兴业分析论里讨论的所有科学知识(比如物理学定律)都属于这个范畴,他们是建立在先天的知性范畴和后天的材料相结合的基础之上的,这是客观有效的。
第三种状态:信念。最关键的来了,在意见和知识这两个极端之间,还存在着一种非常特殊的状态,康德称之为信念。什么是信念?康德说,信念,就是那种在主观上是充分的,但在客观上却被看作是不充分的视其为真,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你自己对此有着100%的不可动摇的确信,你愿意为它付出一切,但是你心里也清楚,你拿不出那种像证明数学定理一样的,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客观证据,你的这个判断在理论上是无法被证明的。这不就是我们之前聊的我们对上帝存在和灵魂不朽的态度吗?康德认为我们对这两个终极对象的坚持就属于信念。为了让我们更好的理解信念,康德还特别接地气的提出了一个检验方法,叫“打赌测试”。他说你想知道你对一件事到底是真的确信,还只是嘴上说说吗?很简单,跟他打个赌就行了。比如有个人天天跟人吹牛,说他坚信自己买的那只股票下个月一定会翻倍,他说的斩钉截铁,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财富在向他招手。你跟他说,好,既然你这么有把握,咱们赌一把,就赌100块钱,他可能眼都不眨就答应了,因为100块对他来说输了也无所谓,这时候他的视其为真可能只是一种廉价的自信,或者说意见。但如果你跟他说,朋友,咱们玩大一点,把你全部的身家,你的房子车子,所有的存款都押上去,要是输了,你就一无所有,你看他还会不会那么斩钉截铁?这时候他可能就要冒冷汗了。他会第一次意识到他自己的信念其实并没有他吹嘘的那么坚定。康德说,只有当你愿意把你全部生活的幸福都压上去的时候,你的视其为真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信念。康德进一步又把信念分成了两种:
第一种叫学理上的信念,这种信念是基于理论思辨,比如一个天文学家基于宇宙的浩瀚和生命的普遍规律,他可能会坚信在宇宙的其他星球上也存在着生命,他虽然拿不出直接的证据,但他愿意为这个信念投入他毕生的研究精力去寻找。这种信念虽然主观上很坚定,但它背后的动机仍然是理论上的好奇心。康德说这种信念是摇摆不定的,我们很容易因为思辨上的困难而放弃它。
第二种才是最坚不可摧的,叫道德的信念。这种信念它的根基不是理论,而是实践,是我们内心不可动摇的道德法则。康德说,在这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我必须在一切方面听从道德律,这件事是绝对必然的。这个目的是不可回避的,而要让这个目的能够最终实现,要让我们的道德行为不至于沦为一场荒谬的悲剧。根据我的一切洞见,就只有一个唯一条件,那就是有一个上帝和一个来世,所以康德说我将不可避免地相信上帝的存有和来世生活,并且我肯定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这一信念。因为那样一来我的道德原理本身将会遭到颠覆,而这些道德原理是我如果不在自己眼里成为可憎的,就不能放弃的。这段话可以说是整个纯粹理性批判中最充满激情,也最感人肺腑的段落之一。它清晰地表明了康德的信念不是一种软弱的、寻求安慰的迷信,而是一种从最严格的道德责任感中迸发出来的充满力量的决断。所以康德最终总结到我们不能知道有上帝和来世,但我们确信他们存在。这种确信不是逻辑确定性,而是道德上的确定性。这三者的关系,我可以用一个比喻来帮助大家理解意见,就像你站在河边,猜测对岸可能有什么,你看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的猜,可能是树也可能是房子,知识就像你已经造好了一座坚固的桥,你走到对岸亲眼看到了那里确实是一片树林。而信念就像是你身处一片湍急的河流之中,你没有桥也看不清对岸,但是你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你,你必须度过这条河,因为你的家人、你的使命都在对岸,于是你虽然不知道对岸究竟有什么,但你选择相信对岸是存在的,并且值得你为之冒险,你纵身一跃,向着那个你所希望的方向游去。这一跃就是信念。
那么别的哲学家对康德的区分会怎么看?存在主义的先驱克尔凯郭尔可能会非常欣赏康德对信念的描述,但他会觉得康德还不够决绝。克尔凯郭尔认为,信念的本质恰恰是荒谬,真正的信仰不是建立在什么道德的必然性这种基因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对理性的全然弃绝之上。就像亚伯拉罕,上帝命令他杀死自己的儿子以撒,这个命令从任何道德和理性的角度都是荒谬的、无法理解的。但亚伯拉罕选择了信仰的愉悦,他超越了伦理,直接面对那个绝对的他者。克尔凯郭尔会认为,康德的道德信念还是太理性、太安全了。它缺少了那种与上帝相遇时令人战栗的悖论和激情。
而尼采则会对此报以最猛烈的嘲讽。尼采可能会说康德你这个老狐狸,你先用你的批判理性,从前门把上帝给赶了出去,然后又偷偷的从实践理性的后门把他给请了回来。你所谓的道德信念,不过是弱者为了给自己的生存寻找一个虚假的安慰和理由罢了。你们这些哲学家就是一群“概念的木乃伊制造者”。你们害怕生命那汹涌澎湃的非理性的力量,所以你们才需要一个上帝,一个来世,来给混乱的世界强加一个你们自己发明的意义和秩序,而我要宣布:上帝死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希望什么,而是要用我们自己的权利意志去创造价值。尼采的批判可以说是直击要害,他认为康德最终还是没有摆脱基督教道德的影子,他只是用一套更精致的哲学语言把旧的信仰重新包装了一遍。
那么朋友们,我们今天该如何看待康德的意见、知识、先验之分呢?我觉得他为我们这些生活在后现代社会,被各种信息和主义搞得晕头转向的普通人提供了一个极其宝贵的思想罗盘。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把这三者给搞混了,有的人把自己的意见当成了知识,他们在网上看到几篇文章,听了几个视频,就觉得自己掌握了宇宙的真理,然后对所有与自己观点不同的人进行恶毒的攻击和谩骂。他们缺乏的正是康德所说的那种对自己判断的客观充分性进行反思的能力。而另一些人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解构一切,认为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知识,所有的东西都只是相对的意见,他们陷入了一种彻底的虚无主义和犬儒主义。他们不信任何宏大的叙事,不相信任何价值。康德的哲学恰恰是在这两个极端之间为我们开辟了第三条道路,他告诉我们,我们既要尊重知识的客观性,在科学的领域我们要相信证据和逻辑;同时我们也要为信念保留一个神圣的空间。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需要一些无法被知识所证明,但却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信念。
比如一个为社会正义而奋斗的律师,他可能知道在现实中正义很难得到完美的实现,但是他相信,追求正义这件事本身是有价值的,这个信念支撑着他走下去。一个在贫困山区支教的老师,他可能知道,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整个地区的贫困面貌,但是他相信知识能够改变命运,他所做的每一份努力都是有意义的。我们这些在大城市里每天挤着地铁为生活奔波的年轻人不也一样吗?我们可能知道单凭我们个人的努力,很难实现阶级的跨越,很难拥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是我们依然可以选择相信,相信努力奋斗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成长,相信保持内心的善良和正直比获得外在的财富更重要。这个信念就是康德所说的道德的信念,它不是一种自我欺骗,而是一种实践的选择。他选择的是一种更高贵的、更符合我们作为理性存在者尊严的生活方式。
好了。到这里,整个先验方法论的第二章“纯粹理性的法规”就全部结束了。我们理清了理性的最终目的,也区分了意见、知识和信念。可以说我们已经拿到了康德哲学的核心使用说明书。那么中庸有了这本说明书之后,我们该如何去搭建一个完整的系统的哲学大厦呢?康德将用一个建筑学的比喻来为我们描绘这最后的蓝图。
朋友们,咱们今天终于要踏入纯粹理性批判的最后一块大陆了。在经历了漫长的先要素论之后,我们就像一群远航归来的水手,船舱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概念、原理和对理性能力的详细测绘图。我们知道了我们的船(也就是知性)能走多远,也知道了哪些海域(也就是超验的领域)充满了海市蜃楼和致命的漩涡。有了这些材料和测绘图之后,我们该干什么?当然是建造一座坚固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建造的过程就是康德所说的先验方法论。在这里康德不再分析我们有什么,而是要告诉我们,我们应该怎么做,如何运用我们已经审查过的理性能力,去构建一个真正的科学的哲学体系。
现在咱们就从这儿先验方法论的第三章,纯粹理性的建筑术开始聊起,这一章没有分节,咱们就把它作为一个整体,来好好聊聊。朋友,你们有没有玩过乐高积木?想象一下,你面前有两大堆乐高,左边这堆是把所有零件都胡乱的倒在一起,五颜六色,奇形怪状,乱七八糟。右边这堆虽然用的零件和左边一模一样,但它被拼成了一个精巧的千年损耗飞船模型,每个零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共同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左边那堆,康德管它叫堆积物,而右边,康德管它叫系统,康德说我们人类的知识也面临着同样的选择,我们可以只是像个仓鼠一样,不停的往自己的脑子里塞各种零散的知识点,今天背两个英语单词,明天记一个历史年份,后天刷一道数学题,这样一来,我们的知识就只是一个杂乱无章的堆积物,而真正的科学必须是一个系统,在一个系统里所有的知识都不是孤立的,他们就像“千年隼号”上的每一个零件,都被一个统一的理念,也就是最终的蓝图给组织了起来。在这个蓝图里,每个零件的位置,它和其他零件的关系都是被预先规定好的,你甚至可以从一个零件推断出另一个零件的大概样貌。整个系统是一个有生命的、节节相连的整体,它会从内部生长,就像一个动物的身体,各个器官会按比例变强壮,但不会随便多长出一条腿来。而堆积物只能从外部增加,就像一个垃圾堆,你随便往上扔东西就行。这门关于如何把零散知识组织成一个科学系统的艺术,康德就把它命名为“建筑术”。这个比喻可以说是点醒了我们很多人在学习和工作中的一个巨大误区,我们很多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其实都是在训练我们成为一个知识的堆积者,我们拼命的刷题,把各种题型和解法都堆积在脑子里。我们考大学、考公务员,也是把无数的考点像砖块一样一块塞进记忆里,我们很少去问这些砖块之间有什么联系?它们最终要用来建造一座什么样的大厦?这个大厦的设计图纸,也就是统一的理念,又是什么?结果我们很多人虽然看起来学了很多东西,但知识是全面化的,我们就像一个拥有无数零件却没有图纸的乐高玩家,我们很努力,但我们很迷茫,我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最终指向何方?这种状态很容易导致一种精神上的内耗和倦怠,最终走向躺平。因为一个只有堆积没有系统的人生是很难找到意义感的。康德说任何一门科学的创始人,他一开始脑子里其实都有一个模糊的理念,就像一个胚胎,他可能自己都没搞清楚这个理念到底是什么,他只是凭着一种直觉疯狂的去收集各种相关的材料,直到材料收集的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的能把隐藏在背后的设计图纸给清晰的画出来。所以康德认为,我们要想真正理解一门科学,不能光看它的创始人是怎么说的,而要去看这门科学内部那些知识点之间天然的呈现出的那种系统统一性,从这种统一性中我们才能反推出最根本的理念。好了,再铺垫了这么多之后,康德终于要亮出他自己的建筑术了,他要为我们画一张关于人类所有纯粹理性知识的终极的唯一的建筑蓝图。 他首先把所有的知识从主观上分成了两大类:
第一类叫“历史的知识”。这类知识就是别人给你的知识,你从书本上读来的,从老师那里听来的,甚至是你自己亲身经历得来的,只要你只是记住了它,而没有从根本的原则上去理解它,那它对你来说就是历史的。康德举了一个非常扎心的例子,他说有一个学生把哲学家沃尔夫的体系从头到尾背得滚瓜烂熟,所有的定义、原理、证明都倒背如流,请问他懂哲学吗?康德说,不,他拥有的只是关于沃尔夫哲学的、完备的历史知识,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翻版,他是在用别人的理性在思考,他的模仿能力很强,但他的生产能力是零。这段话是不是像一把刀子插在了我们这些好学生的心上?我们从小被夸奖的记忆力好听话,在康德看来可能恰恰是思想上的懒惰。
第二类叫合理的知识,这类知识才是真正从原则中,也就是从你自己理性的普遍源泉中生长出来的知识。拥有这种知识的人,他不仅知道是什么,他还知道为什么,他有能力去批判,甚至去抵制那些他学到的东西。所以康德得出了流传千古的著名论断:你永远不可能学习哲学,你只能学习做哲学研究,为什么?因为哲学它不像数学那样有一套公认的,可以被直接传授的确定知识,哲学在哪里?谁拥有它?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所以哲学本质上不是一套知识体系,而是一种活动,一种锻炼理性才能的活动。那么做哲学研究的活动,它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康德在这里又区分了两种哲学的概念:第一种叫“学派概念”,就是把哲学当成一门书斋里的学问,它的目的就是追求知识系统的统一性和逻辑的完善性。这是我们通常理解的学院里的哲学。但还有一种更重要的叫“世界概念”。
从这个角度看,哲学是关于一切知识与人类理性的根本目的之关系的科学,而哲学家就不是一个理性的专门家,而是人类理性的立法者。这个立法者的角色不是说他要像皇帝一样去命令别人该怎么想,而是说他要为人类所有的知识探索确立最终的、最高的目的。那么人类理性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康德说,这个终极目的就是人类的全部使命,而关于这个使命的哲学就是道德学。所以在康德的建筑蓝图里,道德哲学处在金字塔的最顶端,数学家、自然科学家、逻辑学家都只是理性的专门家,他们就像是不同工种的工匠,而真正的哲学家是总建筑师,他协调所有的工匠,让他所有的工作都服务于最终的目的,构建一个符合人类道德使命的世界。
好了,有了总的设计理念,康德就开始画出具体的施工图了。他说人类理性的立法有两个对象:一个是自然,一个是自由。所以哲学这栋大厦也分成两个主要的部分:一个是自然哲学,研究的是一切琐事的东西;一个是道德哲学,研究的是一切所应试的东西。而这两大哲学又都可以根据他们的知识来源,分成纯粹的和经验的,于是康德的终极建筑蓝图就清晰的呈现在我们面前了。这栋名为“形而上学”的大厦由四个主要部分构成:
一楼是地基叫本体论,后来康德更愿意称之为先验哲学,他研究的是我们认识一切对象的最普遍、最纯粹的概念和原理。
二楼是合理的自然之学,它又分成两个房间,一个是合理的物理学,研究物质自然的先天原理,另一个是合理的心理学,研究思维自然的先天原理。
三楼是合理的宇宙论,它研究的是把整个自然界看作一个统一的整体时所产生的那些鲜艳理念。
四楼是顶层,叫合理的神学,它研究的是整个自然界与一个超自然的存在者,也就是上帝的关系。
而与整个思辨哲学的大厦并列的,还有另一座同样重要的大厦,那就是道德形而上学。这就是康德为我们描绘的未来哲学的宏伟蓝图。它像一座结构清晰,等级分明的金字塔,每一个部分都有它明确的位置和功能,这就是建筑术的统一性。康德相信有了这张蓝图哲学,这门被争吵和混乱困扰了几千年的学科,终于可以摆脱那种蠕虫一样的杂乱无章的生长方式,而进入一个科学的系统的发展阶段。
那么别的哲学家对康德的这张建筑蓝图会怎么看?我觉得如果让黑格尔来看,他可能会觉得康德的设计还是太静态、太僵硬了。黑格尔会认为,哲学体系不应该像一个被预先设计好的建筑物,而应该像一颗活生生的不断生长的树,它里面的各个部分,比如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上下楼层的关系,而是一种辩证的运动关系。低级的阶段会否定自身,然后发展到一个更高级的包含了前面阶段的合体,整个体系是在一种动态的、有机的生长中不断的自我展开和自我完成,所以黑格尔可能会批评康德的建筑术还是太形式化了,缺少了历史和生命的维度。
而另一派,比如后来的逻辑实证主义者,则会觉得康德的这张蓝图从根子上就是个幻想,他们会说康德,你辛辛苦苦搞了半天批判,结果你这栋大厦的三楼宇宙论和四楼神学,还是那些我们无法通过经验来验证的、形而上学的胡说八道。你虽然把他们关在了理念的笼子里,但你还是给他们留了位置。我们认为应该把他们彻底的从哲学这栋建筑里给清除出去,哲学只应该处理那些能够被逻辑和经验所证实或证伪的命题。逻辑实证主义者们,可以说是举着康德批判的大旗来反对康德本人,他们想把康德的拆迁工作进行的更彻底。
那么朋友们,我们今天该如何看待康德的这门建筑术呢?我觉得它的核心精神在今天依然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这个核心精神就是系统性的思维,康德的建筑术是在教,我们如何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自洽的知识体系和价值体系。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每天都有无数的观点、知识、理论像潮水一样向我们涌来。如果我们没有一个自己的系统,没有有一个自己的建筑蓝图,我们就很容易被这些信息所淹没,被各种相互矛盾的观点撕扯的精神分裂。今天一个网红告诉你,要狼性文化。要996是福报;明天另一个博主告诉你,要活在当下,要断舍离要躺平。如果你没有自己的建筑术,你就会在这两种声音之间来回摇摆,无所适从。而一个拥有建筑术的人他会怎么做呢?他会先问自己我这座人生大厦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是康德所说的道德使命?还是追求个人的幸福?还是为社会创造价值?当他确定了这个顶层设计,也就是那个理念之后,他就可以开始构建自己的系统了,他会去评估所有外来的知识和观点,他们在我这个系统里应该被放在哪个位置,狼性文化这个零件,它适合放在我这座大厦的哪个部分,他和我其他的信念,比如健康、家庭、诚信会不会产生冲突?如果冲突了,我该如何取舍和调整,这个过程就是一个做哲学研究的过程,它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主动的批判性的建构。
从奥派经济学的角度看,一个自由社会,它的法律和制度体系也必须是一门建筑术,而不是一堆杂乱的堆积物。这个体系的最高理念是什么?就是保护个人自由和私有财产。所有具体的法律条文都应该是从最高的原则中逻辑一致的推导出来的,他们应该构成一个和谐的非矛盾的系统,而现实中很多国家的法律体系恰恰是堆积起来的。今天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出台一个政策,明天为了解决另一个问题,又出台一个相互矛盾的政策,这些政策往往是基于短期的、功利的目的,而缺乏一个统一的、长远的理念指导,结果就是整个法律系统充满了漏洞、矛盾和不确定性,让所有人都无所适从。这就是耶克所批判的法制的败坏。所以,康德的建筑术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如何写哲学书的方法论,它是一种关于如何构建理性人生和构建理性社会的深刻智慧。它告诉我们,不要满足于做一个知识的收藏家,而要做一个知识的建筑师,不要满足于随波逐流,而要为自己的人生画一张清晰的蓝图。当然,康德也提醒我们,这张蓝图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本身也需要不断的被批判和修正,但重要的是你必须有这么一张图纸,有和没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状态。
好,到这里关于纯粹理性的建筑术,我们就聊得差不多了。康德已经为我们展示了哲学这栋大厦的宏伟蓝图。那么在纯粹理性批判的最后,康德又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为这整部长达几个世纪的哲学纷争史做一个总结呢?他会如何评价他之前的那些哲学家们,比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洛克、莱布尼茨?
朋友们,我们终于来到了纯粹理性批判这趟漫长旅程的最后一站。在经历了艰深的要素论和严谨的方法论之后,康德在全书的最后,用一张非常简短的篇幅,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纯粹理性的历史的速写。这一张不像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历史着作,没有详细的年代和人物生平。康德在这里更像一个站在山巅的智者,回望人类思想史上那几千年的纷争,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些反复出现的根本性的理念的冲突。他要为这场旷日持久的哲学战争画一张战况地图,并指出他自己的批判哲学将如何终结这场战争。康德说,哲学的历史就像一个人的成长史,使他在童年时期就开始思考那些最宏大、最终极的问题,比如上帝和来世。这很奇怪,但也很自然。因为这些问题触及了我们最根本的关切。而在这几千年的探索中,康德认为所有的形而上学争论最终都可以归结为三个主要的战场。在这三个战场上,分别有两派大军在进行着永无休止的对决:
第一个战场:关于我们知识的对象。这个战场的争论核心是,我们真正能够认识的真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一派被康德称之为感觉论的哲学家,他们的总司令是古希腊的伊壁鸠鲁,他们认为只有我们的感官能够接触到的、具体的、物质的东西才是真实的,所有那些超验的、理知的概念,比如旅行实体都只是我们头脑中的想象。另一派叫智性论的哲学家,他们的总司令是柏拉图,他们则认为恰恰相反,我们感官接触到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变化和幻象,它只是一个影子,只有我们的纯粹知性所把握的那个永恒不变的理型世界才是真正真实的。朋友们,这个争论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他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最早版本:一个认为物质是第一性的,一个认为精神是第一性的。这场仗从古希腊一直打到今天还在继续。
第二个战场关于我们知识的起源,战场的争论核心是我们的知识最终是从哪里来的?一派叫经验主义者,他们的首领是亚里士多德和近代的洛克。他们认为我们刚出生的时候,心灵就像一块白板,上面什么都没有,我们所有的知识最终都必须来源于我们的经验。另一派叫理性主义者,他们的首领是柏拉图和近代的莱布尼茨,他们认为我们心灵中天生就蕴含着一些天赋观念和纯粹的理性原则,真正的知识不是从外部经验得来的,而是通过我们理性自身的反思和推演,从内部回忆或者生发出来的。康德在这里顺便吐槽了一下洛克,他说洛克虽然是经验主义的棋手,但他自己却很一贯。他一方面说一切知识都来自经验,另一方面他又声称,我们可以像证明数学定理一样去证明上帝的存在和灵魂的不朽。而这两个东西明明是完全超出经验之外的,康德觉得在这点上伊比鸠鲁反而更彻底,他从来不让自己的推论超出经验的界限。
第三个战场,关于我们做哲学研究的方法。这个战场就更有意思了。康德把哲学家们分成了三种不同的姿态:
第一种叫“自然主义者”。这种人其实就是反哲学的,他们鄙视一切科学的思辨的方法。他们相信靠着所谓的日常理性或者健全理性,也就是我们说的常识,就能解决所有最深刻的哲学问题。他们会说,用眼睛看就知道月亮有多大,比你那些复杂的数学计算要可靠的多。康德引用了一句古罗马诗人的话来形容他们的心态:我知道的,对我已经足够了,我才不关心那些哲学家们在想什么烦心事呢!康德对这些人其实还挺宽容的。他说如果他们只是自己过得开心,不来扰乱科学的事业,那也无所谓。
第二种叫“科学性的方法”,这才是真正做哲学的人。但在这里面又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独断论者,他们的代表是德国的哲学家沃尔夫,这些人对理性的能力充满了无限的信心。他们相信只要我们遵循严格的逻辑,从几个不证自明的功利出发,我们就能建立起一个解释宇宙万物的绝对正确的形而上学体系。
另一派是怀疑论者,他们的代表是苏格兰的哲学家大卫休默,这些人则对理性的能力充满了怀疑。他们用极其锐利的分析去揭示我们那些看似最可靠的信念,比如因果关系其实都只是我们心理上的习惯,而没有任何客观的保证。
好了,朋友们,康德的这张战况地图就画完了。感性论对智性论、经验论对理性论、独断论对怀疑论,这三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构成了整个西方哲学的历史。康德自己站在哪里?康德说唯有批判的路子还没有人走过,他认为前面所有这些哲学家,无论他们怎么争吵,他们都共同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从来没有对理性这个战场本身进行一次彻底的批判性的勘察。独断论者就像一个过于自信的将军,他还没搞清楚自己军队的实力和地形的限制,就盲目的向所有方向发起进攻。怀疑论者则像一个在战争中看到太多残酷和失败,从而陷入了彻底的悲观主义的士兵,他不再相信任何胜利的可能性。而康德的批判哲学就是要扮演军事测绘师和战略分析家的角色,他要做的不是加入任何一方去战斗,而是要先勘察清楚我们理性这支军队,它的武器装备范畴,它的后勤补给感性直观,它的作战半径到底是多少?通过这番勘察,康德认为他已经为这场持续了几千年的战争,找到了一个最终的和平方案,这个方案就是前面所有争论的双方其实都对也都错。
比如在感性论和质性论的争论中,康德会说感性论者是对的,我们所有的知识都必须从感官对象开始,但智性论者也是对的,这些感官材料必须通过我们知性中先天的智性概念范畴才能被整理成有意义的知识。
在经验论和理性论的争论中,康德会说经验论者是对的,知识的内容必须来自经验,但理性论者也是对的,知识的形式和普遍必然性必须来自我们先天的理性结构,
在独断论和怀疑论的争论中,康德会说,独断论者对理性的信念是可贵的,但怀疑论者对理性的批判和警惕是必要的。康德的批判哲学就是要通过为理性划界,来为这些看似不可调和的对立找到一个更高的统一。他要把那些属于知识领域的问题交给科学和知性去处理,同时也要把那些属于信仰和道德领域的问题归还给实践理性,让他们在一个全新的维度上获得他们的合法性。
所以朋友们,在纯粹理性批判的最后,康德并没有宣布自己是某一场战争的胜利者,他更像是一个联合国的维和官员,他来到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不是为了帮助任何一方,而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的更公正的秩序,这个秩序就是批判的精神,它要求我们面对任何宏大的主张时,都要先问一句,主张他的可能性条件是什么?他有没有超出我们理性能力的合法边界?这种精神在今天比在康德的时代可能更为重要。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了各种独断论的时代:有科学的独断论,认为科学可以解释一切;有市场的独断论,认为市场可以解决一切;有各种政治的、宗教的独断论,都宣称自己掌握了唯一的真理。同时我们也生活在一个充满了怀疑论的时代,很多人对一切都表示怀疑:不相信任何价值、不相信任何宏大叙事,最终陷入了一种玩世不恭的虚无主义。康德的批判之路恰恰是在这两种极端之间为我们指明了第三条道路:它既不是盲目的信,也不是廉价的疑,而是一种有根据的信和有边界的疑,它要求我们对我们能够知道的要抱有科学的信心,对我们不能知道的,要保持理性的谦卑。或许就是我们这趟漫长的纯粹理性批判之旅,最终能够带给我们的最宝贵的智慧。
好了,朋友们,到这里,我们对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解读就全部结束了。当然我们只是沿着康德的思路走了一遍他思想的主干道,这种思想历练里还有无数的细节和宝藏等待着大家自己去发掘,希望这系列的解读能够成为大家走进康德、走进整个西方哲学世界的一把钥匙。我们下一本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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